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仲亨走到朱元璋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脑袋埋得低低的，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朱元璋一看他这副德行，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瞬间就坐实了。

    「陆仲亨，你他娘的怎么回来了？夫人和标儿呢？」

    朱元璋的声音一下子就拔高了，手里的宝剑都在微微发抖。

    陆仲亨跪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朱元璋一看他这副窝囊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抬脚就踹了过去。

    「说话！哑巴了？夫人和标儿到底怎么样了？」

    这一脚踹得不轻，陆仲亨被踹得在地上打了个滚，可他还是咬著牙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磕头。

    朱元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心里头那股火蹭蹭往上冒，正要再发作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城墙的台阶那边传了过来。

    「重八，你别骂他，是我让他带我回来的。」

    朱元璋浑身一震，猛地回过头去。

    月光下，一个身穿素色衣裙的妇人正沿著台阶缓缓走上来，虽然脸上带著几分旅途的疲惫，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得很，嘴角甚至还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朱元璋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明明安排好了让马秀英和朱标连夜出发去大盛皇朝投奔张天璇，怎么这才几个时辰的功夫，人就回来了？

    「妹……妹子？你怎么回来了？标儿呢？」

    朱元璋的声音都在发颤，几步就迎了上去，上下打量著马秀英。

    马秀英看著他这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标儿我让朱升带著继续往西走了，有朱升跟著，出不了事。」

    「那你呢？你怎么回来了？谁让你回来的？」

    朱元璋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语气里头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

    马秀英倒是淡定得很，伸手拍了拍朱元璋胳膊上的甲叶子，慢悠悠地说道。  

    「我自己要回来的，陆仲亨本来不肯，是我逼著他掉头的，你要怪就怪我，别难为他。」

    朱元璋一听这话，差点没气背过去。

    他猛地转过头，瞪著还跪在地上的陆仲亨，声音里头带著一股子杀气。

    「陆仲亨！咱让你护送夫人和世子去大盛，你他娘的就这么办事的？夫人说回来你就回来？咱的将令你当耳旁风了？」

    陆仲亨跪在地上，脑袋埋得更低了，浑身都在发抖。

    他确实委屈，马秀英以死相逼，说不调头就当场撞死在马车上，他能怎么办？他总不能真看著马秀英出事吧？

    可这些话他不敢说，朱元璋正在气头上，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

    「主公，末将……末将……」

    陆仲亨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行了行了，你别骂他了。」

    马秀英拉了拉朱元璋的袖子，语气平静得很。

    「是我拿命逼他的，他一个做下属的能怎么办？你要是真觉得他办事不力，那也是我这个当主母的没当好，跟他没关系。」

    朱元璋被马秀英这几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胸口剧烈起伏著，半天没缓过劲来。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把那股火压下去，然后转过头，一脸无奈地看著马秀英。

    「妹子，你这是干啥啊？咱不是说好了吗？你带著标儿去大盛找张天璇，那边安全，咱留在这儿守城，等风头过了咱再去跟你们汇合。」

    马秀英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城外那片连绵的营火上。

    「重八，你当我傻啊？什么叫等风头过了再汇合？你心里头打的什么主意，我还能不清楚？」

    朱元璋被她说中心事，脸色微微一变，嘴上却还在硬撑。

    「咱打什么主意了？咱就是守城而已，明州城墙厚粮足，守个一年半载的不成问题，等樊梨花耗不起了自然就撤了。」

    马秀英转过头，直直地看著朱元璋的眼睛。

    「墙厚粮足？重八，你跟我说实话，城里头现在还有多少能打的兵？」

    朱元璋被问得一愣，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徐达带回来的残兵不到五千，城里头原来的守军加起来也就一万出头，这里头真正能打的有多少？一半都不到吧？剩下的全是刚从地里拽出来的农民，锄头都没放下几天，你让他们守城？」

    马秀英的语气很平静。

    朱元璋被说得哑口无言，只能梗著脖子说道。

    「那也不能让你跟著咱一块儿送死啊！你和标儿走了，咱就没有后顾之忧了，打仗也能放开手脚，你们留在城里，咱反倒分心。」

    马秀英听完，忽然笑了。

    她笑得很轻，可眼里头却泛起了一层水雾。

    「重八，你我夫妻这么多年，你还不了解我吗？」

    「如今你要守这明州城，要跟樊梨花拼命，你让我一个人跑去大盛躲著？重八，你觉得我马秀英是那种贪生怕死的人吗？」

    朱元璋被这一番话说得眼眶都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妹子，咱不是那个意思，咱就是……就是不想让你跟著咱受罪。」

    「受罪？」

    马秀英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替朱元璋整了整歪掉的甲领子。

    「跟你在一块儿，就不叫受罪。」

    「你要是赢了，我陪你君临天下，你要是输了，我陪你共赴黄泉，这不是当年咱们成亲的时候说好的吗？」

    「怎么，如今你当了大贤良师的弟子，当了大玄黄巾军的渠帅，就忘了当年的话了？」

    朱元璋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这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枭雄，如今在自己的妻子面前，脆弱得跟个孩子似的。

    「妹子，咱对不住你，跟著咱这么多年，没让你享过几天福，到头来还得跟著咱一块儿死。」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握住马秀英的手。

    「说什么傻话呢。」

    马秀英反手握住他的手，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马秀英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嫁给了你朱元璋，别的女人想要这种轰轰烈烈的日子还没有呢，我已经知足了。」

    朱元璋被她逗得破涕为笑，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了腰板。

    「好！既然妹子你要留下来，那咱就一块儿守这明州城！咱朱元璋就算是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绝对不能让樊梨花那娘们轻轻松松就把咱这老巢端了！」

    马秀英看著他重新燃起斗志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像我认识的那个朱重八。」

    两个人并肩站在城墙上，望著城外那片连绵的营火，虽然明知道明天就是一场恶战，可此刻他们的心里头却异常平静。

    有彼此在身边，就算是死，也没什么可怕的。

    而跪在地上的陆仲亨，这时候才敢悄悄抬起头，看著城墙上那对并肩而立的身影，眼眶也红了。

    他跟了朱元璋这么多年，太清楚这对夫妻之间的感情了，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交情，是用命换来的信任，不是什么荣华富贵能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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