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多少有点草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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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馆出发前,阿尨反复检查腰间的龙纹玉环佩。
手指发抖,系了三次才系好。
季叶初拄着拐杖站在旁边,看着他把绳结拆开又系上、拆开又系上,
终于忍不住了:“你再系下去,绳子要断了。”
她转过身,把药箱背上。
“今天你跟着我,什么都不用做。”
阿尨点头,把玉塞进衣襟里,贴着心口。
季叶初认识这种眼神。
她见过太多这种眼神了——在那些被林嫣的仪式波及的人身上。
兴许是阿尨在仪式开始之前便被逐出了府,没有被影响太多,
只是他被伤得太重、走得太远、又找了太久……
“东家。”阿尨的声音闷闷的。
“嗯。”
“这个门,我以前翻过。”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有一次你让我去后厨拿药,我说走门太远,翻墙。你说‘翻墙被抓了别报我名字’。”
季叶初的脚步顿了一下,假装忽略重点,
继续往前走,随口问道。
“你翻墙被抓了?”
“没有。但我踩碎了一块瓦。
第二天管家挨个问,谁把屋顶踩了个洞。”
阿尨的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深陷回忆。
“我没说。
后来管家把瓦补上了,没再问。”
季叶初没接话,她的第六感告诉她,
有些事情需要他自己想起来,
轻易打断也许就再也回忆不起来了。
脚步声从游廊另一头传来。阿尨没有抬头,但他的耳朵竖了起来——暗卫的本能,改不掉。
“叶婆。”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语气,
“骨碣头领还在跟王妃议事,诸位可以在这里等待也可以移步后院休息。
茶一会儿送来。”
季叶初低头应了一声,带着阿尨先行至后院歇息。
那个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
后院,
阿尨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从未移开过——
从头顶扫到肩膀,从肩膀扫到腰,从腰扫到脚。
那道目光在他腰间的短剑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哪个府上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公事公办的语气,是带着警惕的、审视的。
阿尨没有抬头。他蹲在那里,像一块石头。
季叶初替他答了:“骨言氏的随行药童,哑巴。”
那道目光没有移开。它在阿尨身上又停了几息。
“你练过。”那个人说。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阿尨没有动。
“哑巴不会武。”季叶初的声音不紧不慢,“他以前在镖局干过,会点粗浅工夫,给人当个跟班还行。”
那道目光收了回去。脚步声重新响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了。
“你叫什么名字?”
阿尨没有回答。他蹲在那里,手按在腰间的短剑上,指节泛白。
“他叫——”
“让他自己说。”那个人打断了季叶初。
廊下安静了。风从游廊穿过去,把季叶初花白的头发吹起来。阿尨慢慢抬起头。
他看到了那张脸。
飞阳。
穿着侍卫长的官服,腰杆笔直,下颌绷得很紧。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窝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很久没睡好。
但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进地里的铁桩。
飞阳以前就是这样站的。他站岗的时候,从不靠墙,从不坐下,一直站到换岗,腿都不抖。
阿尨以前笑过他,说他“站成了木头桩子”,飞阳没理他。
现在飞阳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他。那双眼睛里是陌生的、警惕的、带着刀锋的审视。
像是在看一个需要被盘查的陌生人。
“你认识我。”飞阳的声音冷了下去。不是疑问句。
他看到了阿尨的眼神——那种不是第一次见面的、带着旧日痕迹的眼神。
阿尨张了张嘴。他的嗓子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声。
飞阳往前迈了一步,手按在了刀柄上。
“我问你,你是谁?”
“飞阳。”阿尨终于发出了声。声音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了。
但飞阳听到了。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谁告诉你的?”飞阳的手从刀柄上抬起来,攥成了拳头。
阿尨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站在飞阳面前。
飞阳一拳砸了过来。不是试探,是杀招。
阿尨没有躲。
拳头砸在他胸口,沉闷的一声响。他退了两步,脚跟磕在柱子的底座上,稳住了。
嘴角渗出血丝,他没有擦。
飞阳的第二拳紧跟着砸过来。阿尨侧身避开,拳头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风声灌进耳道,嗡嗡响。
他没有还手,只是躲,只是挡,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飞阳的攻势越来越猛。拳、肘、膝、腿,每一招都带着杀意。
他是在杀人,不是在过招。阿尨的武功在飞阳之上,他可以在三招之内制伏对方,但他的身体不配合。
每一次抬起手要反击,脑子里就会闪过一个画面——
飞阳蹲在后厨门口,看着他杀蛇。三百条蛇,他杀了三天。
飞阳端着一碗茶路过,说了一句“王妃专治不服”。
飞从跟在后面补了一刀“阿尨,你自求多福”。
他下不了手。
飞阳一拳砸在他脸上。
鼻血喷出来,溅在两个人中间的石板地上,血顺着人中流进嘴里,铁锈味弥漫了整个口腔。
又一拳砸在他肋骨上,他听到自己骨头响了一声,不是断了,是裂了。
他半跪下去,撑着地面,血滴在青石板砖上,一滴一滴。
飞阳没有停。
他抓住阿尨的衣领把他提起来,拳头攥紧,青筋暴起。
季叶初的手攥紧了拐杖。
她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她不能暴露。一旦她开口,飞阳就会知道她不是普通的老太婆。
那个林嫣的人就在正厅里,隔着一道墙,隔着半透明的纱帘。
她不能被看到,不能被听到,不能被怀疑。
飞阳一拳砸在阿尨的太阳穴上。
阿尨整个人飞出去,后脑勺狠狠撞在廊柱上。
沉闷的撞击声。
像钝器砸在石头上。季叶初的拐杖“笃”地戳在地上,她咬住了嘴唇,没有出声。
阿尨靠着柱子滑坐下去。
眼前一片黑,耳朵里全是嗡鸣声,像有一万只蜜蜂在他的脑子里炸开了。
后脑勺的剧痛像一把凿子,凿开了他脑子里的那堵墙。
不是裂缝,是决堤。
记忆涌出来了。不是碎片,是完整的、鲜活的、带着温度和气味的大段画面。
想起沙漠里,风沙漫天。
他带着一百多号人冲进沙尘里,身后是追兵,面前是看不到尽头的黄沙。
他找到季叶初的时候,她浑身是土,脸上全是血,
还在对着身后的追兵扔炸药。
她看到他,第一句话不是“救我”,是“你怎么才来”。
他说“我跑了三天三夜没合眼”。
她没听清,风沙太大了。
飞从从后面赶上来,把水囊递给她,她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飞阳把披风解下来披在她身上,她嫌脏,扔回去了。
飞阳愣在原地,她说“你穿着,我不冷”。风沙那么大,她怎么可能不冷。
想起除夕夜。
季叶初喝了酒,脸红扑扑的,非要给他们刻令牌。
说给了令就是暗阁带编制的人了!
她拿着一把小刀,蹲在院子里,对着三块木头刻字。
飞从说“王妃你这字好丑”,
她说“你懂什么,这叫风格”。
她刻完“飞阳”,刻完“飞从”,刻到他的时候,
问“你叫阿尨,哪个尨?”他说“多一撇的那个尨”。
她说“知道了”。刻出来的是“阿尨”,少了一撇。
他说“少一撇”。她说“将就着用”。他没用。
她第二天重新刻了一块,这次没少撇,但多了一横。
“阿尨”变成了“阿尨尨”。
他看着那块令牌,沉默了很久,飞阳和飞从在旁边笑疯了。
他把令牌收进衣襟里,贴身放着。
那块令牌他一直戴着,后来被逐出王府的时候,什么都没带,
只带了这块令牌和那块玉。
——
画面太多,挤在一起,像决堤的水,灌满了他的脑子。
阿尨靠着柱子,闭着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后来好像什么都变了,记忆太重了,重到他的眼眶装不下。
他睁开眼。
飞阳正站在他面前,拳头还攥着,但眼神已经变了。
不是攻击,是困惑——为什么这个人不还手?
为什么这个人挨了打还在笑?为什么这个人的眼睛里全是泪?
阿尨撑着柱子站起来。
晃了两下,站稳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看着飞阳。
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带着血的、欠揍的笑。
“还是这么莽啊飞阳。以前打不过我,现在趁我脑子不好使偷袭,要不要脸?”
飞阳愣住了。
这个声音。这个语气。这个笑,他见过。
那个人跟他一起蹲在后厨看别人杀蛇,跟他一起站在书房门口偷听吵架,跟他一起在除夕夜被灌酒。那个人叫——
“你……你是谁?”
阿尨把手伸进衣襟里。摸到那块令牌——木头的,边角磨圆了,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了。
他把令牌掏出来,举到飞阳面前。
“你忘了我,不怪你。连我自己都差点忘了。”
飞阳看着那块令牌。上面的字歪歪扭扭——阿尨尨。
三个字,两个是错的。他忽然想起来了。那个人收到令牌的时候,脸是绿的。
飞从笑疯了,他也在笑。
那个人说“这什么破玩意”,但还是收进了衣襟里,贴身放着。
飞阳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的手开始发抖,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
“……阿尨?”
“还活着,没死。皮厚。”
飞阳看着阿尨的脸——青一块紫一块,鼻血糊了一脸,嘴角肿得老高,但他在笑。
“你没死……他们说……说你被王爷打死了……”飞阳的声音在抖。
“死不了,我命硬。”
阿尨松开手,转向季叶初。
飞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佝偻着背、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的老太婆,靠在柱子上,手里拄着拐杖,面无表情。
“阿尨走过去,单膝跪下。动作干脆利落,是暗卫的标准跪姿。
“王妃。属下阿尨。”
飞阳的眼睛瞪大了。
他看着那个老太婆,看着她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满脸的皱纹。然后他看到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不是老人的。那双眼睛很亮,像他记忆里的一个人。
季叶初压低声音:“起来。现在不是时候。”
阿尨站起来,把脸上的血在袖子上蹭了蹭,嘴角一挑,露出那个欠揍的笑。
“行,听你的。但你这身打扮是真丑。八十岁老太婆,亏你想得出来。”
季叶初瞪了他一眼。“闭嘴。叫东家。”
“东家?”阿尨把腰间的短剑正了正,“我以前叫你小叶子。你忘了?”
季叶初深吸一口气,捂住胸口,忍住没打他,
稍稍借用了一下星盘的力,多少有点草率了。
“你还是哑巴的时候,你比较可爱一点。”
季叶初悻悻然。
飞阳看着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当一个人连自己的记忆都要开始怀疑了的时候,
是真的会不知所措。
季叶初看了他一眼。
“该干什么干什么就好。”
飞阳他看着阿尨,又看着季叶初,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王妃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阿尨低下头,把腰间的龙纹玉环佩解下来。绳结系得很紧,他解了好几息才解开。
玉托在手心里,龙纹在暮色里泛着暗金色的光。他把玉递到季叶初面前。
“王爷给我的时候说——如果他忘了你是谁,我要替他记住。”
阿尨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季叶初的手指攥紧了拐杖,替他说道:
“在那个仪式之前。”
阿尨顿了顿,点头道,似乎也明白为什么自己一直被养在塞外。
季叶初伸出手,接过玉。
她低头看着玉面上的那道浅痕——那是江珩小时候磕的。
他跟她说过,那时候他刚拿到这块玉,摔了一跤,玉磕在石阶上,
他哭了一整天。不是心疼玉,是怕那个叫母妃的人难过。
江珩从一开始就在赌。赌阿尨能找到我。
赌我还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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