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哈南坐在雅法古城那间狭小的公寓里，窗外是地中海永不疲倦的涛声。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

他的孙女阿娜特蜷缩在角落里那张简陋的小床上，睡得很沉。小姑娘的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从那个燃烧的夜晚到现在，整整三十六个小时过去了，他都没有合过眼。只要眼睛一闭上，就会看到那团冲天而起的火光，听到爆炸的轰鸣，感受到怀里那个小小身体在颤抖。

他的妻子、他的儿子、他的儿媳……全都死在大火里，死在他效忠了二十三年的组织手里。

约哈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经握过无数枪械，执行过无数任务，杀过无数人。现在这双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仇恨。

那种仇恨不是理智能够控制的，它已经渗进了他的血液，融入了他的骨髓，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门轻轻推开，马斯克走进来。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熟睡的孩子，在约哈南身边坐下。

“新的身份文件做好了。”马斯克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三天后有船送你们去塞浦路斯，然后从那里转机去加拿大。蒙特利尔有人接应，会给你们安排住处和工作。”

约哈南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袋文件。

马斯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约哈南，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现在需要做的，是带着孩子离开，活下去。别忘记了，你还有个孙子在美国呢。”

“活下去？”约哈南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人类，“我的家人都死了，你让我带着一个四岁的孩子活下去？”

他没有提自己的孙子，从孩子送到美国接受治疗时候，他已经默认失去了这个可怜的孩子。

“对。”马斯克说，“就是为了她，你才要活下去。你是她唯一的依靠了，你死了，她怎么办？”

约哈南的目光落在孙女身上。小姑娘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嘴里偶尔发出含糊的呢喃。在梦里，她一定又看到了那个恐怖的夜晚。

“马斯克。”约哈南说，“你帮我一个忙。”

马斯克看着他，没有说话。

约哈南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这是我的全部积蓄，里面大约有四十万美元。如果我……这些钱够她用到成年。”

马斯克的眉头皱了起来：“约哈南，你想干什么？”

约哈南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将银行卡推到马斯克面前，眼里全是哀求。

窗外雅法古城的老港口，几艘渔船正在夕阳下缓缓归航，海鸥在天空盘旋，发出尖锐的鸣叫。一切都那么平静，仿佛这个世界从未发生过任何悲剧。

“甘达。”他开口了，那个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他杀了我全家。”

马斯克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扶住他的肩膀，“我知道，现在不是报仇的时候。甘达是摩萨德局长，身边二十四小时有保镖，你根本接近不了他。”

“我能。”约哈南说，“我了解他的一切。他的生活习惯、他的行动路线、他的安保漏洞……我在摩萨德二十三年，这些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马斯克沉默了很久，不知道如何打消老头的念头。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CIA时，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刻。那时他的战友被上司出卖，死在喀布尔的街头。于是他在行动中在背后开黑枪，打死了上司，最后被判了三年徒刑。

“约哈南。”马斯克说，“你听我说，报仇不是你现在最该做的事。你现在最该做的，是把这个孩子抚养成人。等她长大了，懂事了，你再告诉她真相。到那时候，如果你想报仇，我帮你。”

约哈南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曾经在二十三年特工生涯中都从未动摇过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眶深陷，却有一种奇异的光芒在燃烧。

“马斯克。”他说，“我知道你心里清楚，我只是假投诚。”约哈南嘴角露出一丝苦涩，“是艾力克安排的……如今艾力克死了，就没有任何人证明我是无辜的。”

约哈南的老脸上缓缓滚落两行清泪，他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可……可……他们总该来问问我的，给我一次解释的机会，而不是……而不是……来屠杀我的全家……”

马斯克微微摇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来的难受。

哪怕眼前的约哈南，从一开始就成为他与艾力克选定的盾牌，替死鬼。如今落到如此凄惨下场，却也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

约哈南的声音开始剧烈颤抖，“看在我给您提供过真实情报的份上，帮我给阿娜特找个好人家。我能做的，就是打死甘达报仇，这不也是你期望的，不是吗？”

马斯克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不是疯狂，也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近乎神圣的平静。那是一个人找到了生命最后的意义之后，才能拥有的平静。

“你决定了？”马斯克问。

约哈南点点头。

马斯克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你需要什么支持？”

约哈南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图，摊开在茶几上。地图很详细，可见这一夜他谋划了很久。

“这是甘达的家。”他指着地图上一个点，“凯撒利亚海滨别墅区。他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分出门，七点四十分到达摩萨德总部。下午六点三十分下班，七点左右到家。他的安保配置是两辆车，前车三个保镖，后车三个保镖，他坐在中间那辆防弹轿车里……”

马斯克看着那张地图，眉头渐渐皱起：“你怎么……这也太详细了。”

“摩萨德的安保条例……”约哈南苦笑说，“在甘达之前两任长官时期，就是我完善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别忘了，在我残废之前，我才是摩萨德行动队的第一好手。”

马斯克没有再劝。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杀死甘达，其实也符合马斯克的利益。对李安然出手的人，一定要死，不管他是谁。

马斯克没有说话，转身出去了一会。回来时候，他手上多了一个沉甸甸的旅行袋。

打开袋子，马斯克从里面拿出一件防弹背心，“美军IOTV型号标准防弹背心……”

不料约哈南伸手推开，“我不需要这个。”说话间，他从袋子里面拿出一把乌兹冲锋枪、四个弹匣、一把格洛克17手枪、以及几枚手榴弹。

“这些就够了。”他说。

马斯克看了看那些武器，又看了看约哈南。

老人已经六十三岁了，失去了一根手指和半个肺，身体早已不复当年。但他知道，此刻这个老人比任何时候都危险。

“你只有一次机会。”马斯克说，“一次失败，你就再也没有第二次了。”

约哈南点点头：“我知道。”

凌晨四点，约哈南默默收拾完东西，走到孙女的小床前。他的脸上贴了精心制作的硅胶面具，化装成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阿娜特还在熟睡，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床上，时不时抽泣一下。

约哈南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阿娜特。”他低声说，“爷爷要出一趟远门，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你要乖乖的，好好长大。”

小姑娘在睡梦中动了动，并没有醒来。

约哈南直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出门。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楼道里一片漆黑。约哈南站在黑暗里，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他知道这一去就不会再回来，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这个孙女了。可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如果此刻回头，他就再也迈不开脚步。

凌晨五点，约哈南抵达凯撒利亚。

海滨别墅区的安保比他想象的严密，对他来说并不是问题。他在摩萨德二十三年，对这些安保措施了如指掌。他穿过别墅区外围的铁丝网，潜入一片茂密的灌木丛。

从这里可以看到甘达的别墅。那是一栋三层的地中海风格建筑，白色的外墙，蓝色的窗户，院子里种着棕榈树和三角梅。此刻别墅里还亮着灯，隐约能看到人影在走动。

约哈南蹲在灌木丛里，一动不动。

他选择了这个位置，是因为这里距离甘达的车库只有五十米，恰好在他那把乌兹冲锋枪的有效射程内。而且这里有一棵巨大的棕榈树，可以挡住大部分视线，给他提供掩护。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东方的天际开始泛起鱼肚白。

六点整，别墅里的灯熄灭了。

六点十五分，车库门缓缓打开，三辆黑色轿车驶出来，在别墅门口停下。

约哈南的心跳开始加速，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此时他已经不是一个残疾老头，眼里如狼一般的冷漠，凶残，仿佛那个曾经杀人无算的顶级杀手，此刻再一次灵魂附体了。

六点二十分，别墅的正门打开，甘达走出来。

他穿着深色的西装，手里拎着公文包，步伐稳健，神情平静。身后跟着两个保镖，同样西装革履，警惕地扫视四周。

约哈南的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他在等，等甘达上车的那一刻。那是他唯一的机会，在他弯腰进入车内的瞬间，他的上半身会暴露在车门外，没有任何遮挡。

甘达走到中间那辆防弹轿车前，保镖拉开车门。他正要弯腰进去……

“哒哒哒……”清脆的枪响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甘达的身体猛地一震，向前扑倒在车门上。鲜血从他身体上喷溅而出，染红了那扇白色的车门。

“有刺客……”

保镖们瞬间散开，子弹如暴雨般向约哈南藏身的灌木丛倾泻。约哈南没有躲，他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他站起身，举起手中的乌兹冲锋枪，对准那些保镖，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

子弹在空中交错，灌木丛的枝叶四处飞溅。约哈南感到胸口一阵剧痛，低头一看，鲜血正从那里涌出，染红了他的制服。他没有倒下，继续射击，直到弹匣打空。

第二颗子弹击中了他的腹部，第三颗击中了他的大腿。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终于跪倒在地。

约哈南扔掉空枪，慢慢躺在地上。他望着头顶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满足，是释然，还是终于完成使命的解脱。

他想到阿娜特，想到她那张小小的脸，想到她熟睡的样子……他希望她能活下去，能忘记这一切，能有一个正常的、幸福的人生。

他又想到妻子，想到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想到她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

对不起，他在心里说，对不起，对不起……

甘达的保镖们小心翼翼地靠近，枪口对准那个垂死的刺客。其中一个保镖踢开了他身边的手枪，另一个俯下身，撕下了他脸上那张硅胶面具。

当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露出来时，保镖们愣住了。

“齿轮……约哈南？”有人惊呼。

约哈南勉力睁开眼睛，最后看了他们一眼。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举起右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竖起中指。

清晨的阳光终于越过海平面，照进这片血腥的现场。照在甘达的尸体上，照在约哈南的中指上，也照在不远处那棵棕榈树的叶片上，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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