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通向秦宫的密道
地窖里坐了大半天,腿脚发麻。
亦思娜把弓臂搁在角落的木架上,活动了一下手腕,冲袁梦琪打了个眼色,意思是自己要上去活动一下。
柴房里的光线比地窖亮一些,从松木板缝隙里漏进来的暮色把地面染成了一片暗黄。
她在柴房门口停了一步,把面纱往上拢了拢,然后推开侧门,走了出去。
庄园不大,绕一圈不过两百步。
她没有直接绕院墙走,而是往菜地那边走了几步,蹲下来,查看一垄快要枯死的冬葵。
夕阳快落完了,西边的天还剩一条窄窄的橘红色,照在黄土夯的院墙顶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这时,村道上走着几个人。
普通打扮,短褐布鞋,其中一个扛着一把锄头。
另外两个空着手,走得不紧不慢,像是刚从田里收工回来的农人。
但亦思娜站起来,往那边多看了两眼。
哪里不对,她一时说不清楚,但就是哪里不对。
农人收工走路,脚是软的,踩完一天的泥地,脚踝是耷拉着往前送的。
这几个人的步伐不是这样,落脚是稳的,重心在前脚掌上。
下盘很稳,那是习惯站桩或者操练的人走路的习惯,在农人堆里混了这么久,她对这种差异太熟了。
还有那把锄头。
扛锄头的那个,锄头搭在肩上,手握着锄柄的位置偏高,握得也偏紧。
真正扛了一天锄头的人,手早就酸了,往往是整条胳膊搭上去,松松垮垮地驮着,不会那么稳。
亦思娜把视线从那几个人身上挪开,装作弯腰重新去看冬葵,余光没离开。
三个人。
在村道上转了一个弯,往西边的方向走了,脚步没停,也没有驻足张望,很自然,像是真的在回家。
但她记住了那几张脸。
她回了柴房,掀开地窖的活板,走下去。
"邢光。"
拨算盘的声音停了。
"上来一下。"
邢光把算盘搁在案几上,跟着她上了台阶,出了柴房侧门,在院墙边站定。
"往村道那头看。"亦思娜低声说,"三个人,扛锄头的那个在最右边,另外两个正往这边过来。别盯着看,扫一眼就够。"
邢光没有问为什么,侧了侧身,视线沿着院墙方向随意一扫,像在看远处田埂上有没有什么东西。
那三个人这时候已经在村道上折了回来,从东边绕了一个圈,重新出现在视野里。
邢光静静地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把目光收回来,像什么都没发生。
"认识。"他声音压得很低,"扛锄头的那个叫王獾,甘府的家丁,跑腿的,平时替甘龙的管家传话。另外两个我没见过,但穿着打扮跟甘府养的那批人是一路的。"
亦思娜的眼神没动,"什么时候见过王獾?"
"上个月。"邢光说,"我去内城的时候,他在甘府侧门口等人,我多看了一眼,记下来了。"
亦思娜嗯了一声,把目光挪到别处,"甘府的家丁跑到城外村里来转悠,不是来买菜的。"
"不是。"邢光顿了一下,
"应该是按黑冰台给的排查名单来摸底的。这几天黑冰台加强了对北地商号的监控,给各家府邸也通报了一轮,哪几家商号在义渠有生意往来,挨个盯一遍是正常动作。王獾应该是来摸我们行踪的。"
亦思娜没说话,转身回了柴房,钻入地窖就跟袁梦琪说了这事。
"所以他们是按黑冰台给的名单来的。"
"邢光这么判断的。"亦思娜在老位置坐下,把弓臂重新拿起来,"理由说得通。"
邢光已经回到了角落,算盘重新拨起来,"黑冰台的铁鹰锐士是另一路,他们的探查方式和甘府家丁不是一个路数,不会大白天在村道上溜达,走的是夜间踩点,留痕细。"
"两路各自排查。"袁梦琪说。
"对。黑冰台把名单捅给各府,各府按名单自己派人来看,他们之间没有汇报,信息不通。"
邢光翻了一页账册,"不过,甘氏那边得不到什么情报。"
“我们布局提前了几个月,他们查不到什么。”
两路盯梢,两路结论,拼不出一张完整的图。
窗纸外面,暮色已经落尽了。
庄园后头的旱沟里起了薄雾,从低洼处往上漫,把干草垛的底部都糊进了白蒙蒙的一片里。
亦思娜第二次走出柴房,是在暮色完全沉下来之后。
这次不是去散步,是去确认甘府那几个人已经离开了。
村道上空了。
王獾和另外两个人的脚步印还浅浅地压在村道边的泥土里,往东的方向,是城门的方向。
天黑之前出村,这几个人是守规矩的吗,遵循天黑前撤,白天来,天黑走,不留宿,不惊动。
来看一眼,写个条子呈上去就算完事。
确认过后,亦思娜准备后半夜的行动。
半夜。
月亮被薄云遮了半边,光线暗淡,庄园外面的田埂上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
地窖里,鱼油灯还点着两盏,袁梦琪坐在案几前,手里握着一枚刚剥开的蜡丸。
蜡丸不大,拇指肚大小,里头裹着一张薄纸。
字迹极小,是城南那边的联络人女亲卫传过来的。
不是走雕鸮或者飞鸽传信,那个太显眼了,是傍晚时分由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转了两道手才送到庄园的,层层中转,外人追不出来源。
她把那张薄纸在灯下展开,低头看了一遍。
亦思娜站在她旁边,目光也落在那行字上。
"人到了。"袁梦琪把薄绢放平,语气平稳,像在念一行寻常的账目,"五十女亲卫,全部到位,城南废弃的那片村落。"
亦思娜没有说话,但搁在膝上的弓臂拿起来又放下了。
那是她习惯性的一个动作,听见好消息的时候手会先动。
邢光从角落里抬起头,"密道那边呢?"
袁梦琪继续念。
"密道已经全部打通了了。从城南村落废墟后院的井底进去,一路从地下打通,走到秦宫外殿东侧一间废弃偏殿的底下出来。那边的女亲卫队长试了试,走了一遍,前半段有几处矮,弯腰能过,后半段撑架稳,没有塌陷。"
邢光的算盘珠子嗒了一声。
袁梦琪把薄绢折了两折,搁在灯罩旁边,让它慢慢燃尽。
"神女大人半年前就开始布这步棋了。"
她说,不是在跟谁感慨,是在把这件事的分量说出来,让三个人都听清楚,
"分段施工,从城南一直挖到秦宫外殿底下。"
亦思娜接了一句,"那间秦宫废弃偏殿多久没人进去了?"
"联络人说,门封着,积灰一寸厚。"
"那就是没人去。"亦思娜靠回土壁上,"秦宫的宫人不会无缘无故去扫一间没人住的偏殿,这个出口是稳的。"
灯罩里那张薄绢已经烧成了一撮黑灰,风一吹散了,什么都没剩。
袁梦琪走到案几前,取了鹅毛笔,在绢帛上画了一条从城南破庙到秦宫的虚线,末尾打了一个箭头。
她一边画一边说,"明面上,白天照常开邢氏铺面,邢光继续跑账。该收的货照收,该见的客照,甘龙的家丁按黑冰台的名单来排查,让他们查,看到的就是一家本本分分的北地商号,没有破绽。"
邢光从角落里接了一句:"铺面的账确实也该收了,尤其是甘府赊的那八百件棉衣,光棉花成本。"
"回头再算。"袁梦琪打断了他。
邢光不吭声了,但抱着算盘的姿势明摆着心疼那笔账。
"暗线。"袁梦琪继续说,"五十人驻城南破庙,白天不动,夜间换防。密道保持畅通,出口随时可用。主公一旦入城,第一件事是把人和秦宫那头对上,城南破庙的密道通到秦宫外殿底下,这就是一把直接插进秦宫心脏的刀。"
亦思娜靠在墙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袖子里藏的弓臂。
"甘龙的人和黑冰台的人各盯各的。"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甘龙派家丁来,是按黑冰台给的排查名单照章办事,白天来天黑走,记个进出人员就交差——这是粗活。黑冰台的铁鹰锐士夜里在村里北侧踩过点,但他们目前的态度是监视而非搜查——他们上头还没拿到足够的证据,把咱们归入危险名单。"
她停了一下,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转了转。
"两拨人各干各的,彼此之间没有通气。甘龙不会把自己政变的底牌告诉黑冰台,黑冰台也不会把盯梢的细节转给甘府。这就是缝隙——他们看到的永远只是一个切面,拼不出全貌。"
邢光在旁边翻了一页账册,没有抬头,"所以什么都不用做。"
"对。"亦思娜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两手交叉搁在膝上,"最好的暗桩不是藏得深,是明晃晃地摆在那里,让所有人看一眼都觉得没意思。甘龙觉得我们是普通行商,黑冰台觉得我们是有点武装的富户那就够了。"
还有一件事搁在那里,袁梦琪想了片刻,还是开了口。
"嬴疾那边,今天又递了话来。"
地窖里安静了一瞬。
"还是老渠道?"亦思娜问。
"乞儿。"袁梦琪说,"城内的二级中转,傍晚在西市门口截了邢光,塞了个蜡丸。"
她从袖中取出另一枚蜡丸,搁在案几上,但没有掰开。
"嬴疾第一次递话是三天前,说有意与库赛特方面再叙。今天这封是催的——措辞客气,但意思是拖不起了。"
"他知道主公快到了?"邢光皱起眉头。
"不知道。"袁梦琪摇了摇头,"他只知道库赛特在咸阳有人,义渠一灭,他料到这边必有动作,所以主动来敲门。"
亦思娜没说话,低头转动着手里的弓臂,转了两圈,停下来。
"让他们急着吧。"
袁梦琪把蜡丸收回袖中,"正是这个意思。嬴疾这步棋怎么落,得主公亲自拿主意,我们不碰。"
她重新走到地图前,把鹅毛笔搁回笔架上,吹灭了案几上的鱼油灯。
地窖里暗了一半,只剩角落那盏灯还在挣扎着亮。
她站在地图前面,没有转身,声音不高但很稳:
"甘龙还在囤他的鱼油和黄磷,让他囤。让他以为自己在布局,到时候............"
她最后加了一句,语气比前面的话都轻,但分量比哪句都重。
"他烧的是自己的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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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龙府邸那边,偏厅的灯还亮着。
甘龙坐在案几后面,把那份"义渠王城烧毁"的情报竹简又翻了一遍,翻完搁下,用指节叩了一下桌面。
自己的家丁仆人还有门客,一堆人都去查探联络了。
一堆的竹条披报都没来得及审。
看到又有竹条披报送来,甘龙恼了。
对着仆人吼道,“把甘理叫来,让他来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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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咸阳以南,从鄠邑通往咸阳的官道上,库赛特商队的六辆货车正在马不停蹄地沉默地行进。
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很低,护卫的马蹄裹了布,落地的时候闷闷的,像心跳。
第三辆货车的毡布底下,伊晨掀开了一道细缝,往前方的天际线望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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