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想来所幸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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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宇宙,温铁纪元221年。
坎泽尔大陆的科技达到了新高度。以脑芯片为基础,某个科技公司掌握了意识上传与记忆编辑技术。他们说要让所有人摆脱负面记忆的折磨。
公司位于一座白色建筑里,他们叫它记忆收容中心。在战后第三年,这项技术趋于成熟。人们排着长队走向那儿。
罗杰知道他们累了,他也是。
罗杰的儿子死在战争第三年。隔着一纸阵亡通知书和一枚冰冷的勋章,他与家人就永别了。他的妻子在轰炸中失去了右腿,在某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她用止痛药结束了生命。
罗杰活下来了,带着这副身体和千疮百孔的回忆。
“您确定要消除201年至今的全部记忆吗?”轮到罗杰时,记忆收容中心的工作人员这样问他。罗杰点点头。
然后他签了知情同意书,躺在牙医椅上等待。头盔降下来时,他想起儿子五岁那年用积木搭的歪歪扭扭的塔。塔倒了,孩子哭了,他把他抱起来。
黑暗落进眼中,罗杰自觉地闭眼。
他醒来时是下午三点。阳光很好,他感到一种轻盈的、近乎眩晕的平静。医生递来一杯温水,说他可以开始新生活了。
罗杰打开手机。通讯录里有双亲,有妻子、儿子和几个前同事。他删除了他们,每个人。对已经离职且清除相关记忆的他来说,这些东西没有意义。
之后他收拾东西搬离城市,回到乡间祖宅。他是生物工程师,原本负责昆虫巨大化实验。但他现在不想看这些。邻居让他别勉强,随便做点什么就行。
罗杰开始刻木雕。这些小雕像不需要编辑基因,只需要松软的木料。他白天出去砍柴,晚上对着空白墙壁发呆,然后早早睡去。没有噩梦,也没有梦。
第一批清除记忆的人开始在网上发表感想。他们在镜头前流泪,说自己终于能安然入眠。亲人死去的画面不再在夜里敲打他们的灵魂。
在记忆收容中心,任何人都能消除特定时段、特定类型的记忆。他们只是在消除自己的痛苦,而不会影响正常生活。
公司打出的广告词刺痛了所有人:“没人想终结生命,我们只想终结痛苦。”
后来技术升级了。能移除特定记忆就能修改,能修改特定记忆就能添加。
记忆植入成为新的服务项目。只要花一笔钱,人们就能拥有童年时与父亲在海边放风筝的记忆。哪怕父亲早已去世,而这些人从未见过海。
完美初恋、事业高光、虚拟环球旅行。越来越多记忆定制套餐被推出,明码标价地出售。
罗杰没有买这些,但他邻居买了。一个失去所有家人的老人,现在每天笑呵呵地念叨“上周和孙子登山”的细节。
年末,这个公司推出了一款名为“永恒周末”的软件。那是个完整的、可定制的数字世界。用户可以在里面建造任何东西:城堡,森林,永远不会离开的爱人。
在这个软件里,时间流速可以调节,痛觉可以关闭,死亡可以撤销。代价是人们必须躺进休眠舱,把自己的意识完全上传进服务器,才能体验这些功能。
先是重伤员、重度抑郁者、无法适应战后社会的人进行了上传。他们躺进休眠舱,被统一保管在生命维持中心,意识则在数字世界获得第二次生命。
接着,普通人开始尝试短暂上传。像玩游戏那样,他们用休息日去服务器度假,体验现实中无法体验的飞翔、深海探险、与逝去的亲人共进晚餐。周一早上再让意识回到身体里,继续工作。
永久上传的人数在第三年突破百万。生命维持中心扩建了三次,仍然需要预约排队。反对声开始出现,但很快被淹没。
“这是自由,”永久上传的预约者们在访谈节目里说,“在现实里我被身体限制,被经济限制,被过去限制。但在那里我是自由的,只需要躺下去两眼一闭。”
“但那是真实的吗?”主持人问。
“我不在乎。”一位前士兵回答。他在战争中失去了亲人、双腿和所有战友,“痛苦是真实的,快乐也应该是。
越来越多人沉迷那个软件,现实世界开始发生变化。
城市重建进度放缓,年轻工人更愿意在数字世界里搞自己的设计。那里没有素材限制和经济要求,像幻境一样,随便写个报告就有大量材料发过来。
科研经费向意识上传技术倾斜,基础物理学、材料学研究停滞。农业自动化程度够了,但愿意在田间劳作的人越来越少,数字世界里有更舒适的农场模拟。
重建项目一个接一个延期。没人制止这一切,他们无权阻止人们追求幸福。
第七年,停电发生了。
电网维护人员严重不足,导致一个区域断电十二小时,无人抢修。这使得三座生命维持中心的备用电源耗尽,一千二百名永久上传者死亡。
该区域供电系统需要至少四万名专业技术人员维护,目前在职的只有两万八,其中三分之一将在五年内退休。
新人需要六年培训,但报名人数在逐年下降。年轻人更愿意学习数字世界构建,或意识接口优化。那是高薪的轻松工作。
他们开始鼓励退休技术人员返岗,提高薪酬,同时加速自动化研发。但返岗的人寥寥无几,许多人已经永久上传意识,享受着永恒的退休生活。
罗杰没有上传。在收音机里,他听到现在的人们不只是消除战争记忆了。他们消除失恋的记忆、消除考试失败的记忆、消除被上司批评的记忆。
然后他们去数字世界,给自己植入全新的“完美人生”。他知道这不对劲,但他没法阻止一条流向大海的河。
永久上传人数突破五千万那年,粮食产量崩了。不是没有技术,是没人操作精密器材,没人维护灌溉系统,没人配送粮食。
部分地区开始实行能源配给制。公共交通最先停运,街道变得安静,商店陆续关门。可怕的是连学校和医院也停运了,他们不肯工作。
而在数字世界,新时代的文艺复兴正在发生。没有物质限制的艺术爆发式增长:完全抽象的感官诗歌、可食用的音乐、能够改变观看者情绪的色彩构图。
上传者们宣称,这才是艺术该有的样子——摆脱肉体桎梏,纯粹精神创造。
坎泽尔大陆正在照顾一个巨大的婴儿,沉浸在美梦里不肯醒来的婴儿。
服务器停机发生在几年后的凌晨。
不是所有服务器,只是某地区的第三纽站。一个简单的冷却系统故障,但因为备用零件短缺,维修拖延了七十二小时。这期间,该服务器上运行的三百万人被迫进入休眠。
服务器恢复时,已有十二万人的意识出现不可逆损坏。他们的数据开始崩解,记忆受损,人格紊乱。他们最终停止了响应,甚至说不准算不算活着。
数字世界的居民第一次开始讨论死亡。在永恒的世界里,死亡本应不存在。
而在现实世界,罗杰走进一座医院。病房里排列着数个维生舱,里面躺着具身体。机器维持着他们的心跳和呼吸,营养液在管道中流动。
一个维生舱的指示灯从绿色跳到黄色,发出柔和的警报声。医护人员匆匆赶来,检查后摇摇头,关闭了舱体的维生系统。舱门打开,身体被推走,送去下葬。
这种事经常发生。身体总会衰竭,尤其是那些上传超过十年的人。现实的身体太脆弱了。
那天晚上罗杰做了个梦。梦里他不是生物工程师,而是个园丁,照顾着一片巨大温室。温室里长着发光的植物,美得像梦。但他知道温室外壳正在变薄,阳光太强,而他找不到替换的玻璃。
完全上传人数达到八亿时,现实世界的应对方案终于出台:强制征召。
所有六十岁以下、身体健康的成年人必须回归现实,每人每年三个月。征召令在数字世界引起轩然大波,人们抗议、罢工、游行。他们认为劳动是对人权的侵害。
“没有我们的劳动,你们的服务器根本运行不下去!”现实世界的工作者在网上反驳。
“那就让机器去做!发展更高的自动系统!”
“自动系统的研发和维护也需要人!”
争论循环往复。最终,妥协方案出台:上传者必须支付现实服务税,用资源换取免除征召。富人继续留在数字天堂,穷人去现实世界劳作。
阶级以新的形式重现。数字世界里有资源贵族,现实世界里有劳作阶层。罗杰属于后者,尽管他的工程师身份能让他获得优待。但他拒绝上传,一次又一次。
邻居问他为什么留下。这个老人已经领到了足够永久上传的退休金。
罗杰用望远镜看着窗外萧索的城市。远处,记忆收容中心的霓虹灯依然闪烁,广告词换成了“终极平静,触手可及”。
“总得有人记得,”罗杰说,“记得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这次,坎泽尔的灭亡没有爆炸,没有战争,也没有哭声。
全球能源网络的一个关键节点因材料疲劳而故障。本可以修复,但生产那种特种合金的工厂五年前就关闭了。工程师们上传了意识,去数字世界里设计虚假的东西。
替代方案需要三个月时间制备材料。但生命维持中心的能源储备只能维持四十天。
一场紧急投票在数字世界进行:是否应该暂时降低数字世界的运行质量,将能源优先分配给生命维持系统?
反对票占68%。许多上传者留言说,精神愉快比肉体生存更重要。他们最终选择了虚假的快感,而不是会饿会累的愚蠢躯体。
那之后的崩塌无声而利落,生命维持系统停电,五十万人相继死亡。服务器触发了保护性隔离,还活着的意识体甚至看不见那些死亡。
留在现实世界的人并不同情他们。一群抛弃现实的人,人们这样形容上传者。
罗杰关了收音机。他检查着发电机,想着那些维生舱里有他曾经的邻居,有他儿子的同龄人,有在战争中共事过的同事——虽然他们的记忆早已消除。
第二十七天,全球互联网开始中断。数字世界开始延迟卡顿,一些人这才意识到问题严重性,要求分配更多资源给现实世界。
但指挥系统已经失效。没有机构能够协调如此跨度的行动。每个地区都试图自救,但资源早已枯竭。
罗杰最后一次走进记忆收容中心,是在停电前一周。中心已经半废弃,只有一台设备还在运行。工作人员是个老人,曾经是这里的心理医生。
“我想恢复记忆。”罗杰说,“我想知道我忘记了什么。”
机器很旧,运行时有强烈的杂音。罗杰又一次躺上椅子,看着头盔降下。这次不是黑暗,而是光——太多的光,太多的画面汹涌而来。
儿子的笑声,妻子做的汤的味道,轰炸时的震动,葬礼上的雨,战后第一顿热饭的滋味,失去一切的夜晚的寒冷。还有那些他选择忘记的,他以为自己承受不起的。
记忆不是线性的。它们同时存在,甜蜜和痛苦纠缠在一起。罗杰哭了,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完整。他曾经是张被擦去大半的纸,现在墨水回来了,污渍也回来了。但至少,那是张写满的纸。
他走出中心时,城市正陷入黄昏。几栋还有灯光的建筑孤零零地亮着。远方,数字世界的服务器群所在地,天空被冷却塔的水汽染成淡红。
罗杰回到自家小屋,打开他的纸质笔记本。他开始写,写他记得的一切:儿子的生日,妻子喜欢的花,战争开始那天的天气,战后重建的第一座桥的型号。
还有此刻,这个文明如何一点点地,把自己的根从现实土壤里拔出来,移栽到虚拟花瓶里。他写得很慢,因为手在抖。窗外的光逐渐消失,区域电网停止了运行。
在完全的黑暗里,罗杰继续写。他手指颤抖,字迹歪斜,但他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真实的存在。
远处,最后一座服务器的冷却风扇停止转动。第三宇宙的覆灭没有惨叫,没有告别。只有数据流的突然中断,和随之而来的浩瀚的、抹平一切的寂静。
在那之后,罗杰的笔记本写满了。
坎泽尔的人口只剩百分之三。他们分散在各个地区,用最原始的方式维持生存:种植、捕猎、收集雨水。文明像被冲到岸边的贝壳,外表美丽,内在却早空了。
一群年轻人找到罗杰,问能不能教他们看细胞。罗杰问什么细胞,他们说都行。
于是罗杰翻出光显微镜,教他们制作标本。他们的眼里有罗杰许久未见的东西,不是对数字天堂的渴望,而是对真实世界的好奇。
“这就是细胞吗?”一个女孩问他。
“对。是不断分裂,但本质依旧为人的我们自己。”罗杰说。
窗外,星空格外清晰。没了光污染,银河像一道洒落的银沙横跨天际。风吹过山间野草,发出沙沙声响。世界安静地呼吸着,带着伤痕,也带着土壤、风和雨水的气息。
罗杰合上笔记本。扉页上,他用铅笔写了最后一行字,字迹很轻,几乎看不见:
“我们终结了痛苦,也终结了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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