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送来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骨碣接帖时脸色没变，但捏着宫帖的手指紧了一下，

  季叶初看在眼里，没说话，

  林嫣终于亲自出手了，但……

  入夜，月明星稀。

  季叶初刚躺下，门被敲响。

  骨婆站在门口，拄着木棍，脸上没什么表情。

  “后山。”

  转身就走，季叶初跟上去，没带拐杖。

  后山平地处，骨婆停下来，背对着她，看着远处王城的灯火。

  “你阿娘救过我的命，我欠你的。

  这一遭，即便是没有你故意为之，你也用命盘算出我族南淼一行绝不太平……

  但有些话得提前说清楚。”

  季叶初没接话，她的确提前算准了这一点。

  骨婆转过身，浑浊的眼睛盯着她：“你这个人，嘴甜，会演戏，对谁都笑眯眯的。但老婆子我活了太久，见过太多——笑着出卖了他人，聪明如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知道。”

  季叶初知道，自己一直在下这步险棋。

  “青云山庄。”骨婆打断她，

  “穆远是怎么死的，你比我清楚。他用了星盘，最后连尸体都没留下。你呢？你觉得你能比他活得更长？”

  季叶初沉默。

  骨婆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骨针。针身泛青，刻着细密的符文。月光下，针尖泛着冷光。

  “别动。”

  骨婆动了。动作不快，但很准。骨针扎进季叶初后颈与肩胛之间的凹处。

  半边身子瞬间发麻。季叶初闷哼一声，手按在针上，没拔。

  骨婆松开手，退后一步。“这不是毒。是骨言氏的‘骨契’。针扎进去，你的骨头上会留个记号。只要你不对骨言氏背信弃义，这针什么都不会做。但你如果……”

  她没说下去。

  季叶初慢慢把骨针拔出来。针尖上没有血，带着一丝凉意。

  她把针翻过来看了一眼，收进袖子里。

  “骨婆姐姐，你要是不信我，可以不帮我。

  没必要来这一手。”

  骨婆看着她：“我信你现在不会。

  但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骨言氏能活到现在，靠的不是信任。”

  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七颗骨珠，在地上摆成一个圈。

  “坐进去。”

  季叶初坐下。

  土凉，硌腿的很。

  “你的骨头被林嫣抽走过生机，需要重新接续。我能帮你，但你要想清楚。”

  骨婆抬起眼皮，

  “穆远是怎么死的？他用星盘续命，最后命没了，身体也没了。

  你们这种人，种了星盘，

  总要一死。不是死在别人手里，是死在星盘手里。

  除非你和三王妃一样，成为换皮的怪物。”

  季叶初沉默了片刻。

  “哦？骨婆果真见多识广。

  穆远死之前，把星盘给了我，他知道自己会死。

  我也想知道我何时会死。”

  “知道还来？想必是在临死之前想完成你未完成的心愿吧？”

  季叶初心里咯噔一声，能猜得这么深，若不是自己有星盘在身能够增强感知，自己可能真的不是这骨婆的对手。

  “来。先把眼前的事办了。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骨婆不再说话。她双手按住季叶初的肩膀，闭上眼，开始念咒。

  骨珠共振，嗡嗡作响。星盘从季叶初体内浮出来，悬在胸口，暗金色的光芒沿着她的手臂往下爬，钻进骨头里。

  不是痛，是酸胀。

  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面生根、发芽、往外撑。

  季叶初咬紧牙关，没叫。

  骨婆的咒语越来越急，骨珠的共振越来越响。月光洒在季叶初身上，她的皮肤在发光。

  半个时辰后，骨婆松开手，瘫坐在地上。满头大汗，嘴唇发白。

  “好了。”

  星盘收回去。季叶初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手——还是老手，皱纹还在，老年斑还在。

  她握拳。

  筋骨的力气回来了。

  季叶初撑着地面站起来。腿不软，腰不疼，背不驼。

  往前走两步，不带拐杖，稳得像钉子。

  骨婆喘着气：“我骨言氏虽说能有生骨的本领，但并非能够改变皮相。

  先恢复筋骨，你才能自保。”

  季叶初没说话。弯腰捡起一颗石子，两指一弹。石子飞出去，打在十几步外的树干上，啪的一声，树皮裂了一道缝。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骨婆姐姐，谢了。”

  骨婆撑着木棍站起来，把骨珠一颗一颗捡回袖子里。

  “别谢太早。

  你答应的事，别忘了。

  若是你行背信弃义之事，你是知道后果的。”

  “骨婆姐姐，你当真怕我以后出卖骨言氏？”

  季叶初笑吟吟点头，扶着她，一步一步走下山坡。

  月亮偏西了，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骨婆没看她，冷哼一声。

  “呵，怕你死得太早。

  我这把老骨头能活几个年头，骨碣那小子好不容易把商路谈下来，你要是死了，路又断了。”

  季叶初嘴角动了一下。“死不了。”

  回到驿馆，季叶初把骨针从袖子里拿出来，对着烛光看了一眼。针身上的符文在光线下微微发亮。

  阿尨从暗处现出身形，有一瞬间，季叶初想起了江珩身边的阿锋，

  以前和江珩在一起的时候，身为神偷的她总想和暗卫阿锋一决高下。

  “怎么，大半夜不睡觉，悄无声息准备和阿锋一样做近身暗卫吗？”

  “我可学不来阿锋那样忠心。”

  季叶初舒服地伸了伸懒腰，活动活动自己刚回归的筋骨。

  一旁的阿尨面有难色，一副有口难开的样子。

  “你想问，我为什么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恢复力量？”

  “是。”

  阿尨低下头，被一招猜中心思的滋味，果真不好受。

  松快完筋骨的季叶初镇定地走向门窗，关好，

  不再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和阿尨相对而坐。

  “因为我的身体，已经被林嫣夺走。”

  “什……什么？”

  阿尨暗黑色眸底爬上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阿尨，你从小在戍边，我相信你定然比驻守在王城的飞阳他们见多识广，

  这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前有炼尸一案，后有骨言氏能起白骨，

  我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更大的秘密存在。”

  季叶初倒了一盏温茶，放在唇边细细品尝，继续说道。

  “这骨针上的符咒能时时刻刻追踪我的踪迹，若有违背契约便能让我的骨头顷刻直接炸裂

  并且种下骨针，骨头便会长出倒刺和我的皮肤紧紧贴合在一起……”

  季叶初摸着自己的手腕，眼中露出嗜血的光芒。

  “王妃，为何……要和我说这些。”

  阿尨低下头，眼里神色复杂，季叶初捕捉到了一丝异样，便不再往下说了。

  “因为江珩信你，我也信。

  所以，今天开始你不必再做我的药童，我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给你。”

  季叶初在阿尨耳边低语几句，

  阿尨点头，很快便隐匿在黑暗中。

  阿尨离开后，季叶初把骨针压在枕头底下。

  不是怕，是提醒。

  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助。骨婆帮她，骨言氏帮她，都是因为她还有用。

  她得活到把答应的事完成。

  窗外，月亮快落下去了。

  明日进宫见皇后。

  季叶初闭上眼。林嫣、骨婆、穆远、星盘——这些人，这些事，像一张网。

  她得活着。还得赢。


　　(https://www.91book.net/book/36206/44034.html)


1秒记住91书包网：www.91book.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91book.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