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夜看著面前这位老人，心里翻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前世当中，这位始祖黄帝的事迹。

    涿鹿之战，黄帝与蚩尤血战于荒野，风伯雨师纵风雨，黄帝请天女魃止雨，最终以指南车破迷雾，擒杀蚩尤。

    阪泉之战，三战而胜炎帝，不以杀伐服人，而以德威降之。

    北逐荤粥，穿越阴山极寒之地，以火牛阵、雪崩战术大破獯鬻，开拓万里北疆。

    这些在前世是神话，是传说，是写在书本里让人仰望的名字。

    而现在这个名字正坐在他面前，说著要给他当先锋。

    苏夜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对著公孙轩辕郑重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世伯，您能来，瑾瑜求之不得。」

    苏夜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行了，别整这些虚的，黄龙卫的营地我已经让人提前去横州城外选址了」

    公孙轩辕站起身来，拍了拍苏夜的肩膀。

    「另外，老夫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公孙轩辕的语气忽然变得正经起来。

    「黄龙卫这三千人修的是黄龙阵法，这套阵法是老夫花了十几年琢磨出来的，融合了兵家、墨家机关术和农家地形之学，三千人可以化整为零，也可以合而为一。「

    「但是还需要一个将才来替我居中排程道兵，让我能够腾出手指挥其他大军。」

    苏夜点了点头，这一点他早就想到了。

    道兵不同于普通军队，道兵的核心是阵法，阵法的核心是就是一军之将，没有合适的将军统帅，再强的道兵也只是一盘散沙。

    「世伯放心，人选我已经有了几个，回头让他们来跟您请教。」

    「哦？谁？」

    公孙轩辕挑了挑眉。

    「您觉得，公孙魃如何？」

    苏夜说到公孙魃的时候，公孙轩辕的表情明显变了一下。  

    公孙魃，如今司洛英麾下的玄凰军大将，同样也是眼前这位公孙轩辕之女。

    前世的黄帝，晚年铸鼎升天，乘龙而去，留下万世传说。

    而这一世的公孙轩辕没有乘龙，也没有升天，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父亲坐在横州的天衡府里，聊著自己那个不听话的女儿。

    公孙轩辕听苏夜提起公孙魃三个字，端著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那张历经沙场的老脸上，表情复杂得像是打翻了五味坛子。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长长叹了口气。

    「那孩子啊……」

    公孙轩辕摇了摇头，语气带著无奈与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要强得很，倒是跟我这个当爹的一个德行。」

    苏夜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等著。

    他知道公孙魃的事，但罗网的情报里写的都是冰冷的文字，哪有当事人亲口说出来的分量重。

    「她打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那丫头天生自带旱魃罡气。」

    「平常倒还好，她自己能压著，可一旦情绪上来了，或者受了伤，那股子罡气就跟脱了缰的野马似的，谁都拦不住！」

    公孙轩辕靠在椅背上。

    「她娘走得早，那孩子在她娘灵前哭了一场，等我赶到的时候，灵堂里的白幡全都焦了，地上的青砖裂了一片，连她娘的棺椁都被那股子热浪烘得变了形。」

    「她自己也不好受，罡气反噬，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浑身烫得跟火炭似的，我请了多少大夫都没用。」

    公孙轩辕的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呢？」

    苏夜轻声问。

    「后来我就到处找办法。」

    公孙轩辕苦笑了一声。

    「兵家当中的各种典籍都被我翻了个遍，甚至道家的经文我也啃了不少，连农家那些种地的老把式我都去请教过，问他们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压住这股子罡气。」

    「虽然后面墨家的墨子那帮人倒是给我出了个主意，用机关术在她身上装一套压制装置，把罡气封在里面可惜那东西一碰到旱魃罡气就化了，跟冰块扔进油锅里一个样。「

    「道家那边倒是有个老道士说这孩子跟天道有缘，旱魃罡气是天地赐予的，强行压制只会适得其反，得让她自己学会跟这股力量相处。」

    「说得倒是轻巧，怎么相处？拿命去试吗？」

    公孙轩辕的语气里带了几分火气，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他本就是兵家的隐世底蕴，手底下有人脉有资源，按理说找个解决办法不难。

    可偏偏这旱魃罡气不是普通的病，不是吃几副药、练几天功就能好的。

    这是天生带来的东西，是刻在骨血里的。

    道家的人说这罡气本质上是一种天地灵气的异变，如果能找到与之相克的另一种灵气，或许可以中和。

    但那种灵气在哪儿谁也不知道，可能在天涯海角，也可能根本就不存在！

    公孙轩辕把能找的人都找了，能试的办法都试了。

    结果呢？

    什么用都没有！

    「我那几年几乎把诸子百家跑了个遍，儒家的、法家的、纵横家的，能找的人我都找了，能试的法子我都试了，可就是没有一个管用的。」

    「那孩子看在眼里，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她心里却是什么都明白。」

    公孙轩辕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苏夜听到这里，心里其实已经大概明白后面的事了。

    果不其然。

    「后来有一天，我早上起来，发现她走了。「

    公孙轩辕的声音很平。

    「那丫头一走就是好几年，头一年还偶尔有讯息传回来，说在哪儿哪儿打了仗，说在哪儿哪儿受了伤。」

    「后来就彻底没讯息了，兵家的人怎么查都查不到她在哪儿。」

    「我那阵子急得跟什么似的，又不敢大张旗鼓地找，怕她知道了又跑更远。」

    「只能暗地里让人盯著各大战场的动静，但凡听到有个身怀炙热罡气的女将，就赶紧去看看是不是她。」

    公孙轩辕说到这里摇了摇头，自己都觉得好笑。

    「后来罗网的人给我传了个讯息，说在你小子麾下看到一个使长枪的女将，罡气乃是赤地千里的旱魃罡气，神勇无比。」

    公孙轩辕的表情忽然变了，有欣慰，有骄傲，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口的愧疚。

    「我当时还不信，以为是谣言。」

    「直到你爹后来跟我说，那丫头现在跟著那位大干公主司洛英，在玄凰军里当大将，打了好几场硬仗，却愣是没伤罡气失控的说法流传出来。」

    公孙轩辕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

    「她终于能把她的旱魃罡气控制住了！」

    苏夜能感受到这位老将军此刻的心情。

    欣慰的是他的女儿终于不用再被那股力量折磨了，她靠自己的本事扛过来了。

    但是同样愧疚的也是她扛过来的那些年里，自己这个当爹的一点忙都没帮上。

    她一个人在外面漂泊，一个人跟那股要命的罡气较劲，一个人咬著牙把这条路走通了。

    而他这个父亲虽然做了很多，找了很多人，想了很多办法，但那些办法全都没用。

    最后真正解决问题的，不是他，也不是他后面的兵家等诸子百家，而是他那个要强的女儿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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