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道小队一行五人离了子母河岸，按照指示，一路向解阳山行去。

山道蜿蜒，越走越深。两旁林木幽深，鸟鸣渐稀，渐渐地，连风声都变得沉滞起来。

解阳山，本是清净之地。

落胎泉在此滋养一方，也守着女儿国的一方安宁。

可此刻五人踏入山中，却觉出一股说不出的空落。

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

可山间的灵机，仿佛被人抽走了一层，透着一股枯竭的意味。

小白龙灵仙气机流转，闭目感应片刻，眉头微皱：“这山，气机散了。”

“往日此地，该是灵泉润泽、地脉充盈才是，如今却如一口干涸的井，只剩空壳。”

众人神识扫过山野，亦有所感。

他们没有说话，只加快了脚步，往村名们指点中的泉眼方位赶去。

破儿洞。

落胎泉所在。

五人行至洞前，却都顿住了脚步。

洞还在。

可那口本该汩汩涌动的灵泉，早已不见踪影。

泉坑干涸，露出灰白的岩底。

往日氤氲的水汽、环绕的灵机、滋养地脉的生机，尽数消散殆尽。

只有一层干涸的苔痕，残留在岩壁之上，依稀辨得出昔年泉水的痕迹。

诛八界蹲身，指尖拂过干裂的泉底，摇了摇头：“泉眼源头已断。水脉改道，灵机散尽。这口泉，是被人从根子上毁去的，不是封藏，不是暂时干涸。”

“是彻底的，断了。”

杀无尽点了点头，赞同了诛八界的话语。

他料到落胎泉多半已经保不住。

可亲眼见到这口干涸的泉坑，心底还是沉了一沉。

没有落胎泉，子母河之劫便再无正解。

河岸边那二三十个挺着肚子的人，便再无化解之法。

就在此时，洞内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

众人抬眸。

只见一个道人，自破儿洞深处缓步走出。

那人身着道袍，面容清癯，目光却透着一股异样的通透，仿佛勘破了一层迷障，又仿佛丢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正是如意真仙。

他见到五人，并无意外，只淡淡道：“你们来了。”

唐三葬上前，稽首一礼：“贫道唐三葬，与两位同伴，自东土而来，敢问真人，这落胎泉，可是毁于真人之手？”

如意真仙没有否认。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空洞的坦然：“泉，是我舍的。”

“为了证道。”

五人心头皆是一沉。

如意真仙继续道：“数日之前，我于这山中打坐。

忽有金光入识海，无上妙音指点道法。说守泉之人，以泉为业，以泉为命，以泉为枷。

执念愈深，道业愈沉。

欲证大道，必先舍泉。有舍，方有得。”

“我思量许久，终觉此言有理，遂斩断与泉的牵系，将这口落胎泉，彻底毁去。”

他说这话时，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寻常事。

唐三葬目光沉凝，一字一句道：“那金光妙音，可是佛门之音？”

如意真仙微微一怔，随即道：“未曾分辨，只觉得那声音字字入心，直指本心，合该是大道之音。”

孙悟空金眸微眯，语气却平：“佛门中人不入解阳山，不入你这道门清净地，偏偏在这时候，有金光妙音入你识海，指点你舍泉证道。”

“你不觉得，这来得太巧了么？”

如意真仙沉默片刻，道：“舍泉，是我自愿。”

“即便那金光不来，我守着这口泉数十载，道业也早已停滞，这泉，本就是我的枷锁。舍了它，方得解脱。”

小白龙沉声道：“可你可知，你舍的这口泉，是女儿国无数人的退路？”

“子母河的水，饮之则孕。

寻常人饮下，腹中结胎，唯有你这落胎泉可解。

你如今将泉毁去，那些误饮河水的人，便再无化解之法。

只能眼睁睁看着腹中多出一胎血肉，道力、生机，尽数被其掳去。”

如意真仙闻言，面上闪过一丝波动，随即又归于平静。

“世间因果，有得便有失。”

“我舍了泉，得了道。至于他人如何，那是他人之劫，与我无关。”

唐三葬目光如炬，沉声道：“好一个与我无关。”

“可你所谓的那道，当真是大道么？”

如意真仙一怔。

唐三葬缓缓道：“金光入识海，妙音指道法，教你舍泉证道。

此等手段，正是佛门度化之能。先断你执念，再诱你毁泉，让你以为得了大自在，实则一步步落入对方掌中，成了他人布局的一枚棋子。”

“你舍了泉，毁了一方生路，却自以为证了道。”

“你可知，你舍弃的，不是枷锁，而是你守了数十年的初心？”

如意真仙面色微变。

他守泉数十载，护的是一方安宁。

可今日，金光一言，他便将这份坚守尽数舍弃。

他以为舍的是执念，得的是一身轻松。可若这舍，正中他人下怀，那他这  "道"，又从何而来？

孙悟空淡淡道：“你被蛊惑了，如意真仙。”

如意真仙浑身一震。

这一句话，如惊雷一般，劈开他心底那层自以为通透的迷障。

他这些日子，一直以为舍泉证道，是勘破了执念，得了大自在可此刻被孙悟空一语点破，他才猛然惊觉  。

那道金光，来得太巧，那妙音，指点得太准。

他分明是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所谓舍泉证道，不过是佛门设下的一个局。

借他之手，毁掉落胎泉，断了子母河的退路，好让传道小队踏入一个无从化解的死局。

而他，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证了大道。

如意真仙脸色煞白，后退半步，跌坐在地。

“我……  我被利用了？”

唐三葬看着他，目光中并无苛责，只有一丝悲悯。

“你非凶恶之徒，只是被那一声‘大道之音’迷了心智。”

“舍泉证道，是佛门度化的说辞,你信了，便落入了他们的算计。”

小白龙立于一旁，灵仙通机，此刻也看清了这盘棋的脉络。

“落胎泉一毁，子母河再无正解。”

“河岸边那群挺着肚子的人，便是第一道死局,佛门不费一兵一卒，便借你之手，断了我们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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