第一千七百五十章 澄清
夜色正浓,丽晶酒店的海景套房里,姚培芳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柔软的丝质床单贴着肌肤,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房间里的黑暗如化不开的浓墨,恰如她此刻纷乱如麻、无处安放的心事,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终究是熬不住这份煎熬,她轻轻掀开被子,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下床,径直走到房间里的迷你酒吧,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杯里轻轻晃动,折射出微弱而清冷的灯光。
可她抿下一口,却尝不出半分辛辣与醇香,唯有酒精灼烧喉咙的细微触感,能让她勉强锚定自己的清醒,不至于被满心的酸涩与迷茫彻底裹挟。
她走到落地窗前,小心翼翼拉开窗帘一道缝隙,目光怔怔地投向窗外。
那黑黢黢的海面上,只有零星几艘夜航的船只亮着孤灯,像被遗弃在墨色浪潮里的碎星,忽明忽暗。
远处港城的霓虹早已褪去大半,只剩下几栋高楼的灯盏零星闪烁,将海湾的寂寥衬得愈发浓重。
这寂静又落寞的夜景,与她此刻的心境完美重叠。
明明身处繁华之巅,身边守着自己倾心相待的人,心底却空落落的。
满是说不出的酸涩、委屈与茫然,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沉重。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这一天的种种,那些并肩的风光、被赞许的欢喜,与突如其来的酸涩、猝不及防的失落,像潮水般轮番涌来,搅得她心神不宁。
她想起今天晚上和宁卫民一同登船,并肩出席珍宝坊晚宴时的万众瞩目。
想起宁卫民在众人面前,毫不吝啬地夸赞她的干练与周全,眼底的认可清晰可见。
想起两人在348夜总会楼梯间里独处的片刻,那份褪去上下级隔阂的暧昧,那份心照不宣的默契。
更想起那一刻,她几乎要按捺不住心底压抑许久的情愫,冲动地说出藏在心底的告白。
那是她最接近幸福的瞬间。
她一度天真地以为,自己多年的陪伴与付出,终于能被看见,以为这份小心翼翼的倾心,能换来一丝不一样的回应。
可曲笑的出现,像一道猝不及防的惊雷,瞬间击碎了她所有的憧憬与期许。
那个初代模特大赛冠军,仿佛是上天特意安排在宁卫民身边的人,一出现,就轻易夺走了他所有的心疼与温柔,让她瞬间沦为了背景。
姚培芳清晰地记得,当曲笑浑身颤抖、满眼委屈地扑向宁卫民时,他那种全然不顾的激动——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他褪去了平日里的沉稳克制,放下了所有与异性相处的边界感,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将那个受了惊吓、孤立无援的姑娘,紧紧揽入怀中。
曲笑也在那一刻彻底卸下了所有防备,像个无助的小女孩,靠在他的肩头肆意落泪。
而宁卫民,就那样温柔地轻拍着她的背,眼神里的心疼与默契,几乎要溢出来。
除了宁卫民的太太松本庆子,姚培芳还从未见过宁卫民对任何一个女人如此失态,如此温柔。
那份对待曲笑独有的偏爱,像一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心上,细微却尖锐,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他们那样般配,那样默契,仿佛历经磨难的恋人意外重逢,连空气里都弥漫着动人的情愫,让人不忍打扰。
连姚培芳也得承认,曲笑哭起来梨花带雨的模样,美得不似真人,那般脆弱又纯粹,就连她一个女人,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件赝品珠宝,在真品出现的瞬间,在对比下失去了所有光芒,变得黯淡无光,连呼吸都显得多余。
她说不上自己是嫉妒还是羡慕,只知道,那一幕,会永远刻在她的心底,成为她难以言说的心事,成为一道无法磨灭的印记。
“他们现在在做什么呢?”
姚培芳端着酒杯的指尖微微发凉,心底的疑惑与不安如同藤蔓般疯狂生。
“是不是还在那样紧紧相拥?又或者,发生了更亲密的事?”
这些念头一旦升起,就死死缠绕着她,让她胸闷气短。
更让她迷茫无措的是,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一切了。
明天,她该以怎样的姿态,去面对那个被宁卫民捧在手心的“落难公主”?
若是松本庆子知道了这一切,会有怎样的反应?
她这个被宁卫民信任的“得力助手”,又该如何收场,如何替他这个老板遮掩这一切?
越想越烦躁,越想越委屈,积压在心底的情绪终于再也忍不住,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水晶杯上。
姚培芳慌忙抬手抹去眼泪,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自嘲的笑,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老天爷太不公平了,她倾心相待、默默守护了这么久的男人,居然被别人捷足先登。
而她,还要强装若无其事的样子,还要想办法帮他遮掩,连一丝抱怨的资格都没有。她甚至忍不住胡思乱想,若是早知道宁卫民吃“遇险获救”这一套,她是不是也该为自己设计一场意外,让他也能那样紧张地护着自己?
也能对自己露出那样温柔的眼神?
也能给她一丝偏爱与在意?
一夜无眠,天快亮时,姚培芳才勉强眯了片刻,却睡得极不安稳,满脑子都是昨晚的画面。
第二天十点之后醒来,她眼底还带着淡淡的青黑。
而当她神色憔悴,满心心事地走出房间时,心里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她以为会看到宁卫民和曲笑相亲相爱、旁若无人的模样。
以为宁卫民会动了心、破了戒,会金屋藏娇,会倾尽所有,为曲笑安排好在港城的一切,甚至会忽略掉所有的工作与责任。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现实情况却和她所想大相径庭。
酒店套房已经退掉,曲笑和她的同伴早已没了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宁卫民,依旧像往常一样,穿着得体的西装,坐在他自己的房间客厅里从容处理文件,神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重逢,两个人激情澎湃的拥抱,都没有发生过,只是她单方面的一场幻觉。
没过多久,宁卫民便叫她进去,语气平淡地吩咐着港城的后续工作——谈及大船娱乐分公司的运营规划,条理清晰。
谈及负责人的人选,考量周全。
全程语气沉稳,字里行间,没有半句提及曲笑,仿佛那个昨晚让他失态心疼的姑娘,只是他生命中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姚培芳按捺住心底翻涌的好奇,小心翼翼地记下宁卫民所交代的每一件事,直到所有工作吩咐完毕,她才鼓起勇气,试探着问了一句。
“宁总,昨天那位曲小姐,还有她的同伴,现在怎么样了?”
宁卫民抬眸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无波,语气依旧平淡得没有丝毫起伏。
“她们已经离开了。她们两个都挺好的。昨天辛苦你了,后续没什么事,不用再惦记。”
说完,便又低下头,继续专注地处理手中的文件,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嘱咐,仿佛曲笑的遭遇,他昨晚的心疼,都只是一时的情绪波动,转瞬即逝。
姚培芳满心疑惑,百思不得其解。
她不明白,昨晚宁卫民和曲笑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重逢时那般激动与深情,短短一夜之间,就能如此淡然地分开。
她更不明白,宁卫民向来大方仗义,对待普通下属都格外关照,怎么会对那般落魄、遭遇了那么多委屈与惊吓的曲笑,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帮助,甚至连一句多余的关心都没有。
可疑惑归疑惑,心底的巨石却悄悄落了地。
曲笑主动离开了,没有后续的麻烦。
宁卫民也没有半点出轨的迹象,他依旧是那个沉稳、有分寸、拎得清的老板。
而她,依旧是他最得力、最信任的助手。
那份积压了一夜的酸涩与不安,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许多。
此后的几天,曲笑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任何消息,没有电话,没有踪迹。姚培芳偶尔会想起348夜总会的那一幕,想起曲笑哭红的双眼,想起宁卫民温柔的安抚,但也只是一闪而过,那个鲜活的身影,在她的心底渐渐淡化,渐渐模糊。
她以为,曲笑会就这样彻底从宁卫民的生命里消失,也会就此从她的生活里淡出。
然而却没想到,命运会在离别之际,给了她一个意外的惊喜,也解开了她所有的猜想和疑惑。
11月初,宁卫民顺利处理完港城的大部分事务,决定启程前往法国。
这一方面是为了雾制片厂出面,洽谈几部电影的制作事宜,顺便借势拓展大船娱乐的海外的发行制作业务。
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几个奢侈品牌的合作进展,前往法国总部述职,顺便再开拓一下大国旅游的海外资源。
启德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送行的人络绎不绝。
原本姚培芳陪在宁卫民身边,从容应对着前来送行的亲友与合作伙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心底毫无波澜。
然就在临近登机时,不出意外的意外来了。
一个高挑又曼妙的身影,成了让所有来送行的人齐齐关注的目标。
这个身影是曲笑。
她独自一人站在不远处,穿着一身简单素雅的连衣裙,妆容淡雅,神色自若,落落大方。
她今天的形象美的发光,早已不是那天在348夜总会里,那个受了惊吓、浑身发抖、梨花带雨的脆弱模样。
她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礼盒,包装简洁却用心,显然是特意来给宁卫民送别的。
径直走上前后,她脸上带着温和而真诚的笑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东西送到宁卫民的面前,郑重地感谢了宁卫民那天对自己的帮助。
除此之外,没有再多说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任何过分亲昵的举动,甚至没有单独和宁卫民相处片刻。
完全就像对待一位普通的恩人、一位旧友一样,从容地和他话别,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反倒是宁卫民显得有些激动,平日里的沉稳从容在见到人影的瞬间就被破功。
随着“你还是来了”这句话出口,他神色间难掩关切,眼底藏着明显的不舍,看着曲笑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那份克制不住的在意,在场的人都能隐约察觉。
但可惜在场的人,除了姚培芳和秦军,没有一个人认识曲笑。
当然也没人会懂得她口中所说的“帮助”,到底是指什么。
一时间,别说旁人了,就连宁卫民的老朋友阿霞和洪汉义,也满脸疑惑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姑娘。
窃窃私语声在大厅里悄悄响起,有人猜测她是宁卫民的远房亲戚,有人猜测她是宁卫民曾经帮助过的故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好奇,纷纷揣测着她的来历与身份。
至于姚培芳,作为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尽管表面维持了平静和淡然,但内心却一样难掩波澜壮阔,心潮起伏。
她看着宁卫民眼底藏不住的不舍,看着曲笑的从容淡然,心里的疑惑又一次翻涌上来。
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离别之际,会是这样一幅反差悬殊的模样?
两人之间那份克制的情谊,到底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过往?
很快,登机通知响起,离别的最后时刻到来。
宁卫民强行收起眼底的情绪,他拿走了曲笑递来的送别礼物,郑重地说了一句“保重”。
随后,他便带着秦军,提着行李,转身走向登机口,没有回头,却在走到拐角处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而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姚培芳正准备转身离开,却没想到,这个时候曲笑主动朝她走了过来,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
“姚小姐,那天真是太谢谢你了,谢谢你救了我和我的同伴。”
曲笑主动伸出手,语气郑重而真诚,眼底满是感激,“那天宁总宽慰了我几句,就很快离开了,我和我的同伴在酒店休息得很好。第二天因为我们要归队排练,走得太早,没能当面跟你和宁总说声谢谢,一直觉得很遗憾,今天特意过来,不仅是给宁总送别,也是想当面谢谢你。”
姚培芳看着她真诚坦荡的眼神,瞬间明白了她的用意——曲笑其实是在向她做出解释,告诉她,自己和宁卫民之间,没有任何超越界限的私情。
那天晚上,不过是一场单纯的宽慰与救助,没有任何多余的纠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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