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轻飘飘地落下，很快湮灭在了虚无的世界中。没有风，更没有尘埃，这句话原本不会传到任何人的耳中，然而，法芙罗娜却听到了，仿佛它其实不是通过介质的传播，而是直接在人类的心灵深处浮现，犹如鱼儿浮出水面。

下一刻，飘浮在梦境之主的王座上，巨大的灰色眼眸陡然闭合，景象一如它睁开时般诡异。那一瞬间像是吞噬了所有的光线，孤独漂流的宫殿归于永无边际的沉寂之中，好像破旧的幽灵船正朝深海沉没。所有足以照亮世界的色彩都被拒绝：至纯至粹的黑暗一旦融入其中，顷刻间便擦去了原本的颜色，沦为腐朽的灰烬；转动的命运巨蛇投下万千道引导的丝线，却被泯灭了跃然的灵性，呈现腐朽黯淡的模样，犹如封尘多年的遗物；煌煌威严的机械神明，犹如黄金铸造的神伟之城啊，逐渐抖落岁月的灰尘，凋敝黯淡而死；就连汹汹不熄的纷争之炎，都抹上了冰冷沉重的光泽，仿佛成为了钢铁的延伸，而钢铁是没有温度的，更不会燃烧……

既然所有光线都被吞噬、所有色彩都被拒绝，那么伴随光与色彩一起传递的那些画面都将被抹灭，不复存在。然而诡异的是，法芙罗娜却看到了，仿佛置身于幽邃绝望的深海巨渊，却清楚地看到了海兽吞吐呼吸、用巨大的尾巴搅动潮汐的景象：以陡然闭合的灰色眼眸为中心，整个梦境世界都呈现出明显的向内凹陷和坍塌的状态，仿佛有一只巨大的手掌在宇宙的暗面翻覆，将空间若纸张般揉捏，以至于呈现出了明显的褶皱，一道道恐怖的伤痕，其中是令人头晕目眩的虚无。

随着梦境世界的扭曲，无形的引力化为潮汐，席卷而至。拒绝一切的眼眸就像受缚了千万年的黑洞般，开始饥渴贪食周围的一切，恐怖的吸引力牵扯着所有侵入这片空间的非物质的存在，包括构成梦境的情感、记忆以及随之衍生出来的幻象，并在抵达极限后猛然坍塌收缩，就是这一刻，法芙罗娜的视线中彻底失去了那位灰之女王的身影，连同其身下的王座，承载着王座的宫殿，都如同暴风雨中的幽灵船，隐没在神秘诡异的风暴深处。

没有任何征兆，仿佛祂其实是被这黑洞吞没，突兀地消失在了时与空的缝隙之间，连一丝存在的痕迹都没有遗留。

这消失的刹那十分短暂，令人的念头都来不及完整诞生，而收缩的黑洞已释放出无穷无尽的引力潮汐，席卷着整个虚无的空间，于是一股肉眼无法捕捉的力量如波纹般扩散开来，泯灭了一切虚无以外的事物。纯粹的黑暗从纸上被擦去、轻描淡写若画家揭开了下一张空白的画布；尘封的遗物作风沙消散、仿佛亘古的时光以有限的范围重复，冲刷着它们的面貌；神伟的机械巨城上簌簌抖落一身的残骸，辉煌的黄金色仿佛经某种神奇的化学反应而中和，唯独留下疮痍破败的痕迹，却更似本来如此；冰冷沉重的钢铁迅速锈蚀风干，技艺最高超的精灵或矮人神匠用万年时光都无法铸造出同等灼热的火焰，冷却它的灵魂却只需万分之一的呼吸……

火被淹没后，巨人还停在原处，手握已经黯然失色的神剑，只似幕布上的一道剪影，看不出本来模样。

“消失了？”自战斗开始以来，法芙罗娜头一次表现出愕然的情绪：“怎么可能！？”

让法芙罗娜感到惊讶的并不是这股力量的强大，而是它的来源。本质上，心灵王权并不具备任何战斗的能力，祂就像一面镜子，忠实地映照出那些沉睡在灵魂深处的记忆，并将其化为自己的力量，也一并复刻了那种力量所代表的种种情感：震撼、恐惧、麻木、愤怒、绝望等。正因如此，就算复刻的对象往往只有本体的力量而缺乏对应的位格，也能够给敌人带来相似的压迫感。

但反过来说，不存在于记忆之中的力量，无论如何都难以复刻，就算强行想象出来，也缺乏对应的情感作为支撑，只是玩偶空壳，不足为提。这是很好理解的，没有亲眼见证过的力量，没有亲身经历过的绝望，人们又怎会感到震撼与恐惧呢？

可是，法芙罗娜现在所面对的这股力量，于情于理，绝不该存在于白夜的记忆之中……甚至不该存在于这个宇宙任何的物质与生命的记忆之中。

因为，这是宇宙开辟时的记忆。

在一切都还是虚无的时候，生命与物质都还没有诞生，情感与记忆自然也只是一片荒漠，没有人能够抵达那里，留下最初的痕迹。直到伟大的女神开辟宇宙、创造世界，生命才如雨后的种子，纷纷萌芽，情感与记忆的荒漠也随之涌动，化为永不枯竭的海洋，并迎来了心灵王权，作为它的管理者和守护者。

女神创世的时间节点，远在这个宇宙的任何生命之前，从没有人能够亲眼目睹那一幕，自然也无法被记忆的海洋包容。或许有些人是亲历者与见证者，比如旧世界的遗民，还有在幻想与现实的王权相继沉睡后，唯一留下来守护旧世界伊甸的天界忒弥丝。但这些人中，绝不包括后来才作为新世界的少女王权而诞生的白夜！

所以，白夜又怎么可能复刻当时的那一幕景象呢？

法芙罗娜努力说服自己，认定这不过是幻觉。但是这股绝大的压迫感绝非伪造，仿佛有一个宏伟的意志进入了魔女的灵魂，不是通过言语或力量，仅仅是存在于此，便迫使她停止了一切思考、停滞了一切动作，茫然地停留在原处，从最近的距离，亲眼见证着宇宙诞生之时最为炽烈也最为恢弘的一幕景象。它在生灵的记忆中不可复现，在文明的历史上不可复现，在镜星宇宙自诞生至消逝的茫茫无数年岁月中都不可复现，唯独此时此刻，在一场梦中，象征心灵的少女王权，将其重演。

首先是无。

在亘古的原初，宇宙之间，无物存在，一切规则与概念仍处于蒙昧的状态，它们或将诞生，或永远无法诞生，在未知与已知的重叠间，追溯着不可预知的未来，已经诞生的生灵无法理解这种未知的状态，因此勉强称呼它为：虚无。

法芙罗娜便置身于这般虚无之中，犹如漂浮在不见尽头的海洋里，因为这个阶段，一切物质与生命都还没有诞生，一切关于自我的事物都还处于空白阶段，所以，她甚至感受不到自身的存在，更别说反抗了。这种受人摆布无法自主的状态在纷争魔女的人生中尚属头一次，却又如此的理所当然，甚至让她无法产生任何愤怒与不甘的念头。因为整个宇宙万物都是如此，你又凭什么例外呢？

像这样虚无的状态，持续了不知多么漫长的时间，终于在某一刻，那些蒙昧的规则与概念，遭到同一个伟大意志的牵引，纠缠在一起，形成了庞大的黑洞。黑洞中是有别于宇宙虚无的另一种性质，从前无法用肉眼捕捉、无法用言语描述的事物，在其内部获得了形式上的存在。它以虚无为基，追逐无的边际延伸，因此永远不会有尽头。

那是无限——是规则的聚合，亦是概念的重组，后来的凡人称其为混沌。

虚空缓缓扭曲，形成了幽邃的黑洞，如机械工坊内生了锈的齿轮，艰难地旋转着，发出刺耳沉重的低吟。肉眼望去，可以看到在黑洞内部，是难以理解的破碎而又混乱的状态，连黑暗本身都在冲突，与更加深层的规则互相矛盾。这就是混沌的本质：对峙并且抗争，创造出不稳定的结构，谁都知道它某一天会坍塌，但谁也说不出具体是哪一天。混沌对于秩序生命、哪怕对于它自己来说，一直都是不可预知的对象。

法芙罗娜对此最为熟悉，甚至有种回到了母亲怀抱般的感觉，因为她、或者说她所象征的纷争法则，就是在这一阶段诞生的，一切属于混沌的法则都在此孕育着，等待着它们被确立为宇宙的基石与真理的那一刻，而毫无疑问，唯一拥有这个资格的人，正在虚无中俯瞰着这个即将新生的世界。

混沌的状态，同样持续了不知多么漫长的时间，直至某一刻，那些具体的规则与概念，再次被那个伟大意志所束缚，局限在有限的范围之内，形成了对外释放的白洞。在这与黑洞截然相反的宇宙现象之中，每一种规则与概念，都演化出了具体到物质层面的存在，它们获得了自己的信息，并且明白了自己诞生的意义：在这个宇宙中，它们究竟该处于什么样的位置、发挥什么样的作用，都在白洞形成的那一瞬间被界定好了。若是用凡人的语言描述，就像一束光开辟了混沌，从此区分了光暗。

那是无限光——是规则的新生，亦是概念的伟降，后来的凡人称其为秩序。

虚空扭曲，形成了纯粹的白洞，同样艰难生涩地旋转着，朝与黑洞相反的方向，发出了坚定有序的低鸣。白洞内部，是生命亲眼见证并亲身经历过的一切事物：光与暗的对峙、冷与热的抗争、上与下的平衡、生与死的共论……被界定好的规则有着宇宙间最繁复、最精密也最细致的纹理，像是用一根根丝线织成的庞大严密的网络，将每一样事物都包罗其中，赋予它们存在的意义与目的。

一黑一白，分别象征着混沌与秩序的两种宇宙现象，双向涡旋，世界因此呈现在法芙罗娜的眼中，但更加让人颤栗与心潮澎湃的，却是将两种相反甚至相斥的力量完美掌握的那个意志。唯有祂能够制定出如此宏大而又精密的创世计划，无、无限、无限光，宇宙万物便是在这样一层层递进的、错综复杂却又严丝合缝的逻辑之中诞生的。在无之上诞生的无限，是宇宙的内核；在无限之上诞生的无限光，是宇宙的外质；至于孕育并容纳了无限与无限光的无，则是宇宙的原点，所有事物的根源：从物质的与意识的、从存在的与消逝的、从诞生的与毁灭的……皆在其中，不可违逆、不可改换、不可颠覆。

正是深知一个将开辟宇宙、创造世界视作反掌之事的意志有多么伟大，所以，纵然是天生就只为对抗与斗争而存在的纷争魔女，当看到从遥远的虚无中伸出一只巨大而神圣的手，缓缓颠倒，双向涡旋的两种宇宙现象顿时如坠落的星体般脱离了祂的掌心，拖曳出双色的尾焰，向着自己飞来之时，法芙罗娜甚至产生不起对抗的念头，心中唯有感慨、释然乃至一丝丝的感动。

“如果是败在了母亲大人开辟宇宙的力量之下……”

在人生中头一次失败的经历即将降临的时刻，她竟忍不住想到：“或许也不算丢人吧？”

随即，便是淹没了一切的无限的光。

光芒摧毁了古老的旧宇宙，但也带来了崭新的物质、生命以及随之衍生的秩序，宇宙因此确定了自己的形态，这就是被后世人称为宇宙大爆炸的创世级事件。

虽然，已经无人知晓。


　　(https://www.91book.net/book/25524/42542.html)


1秒记住91书包网：www.91book.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91book.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