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中环的街道依旧喧嚣。

邵维鼎和饶兵的手握在一起，这个动作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两人同时松开。

“饶总，”邵维鼎靠在座椅上，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既然要谈，咱们就开诚布公。您心里有什么顾虑，直接说。”

饶兵沉默了片刻。

他是个老派的人，做事讲究分寸，不喜欢把话说得太直。

但面对邵维鼎，他知道那些弯弯绕绕没什么用。

“邵先生，”他终于开口，“红旗这个牌子，对我们来说，不只是汽车。”

邵维鼎点头：“我知道。”

饶兵继续说：“它在1958年诞生的，是我们的国宾车，当年尼克松访华的时候，车队里打头阵的就是红旗。”

“可以说，红旗不只是一个品牌，它更是一段历史，一种象征。”

他顿了顿，看着邵维鼎的眼睛：

“我不能让它砸在我手里。”

这话说得很重。

邵维鼎没有马上回应。

他拧开水瓶，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瓶子放下。

“饶总，我问您一个问题。”

邵维鼎直视着饶兵的双眼。

“请说。”

饶兵点点头。

邵维鼎道：“您觉得红旗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饶兵沉默了几秒，而后坦诚道：“技术落后，市场萎缩，品牌老化。”

“说句不好听的，现在提起红旗，年轻人想到的不是汽车，是历史课本上的照片。”

邵维鼎点头：“那您觉得，红旗最值钱的是什么？”

饶兵想了想：“品牌。”

“对。”邵维鼎淡淡道：“红旗这个牌子，值钱。但它值钱的方式不对。”

饶兵眉头微皱：“什么意思？”

邵维鼎身体微微前倾，开始解释：

“饶总，您想一下，蒂芙尼是怎么从四亿涨到十八亿的？”

饶兵没说话。

邵维鼎道：“蒂芙尼这个牌子，在美国人心目中是什么？”

“是订婚戒指，是第五大道的橱窗，是奥黛丽·赫本拿着咖啡站在门口的那张照片。”

“但它也老了。款式陈旧，客群老化，年轻人觉得那是‘妈妈辈’的东西。”

“但你知道，我们收购蒂芙尼之后，做了什么吗？”

邵维鼎自问自答道：“我们没改它的名字，没改它的logo，没改它一百多年的历史。我们做的是……让它重新变得时髦。”

“请年轻的设计师，出新的系列，用我们的渠道，帮助蒂芙尼开辟欧洲市场，亚洲市场，让年轻人觉得戴蒂芙尼不是‘怀旧’，是‘品味’。”

他看着饶兵：

“红旗也是一样的道理。您不能把它变成一辆新车，但您可以让它重新变得让人想开。”

饶兵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问：“您打算怎么做？”

邵维鼎从座位旁边的储物格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递给饶兵。

饶兵接过来看。

纸上画着一个简单的表格，左边一列写着“品牌”，右边一列写着“技术”。

品牌那一栏下面写着几个词：历史、情感、民族认同、设计革新。

技术那一栏下面写着：发动机、变速箱、底盘、电动化。

表格的最下方，用红笔写着一行字：

【红旗复兴三步走】

饶兵抬起头，等他解释。

“三步走。”邵维鼎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步，品牌焕新。不改变红旗的历史和象征意义，但要让年轻人觉得它‘酷’。”

“酷？”饶兵想到了斯沃琪出圈的第一步——时尚。

这二者似乎有共同之处。

邵维鼎点了点头：“对，就是酷。赞助文化活动，请年轻的代言人，出限量版的设计师联名款。”

“红旗的logo本身就很漂亮，不用改，但要让它出现在更时髦的地方。”

“第二步，技术升级。”

“腾龙现有的发动机、变速箱、底盘技术，可以全部移植到红旗上。您不需要重新发明轮子，只需要把轮子装到一辆更漂亮的车上。”

饶兵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邵董，你继续说下去。”

邵维鼎点点头：“第三步，就是市场破圈。”

“红旗以前的市场主要是政府和军队采购，这个基本盘不能丢，但要扩大。”

“怎么做？出民用版。价格要亲民，设计要时尚，让普通消费者也能买得起红旗。”

他放下手，看着饶兵：

“这三步走下来，五年之内，红旗可以重新成为中国市场上最有影响力的汽车品牌之一。”

饶兵听得很认真，但他没有马上表态。

“邵先生，”他说，“您说的这些，听起来很好。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红旗这个牌子，如果交给鼎峰来做，中汽在里面算什么？”

邵维鼎笑了。

“饶总，您放心，我不要红旗。”

饶兵一愣。

邵维鼎继续说：

“我的方案还是递交给赵部长的那一套，合资。”

“我们鼎峰出技术、出管理、出渠道。中汽出品牌、出工厂、出工人。”

“咱们成立一家新的合资公司，专门做红旗的复兴。”

“股权怎么分？”饶兵问。

“六四。”邵维鼎说，“鼎峰六，红旗四。”

在股份上，他不会做出让步。

不是说自己看重这三瓜两枣，而是凡事要讲规矩。

当然，这六成股份构成会十分复杂，不仅仅有鼎峰一家，还会有奥迪、宝马、以及国内的汽车零部件总会的构成。

换句话说，鼎峰持有的六成是个混合股份。

听到邵维鼎这么说，饶兵愣住了。

他没想到邵维鼎会这么做，因为汽车零部件总会其实就是挂靠在中汽下面。

“为什么？”

饶兵饶有兴趣的看向邵维鼎。

“饶总，红旗是中国的品牌。它不应该被一家港岛公司控股。”

“我帮您把它做起来，不是因为它能赚多少钱，是因为它值得被做起来。”

邵维鼎看了一眼窗外的车水马龙，而后转过头，看着饶兵：

“这个品牌，承载了太多人的情感。我不能让它在我的手里变成外资品牌。那不是我想要的。”

饶兵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顾虑，有些多余。

“邵先生，”他缓缓说，“您这个方案，我要回去和班子商量。”

“应该的。”邵维鼎点头。

“但我个人认为，”饶兵顿了顿，“有得谈。”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

车子重新启动，驶出中环，往太平山的方向开去。

邵维鼎说要带饶兵去一个地方。

车子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楼群越来越远。十几分钟后，车子在半山的一处观景台停下。

两人下车，走到栏杆边。

从这里看下去，整个中环尽收眼底。

密集的楼群像一片钢筋水泥的森林，维多利亚港的海面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远处九龙半岛的轮廓若隐若现。

“好地方。”饶兵说。

邵维鼎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片景色。

“饶总，您知道我第一次站在这里是什么时候吗？”

饶兵摇头。

“1980年，我从剑桥毕业刚回来。那时候中环还没这么多高楼，维港对面也没这么多灯。”

他顿了顿：

“我站在这里，看着这座城，心里想的是，我要在这里，造点东西。”

饶兵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后来有了斯沃琪，有了屈臣氏，有了腾龙，有了浪潮。”

他转过身，看着饶兵：

“饶总，我跟您说实话。我做这些事，不是因为我比别人聪明，是因为我比别人更早看见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时代。”邵维鼎说，“一个属于亚洲、属于中国、属于港岛的时代。”

他指向山下那片繁华：

“您看那里。二十年前，那里还是一片荒地。十年前，那里刚有几栋楼。现在，那里是全亚洲最繁华的金融中心之一。”

“再过十年呢？”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饶兵已经懂了。

两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饶兵忽然问：

“邵先生，您刚才说的那场演唱会，什么时候开始？”

邵维鼎看了看表：“还有几个月吧，你知道的，召集全球顶尖的歌手齐聚港岛，是需要花一番功夫的。”

“我能来吗？”饶兵突然问道。

邵维鼎笑了：“当然能。到时候，我给饶总留最好的位置。”

饶兵点点头，没有再说。

他站在栏杆边，看着山下那片繁华的城市，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来对了。

不是因为他谈成了红旗的合作。

而是因为他看见了一些东西——

一个正在崛起的时代。

一艘正在远航的船。

和一个站在船头的年轻人。

“来的值啊，不来还真看不到港岛有了如此变化。”

饶兵在心头如此对自己说。

---

下午四点，饶兵的车驶向启德机场。

邵维鼎站在金门大厦的门口，目送那辆黑色的腾龙汉消失在车流中。

然后他转身，走回大厦。

电梯上行，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刚才那些对话。

红旗。

医药。

慈善。

Live  Aid。

每一件事都很大，大到需要他花无数精力去推动。

但他不急。

因为他知道，这些事，急不来。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办公室。

计青筠已经在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

“邵董，伦敦那边传来的。怀特洛爵士通过中间人递话，想和您见一面。”

邵维鼎接过文件，没有翻开，只是拿在手里掂了掂。

“他想见？”

“是的。中间人说，爵士想和您谈谈……港岛的未来。”

邵维鼎笑了。

又是港岛的未来。

这个词，最近听到的次数太多了。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走到窗前。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海面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告诉他，”邵维鼎头也不回地说，“我下个月有空。”

“好的。”计青筠在笔记本上记下。

“还有，”邵维鼎转过身，“给玛格丽特那边发个消息。”

“Live  Aid的事，让她全力配合迈克尔·杰克逊。我要这场演唱会，成为今年全球最大的新闻。”

“明白。”

计青筠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邵维鼎翻开计划表，迈尔克杰克逊，已经在亚洲开了四场演唱会。

分别是香港、星加坡、东京、汉城。

因为这四场演唱会，迈克尔杰克逊在亚洲的知名度在快速上升。

他的专辑也在狂卖。

如今回到美国，一边在筹备美洲地区演唱会的同时，想必已经开始了那首歌曲的录制。

有迈克尔杰克逊在，有鼎峰音乐这个庞然大物在。

美洲地区的顶级明星的召集不用他费心。

倒是英国，还有欧洲那边，或许需要他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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