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站在城头，一直看著天衡道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另一边的张百忍，这位道家星辰一脉的领军人物，此刻正靠在一根柱子上闭目养神。

    张百忍感觉到朱元璋的目光，睁开眼睛，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过了片刻，还是张百忍先开了口。

    「我是青衣军的人，奉天璇渠帅之命来帮你们守明州，从开战到现在，我能做的都做了，该拼的也拼了，对得起天璇渠帅的托付，也对得起你朱元璋。」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朱元璋沉默著点了点头，他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张百忍不是他的人，人家是张天璇派来帮忙的，能坚持到现在这个地步，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人家也没有义务为了他朱元璋的黄巾军把命搭在这儿。

    而且张百忍手里头还攥著太阳烛照和太阴幽荧这对双生子，还有重鹤卿和一千多玄天卫残部，这些都是青衣军的家底，要是全折在明州城，张天璇那边也没法交代。

    「道长打算什么时候走？」

    朱元璋问道。

    「自然是马上就走。」

    张百忍很干脆，夜长梦多，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直起身子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太阳烛照伤得太重，得赶紧找地方疗伤，太阴幽荧一个人撑不起两仪合击，再拖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并且重鹤卿的玄天卫也折了大半，剩下那一千多人得带回去，不然天璇渠帅那边他也没法交差。

    朱元璋点了点头，没有挽留，也说不出挽留的话。

    人家帮了你这么久，你还能拦著不让人走？那也太不是东西了。

    「替咱向天璇带个好，就说朱元璋谢谢他的援手，这份情咱记下了，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还。」

    张百忍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道家的人就是这样，拿得起放得下，该走的时候绝不犹豫。

    现在张百忍的首要任务就是赶紧带著青衣军的家底撤退，能保住多少是多少。

    没过多久内城的另一侧就传来一阵轻微的马蹄声，张百忍带著太阴幽荧、重伤的太阳烛照，还有重鹤卿和一千多玄天卫残部，从内城北门悄悄突围而去。

    他们走的路线跟天衡道人不一样，一个往西一个往北，分散突围能降低被发现的机率。

    而且张百忍有星辰道法在身，能借助夜色遮蔽行踪，只要不正面撞上武州军的主力，突围的成功率很高。

    城头上的朱元璋看著两拨人先后离去，心里头空落落的，如今这内城里头真正算得上他朱元璋的人的，就只剩下身边这几百号残兵败将了。

    南华老仙和于吉道人站在他身后，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犹豫。

    他们两个是太平教的老人，跟朱元璋的关系比天衡道人还近，按说这个时候应该留下来陪朱元璋共生死。

    可问题是他们两个的实力都只是天人中后期而已，面对孙悟空和白虎这种级别的对手，跟普通士兵没什么区别，留下来也是白给。

    「你们俩也走吧。」

    朱元璋看出了他们的心思，摆了摆手。

    「主公……」

    南华老仙愣了一下。

    「别主公主公的了，咱现在都自身难保了，还主公什么。」

    「你们跟著天衡道人走的路线，赶紧追上去，跟他汇合，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朱元璋苦笑一声。

    「可是主公，您身边不能没人保护啊。」

    于吉道人皱了皱眉。

    「保护？就咱现在这情况，有你们没你们有区别吗？那两位要是想杀咱，你们拦得住？」

    朱元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铠甲，又指了指城头上那两道身影。

    南华老仙和于吉道人同时沉默了。

    「所以你们在这儿也没用，不如去追天衡道人，帮他把太平教的弟子安全带出去，这才是你们现在最该做的事。」

    朱元璋的语气很平静。

    「主公保重。」

    南华老仙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拱了拱手。

    于吉道人也跟著拱了拱手，两个人没有再犹豫，匆匆下了城头，朝著天衡道人突围的方向追了过去。

    一时间原本还热热闹闹的内城城头，一下子就冷清了下来。

    朱元璋身边，只剩下马秀英、几十个亲卫，以及七八十名浑身是伤的黄巾力士残部。

    风一吹，城头上的旌旗猎猎作响，带著一股说不出的凄凉。

    马秀英走到朱元璋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什么都没说，可朱元璋能感觉到她手心的温度。

    「妹子，怕不怕？」

    朱元璋转过头，看著她，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有你在，我不怕。」

    马秀英摇了摇头。

    朱元璋鼻子一酸，随即大手一挥，声音里头重新带上了几分底气。

    「走，咱回帅府。」

    就算是死，他也得死在帅府里头，那才是他朱元璋该待的地方！

    一行人下了城头，一路上到处都是溃散计程车兵和燃烧的房屋，喊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整个内城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武州军攻破外城之后，正在逐街逐巷地清剿残余的黄巾军，不过因为内城的守军还在零星抵抗，加上天色已暗，武州军的推进速度并不快，暂时还没有打到帅府这边来。

    朱元璋趁著这个空档，带著人退回了帅府。

    帅府是他经营了多年的老巢，院墙又高又厚，大门是包铁的实木门，平日里光是看门的护卫就有上百人。

    可如今那些护卫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几十个亲卫和七八十名黄巾力士，加起来满打满算一百多号人。

    朱元璋把所有人都召集到帅府的前院，看著眼前这一张张疲惫不堪、沾满血污的脸，心里头一阵感慨。

    想当年他朱元璋起兵的时候，手下也就几百号人，如今兜兜转转一大圈，又回到了原点。

    只不过当年那几百号人是火种，是希望，而眼前这一百多号人，是陪他送死的。

    「弟兄们，咱知道你们里头有人想跑，有人想投降，这都正常，咱不怪你们。」

    朱元璋站在台阶上。

    「想走的，现在就可以走，咱绝不拦著，帅府库房里还有些金银，想拿的自己去拿，拿了就从后门走，能不能活下来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底下的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没说话。

    「不想走的，就留下来陪咱最后拼一把，咱朱元璋记你们的情，下辈子给你们当牛做马。」

    朱元璋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前院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十几个亲卫互相看了看，最终还是低著头朝著库房的方向走去。

    朱元璋没有拦他们，甚至还朝他们点了点头。

    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剩下的人没有动，几十个亲卫和七八十名黄巾力士站在原地看著朱元璋，眼神里只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平静。

    「好，好样的，都是咱朱元璋的好弟兄！」

    朱元璋转身走进帅府大堂，从兵器架上取下自己那柄随身佩剑，又从案上拿起一壶酒咕咚咕咚灌了两口，然后把酒壶往地上一摔。

    「今天，咱就跟樊梨花那娘们拼个你死我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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