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只有杜月娇受伤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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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里死寂得可怕。
刘绰有丹书铁券,杀了这厅上任何一个人都能免死。
众人皆晓。
满堂死寂里,韦老夫人开口了:
“左右都是我韦家的骨血。三郎的也好,七郎的也罢,都是老身的孙子,都姓韦。认在哪一房,有什么要紧?珩儿,既然你也幸过碧桃,为何不与为娘说?”
说到这个,韦三郎倒真有些委屈了。
公卿之家以婢女美妾相赠,不过一封信、一句话的事。
婢子本就是家里的活财产。
律比畜产——这是白纸黑字写着的。
兄弟用用,叔伯用用,有什么打紧?
碧桃生的是儿子,也算是为韦家立下了功劳,认下来,抬成妾室,好好养着就是。不过是月例银子高了一点而已。
即便当时发现碧桃不是处子之身,他也觉得很正常。
碧桃已经二十四岁,相貌上等,又伺候过七弟,若还是完璧之身,那才更奇怪。
杜氏教养极好,从不拦着他宠幸什么丫鬟,但事后总会第一时间给他幸过的丫鬟赏下避子汤。
火气上来,妻妾不方便之时,难道要他一个世家公子憋着自己?
那才荒唐!
“母亲,实在是此事,孩儿也不知啊。当初,碧桃伺候孩儿,孩儿既享用了,她若怀了孩儿的骨肉,孩儿自不会不认账。孩儿虽不比七弟成器,也断不是养不起一个孩子的。”
满堂的族老们频频点头,仿佛这一番话,才把跑偏的船重新拽回了正航道。
只要不是亲兄长明知故犯,算计亲弟弟,那就都是小事。
一个美貌婢女,先后伺候了家中两位郎君,不知孩子是谁的,闹了出乌龙,想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顾若兰有些无措地看了看刘绰,此刻只觉得胃里一阵一阵地翻。
到此刻,她才对“奴婢贱人,律比畜产”八个字,有了真正的认识。
她当真是整个韦家最把碧桃当人的那个。
因为对其他人来说,碧桃就是一件家什,被兄弟两个先后用过,又出了一点小小的差错罢了。
“老身问你。”老夫人的声音不高,字字却清楚,“碧桃怀的这个孩子是你的,你当真不知情?”
满堂的目光,齐刷刷地压过来。
此刻,韦珩倒没有惊惶失措、冷汗涔涔。
事情既然搞清楚了,大方认下便是,他可不是个觊觎亲弟弟财产的人。
父亲早死,他们兄弟二人跟着伯父长大,自来关系好。
哪能真为了一个奴婢闹得反目?
事发之后,他还以为七弟对碧桃这个自小伺候在身边的丫鬟也有情谊,杜月娇和碧桃又都言之凿凿跟他说,确认孩子是七弟的。
他站起身,垂着手,答得又直又快,脸上连一丝躲闪都没有。
“孩儿真的不知。”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这一句还不够清楚,又坦坦荡荡地补了一句:
“她有孕后,只与孩儿说过一句,孩子是七弟的,孩儿便信了。七弟成婚后,母亲把她拨到儿子院中,儿子以为她只是教过七弟晓事。若早知道她怀了我的孩子,也不至于让这桩事闹到今天。”
话音落下,堂上竟有几位族老暗暗点了头。
看,这才是韦家儿郎的做派。
用了便是用了,不遮不掩,坦坦荡荡。兄弟之间,原就没什么可藏的。
说完,韦珩皱起了眉。忽然转过头,直直看向那个跪在地上的碧桃。
那眼神里,没有恨。
也没有怜。
只有一种被人当面耍弄了之后,说不出的错愕和被冒犯的恼火。
“当初,是你哭着对我说,你想求七郎君收房,七郎君不允,让我可怜你,把你收进房里。”韦珩的眉头越锁越紧,“是也不是?”
碧桃不敢抬头,指甲掐进了手心。
“往日我看你也不是蠢笨的,怎得连怀的孩子是谁的都不知道?”韦珩又带着火气看向杜月娇,“还有你——杜氏,你把我韦珩,当成什么了?你做出这许多事来,究竟图什么?让我以后如何面对七弟?”
满堂再一次静了下来。
刘绰心内也是惊涛骇浪中。
这满堂的男人,只把碧桃当个物件。
主人可以把她当物件用,当物件赏,当物件收。
唯独不能容忍的,是这个物件,有了自己的心思。
主人没让你生,你就不能把孩子生下来。
如今孩子已然生了下来,他们倒不觉得是碧桃一个人的错了。
很明显,这必定是三房主母——杜月娇帮忙且允许的。
碧桃的眼泪,砸在地上。
她想辩解。
三少夫人说过,只要生下这个孩子就让她进七房做妾。
七郎君身边伺候的人少,前程似锦,七少夫人又是个好脾气的,待下人极温和。只要她生下的是儿子,她就赌对了。
她阿娘是老夫人身边最体面的嬷嬷。
此刻正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发白,一声也不敢吭。
“碧桃。”老太太叹了口气。
“婢子在。”碧桃磕头如捣蒜。
“她虽糊涂,生的却是儿子。”韦老夫人对左右道,“我就这两个儿子,他们虽都有了儿子,可终究子嗣单薄。这孩子,断没有流落在外的道理。记到三房,抱进我院里养着吧!”
顿了顿,她又看向碧桃,语气缓了几分:
“至于她——念在生养有功,又念在她阿娘跟着老身陪嫁进韦家,伺候了老身快四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这一遭,老身做主,就留在三房做个妾室吧。”
一句话落定。
碧桃整个人瘫软下去,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哭得说不出话。
无论如何,她终于熬出头了。
三房虽不比七房简单,也不比七房富贵,但好在没有镇国郡主这么凶神恶煞的干亲,杜月娇也没有顾若兰那破釜沉舟的气性。
族老们纷纷点头:“老夫人仁厚。”
“如此甚好,京兆杜氏家教好,杜氏有容人的气度。”
没有人觉得这个处置有什么不妥。
可顾若兰却听得浑身发冷。
韦老夫人护下碧桃,从头到尾,没有半个字,是为了碧桃这个人。
一半,是为了那个姓韦的孙子。
一半,是为了几十年主仆的情分。
可满堂的长辈,坐了这半日,看了一场这么大的热闹,总要有个说法。
传出去的那些谣言,总得有个交代。
总得有一个人,来担这一场“家丑”。
满堂的族老对视一眼,目光,缓缓地,落在了杜月娇身上。
“我……”杜月娇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她很想说,她不愿意。都怪刘绰,让她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这事本来已成了大半。顾若兰名声毁了,老七夫妻两个已然反目。
“你是杜家的女儿,京兆望族,知书达理。”老夫人的声音也沉了下来,“你进我韦家门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却为何要把一桩小事闹得满城皆知?以后你不必再跟着你大嫂学习掌家了。”
韦正卿早逝,韦夏卿夫妇也都已过世,如今韦家的当家主母是韦夏卿的大儿媳。
杜月娇作为韦正卿这一房的长媳,说是跟着学习掌家,其实韦正卿这一支的大小事务都是她说了算。只等老夫人一死,两边就要分家了。
如今夺了她的掌家权,难道以后要让顾若兰这个小儿媳来管?
杜月娇霍然站起,椅子腿刮过地面,刺耳一声响。
“不是我!母亲的意思,此事……全是我的错了?”
她环顾四周。
韦瓘憎恶地别开了脸。
韦珩——她的夫君,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脸上没有护她的意思,只有一种看着烫手山芋的嫌恶。
族老们的眼神,冷淡得像在看一个外人。
她忽然懂了。
现在,她成了唯一能被推出去的那一个。
三郎七郎是韦家的儿郎,护着;顾若兰有刘绰这个镇国郡主撑腰,碰不得。
“你们韦家要脸,”她笑得比哭还难看,声音尖利,“就拿我杜月娇的脸去填?凭什么?凭什么她说是就是?我不服!”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韦珩脸上。
四目相对。
韦珩的嘴唇动了动:“你自己惹出来的事,自己担着。七弟不想要庶子,我也没想过让碧桃怀上我的孩子,你这个做主母的,都做了些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我不服,凭什么?我不服,凭什么?”杜月娇恶狠狠看向刘绰,“刘绰,你被御史弹劾了,我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刘绰站起身,理了理衣裙,对着满堂行了一礼。
“老夫人处置得极是。”她笑得温和,仿佛方才那一切,都与她无关,“时辰不早了,接下来是韦家家事,本郡主便不多嘴了。我先带义妹入宫面圣,至于她与七郎和离的事,待我们面圣回来再谈。”
她转过身,拉着顾若兰就走。
顾若兰毫不犹豫跟着,一场这么大的乱子处置下来,她心里没有丝毫快意。
到最后,被推出来担责的,还是个女人。
管不住自己下半身的男人们完美隐身了。
而她能风光体面地走出来的,是因为她身后站着刘绰。
顾若兰抬头看了看长安城上空那片灰白的天。
忽然想起刚觉醒前世记忆时,自己还傻乎乎地以为,凭着两世的见识,她总能在这世道里,活得比旁人明白些、干净些。
可走到今天她才懂——
在这世道里,想赢,从来不是因为你清白。
而是因为,你得有本事,让别人替你去死。
“只有杜月娇受伤的世界,”她轻声说,“达成了?”
两个人站在韦府门前的石阶上,一时都沉默了下去。
刘绰看了她一眼,“始作俑者,自作自受。先想想接下来要面圣的事吧!”
直到人出了正堂,韦家众人这才反应过来:
“什么情况?事情不都处置妥当了?”
“怎么还要和离?”
“镇国郡主究竟要干什么?”
“郡主带九娘入宫是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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