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弑仙盟于心无界峰宣告成立时，小和尚青萍已悄然到了玉京城。

这几日，坊间便已沸沸扬扬地传开了弑仙盟的消息——数个郡城大牢被破，多处血祭据点遭捣毁，数十名昊天教修士身首异处。

四处风声鹤唳，更衬得玉京城有种异样的死寂。

小和尚沿着城墙根寻了整整一日，始终找不到入宫的门路，可这丝毫难不倒他。

次日辰时，宫门刚一开启，甲士们便肃然挺立。小和尚理了理身上那件稍显宽大的灰布僧衣，手持木鱼，不紧不慢地朝着那戒备森严的宫门走去，木鱼发出“咚……咚……”的清响。当值侍卫的目光如鹰隼般扫来，小和尚眼观鼻、鼻观心，默默运起佛门的“他心通”。

下一刻，一层温润的佛光轻柔地包裹住小和尚。侍卫的目光掠过他时，只觉得眼前这个小和尚无比熟悉——熟悉到仿佛每天都从这里经过，尽管叫不出名字。

于是，在往来官吏与巡逻甲士的侧目注视下，小和尚就这般敲着木鱼，神色自若，如入无人之境，大摇大摆地从皇宫正门走了进去。

此时，漱玉宫也静得异样。

没有宫女穿梭的细碎脚步，没有熏炉逸出的暖香，连檐角的风铃都哑着。正殿门虚掩，小和尚推门进去，只见一地清冷阳光，透过雕花长窗，在光洁的金砖上切出斜斜的格子。妆台、书案、琴架，一切陈设如旧，纤尘不染，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却又仿佛永远不会回来。

他走到内殿暖阁门前，珠帘低垂，一股极淡，几乎已被熏香气掩盖的熟悉气息，毫无征兆地钻进鼻腔——是那种混合了兰汤与冷梅的体香，曾经在氤氲水汽中浓郁得化不开。

小和尚的脚步顿住了，他眼眶有些发红。

眼前的珠帘忽然晃动起来，是记忆里的风。

耳边仿佛响起环佩轻撞的叮咚，水波荡漾的细响，还有那一声压抑的、带着水汽的嘤咛……暖雾、鲛绡、白玉池……凝脂般的背脊，湿发贴在雪白的颈侧，水珠沿着惊心动魄的曲线滚落……还有最后，珠帘被劲风卷开，那个高大身影踏入时，公主扑入怀中的一幕。

画面清晰得刺眼，恍若血色。

“阿弥陀佛。”他低低念了一声，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座华丽而空洞的宫殿。

在外面街上，他拦住了一个散修，问道：“这位施主，昊天教怎么走啊！”

“哈哈，小和尚，你是过去入教的吧。”此人倒十分热情，有问必答：“入教有灵石呢！若是仙人看中了，听说还有仙缘呢！”

“哥哥好人啊，小和尚几天都没人施舍斋饭了！”小和尚合十道。

“同去同去，哥哥我也要过去入教。”此人絮絮叨叨：“现在天元大陆的修真，多数都入了这个教了！”

于是，小和尚跟着这个热心的散修，穿街过巷，来到城外一片看似荒芜的野地。散修指着前方空荡荡的丘陵道：“就是这片地界了，听说心诚的人在此静立片刻，便能见到接引道人。”

两人在原地站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前方的空气忽然如水波般荡漾起来，一片巍峨得超乎想象的建筑群，忽然从空气中隐现出来。

正门是一座高达十丈的拱形门户，门楣上并无匾额，只有一道以纯粹星光凝聚而成的巨大符箓，缓缓旋转——正是“昊天”二字的仙家真文。

此处，便是昊天教在玉京城的核心，亦是玉衡星君临凡驻跸的总坛——“璇玑宫”。

一个身穿白袍的修士缓缓走过来，也不废话，说道：“你们二人跟我来!”

接着，小和尚与那散修被带到一处的偏殿，负责登记的执事是个面皮焦黄的老修士，他撩起眼皮，问道：“你这和尚，修为几何？师承哪派？”

小和尚自从在妙光城长大，除开念经，还学了几门佛门神通，就没正经修真过。若按照佛门六乘修行——声闻、缘觉、法华、舍利、金刚、菩萨六大境界，小和尚竟不知自己是何等修为，只好老老实实回道：“小僧，小僧不知修为几何。在庙里只跟着爷爷念经吃饭……”

“唔唔，是个吃闲饭的和尚！”老修士哼了一声，继续问道：“那你会点什么？”

小和尚羞红了脸，半天才回了一句：“小僧也不知道自己会点什么。”

老执事把手中毛笔一摔，喝道：“你这也不会，那也不会，难道来我们昊天教也是为了吃闲饭？”

“我会敲木鱼。”小和尚见老修士生气，赶忙举起手中油光水滑的木鱼，“还会念《金刚经》、《心经》、《地藏菩萨本愿经》……往生咒念得最熟，佛爷爷常夸的。”

“哈哈，是个念经的和尚！”旁边几个等待登记的新教徒忍不住嗤笑出声。

老执事脸色也有些难看，正欲挥手赶人，里间却快步走出一名中年执事，满脸阴鸷，附耳低声道：“有和尚吗？西坛那边刚‘处理’完一批，怨气冲得很，镇魂符压不住，正需要人念经安抚……管用就行。”

老执事闻言，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小和尚，烦躁地摆摆手：“罢了！这和尚只会念经，要不你带他去！”

“这个新来的成不？”那个中年道士一脸疑惑：“那地方不让人看呢——若是仙人发现是新来的，怪罪下来——”

“昊天教几万人？就是天上神仙，怎么认得全？”老执事一拍桌子道：“现在招一批进来，过几天抬一堆尸体回来！老子每天招进门的还不够你们死的呢！”

中年道士一脸尴尬，埋怨道：“就是那个弑仙盟闹的厉害！”

“哼哼，和仙人斗，那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老执事哼了一声，然后说道：“你怕他新入教，把眼睛蒙上不就行了？”

“嘿嘿，姜还是老的辣！”中年道人一竖大拇指，当即便拿出一根黑绸缎，喝道：“小和尚，不要问，也不要动，扯下带子爷爷就要抠你眼睛珠子了！”

小和尚装作乖乖仔，点头道：“这位道爷，我不扯带子！”

中年道士用黑绸将小和尚双眼蒙得严严实实，不由分说便拽着他登上一艘狭小的法舟。

法舟无声滑入空中，约莫一炷香后，缓缓降落在某处。

双脚刚落上地面，小和尚已闻到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还裹挟着某种更诡异的东西——一种万物生机被强行抽离后留下的、深入骨髓的  “空”与“冷”，小和尚顿时浑身一抖。

“快些走！”中年道士喝道。

小和尚眼前一亮，蒙眼的黑绸被扯下，目光所及，除开一个巨大的祭坛，大地仿佛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巨兽舔舐过，寸草不生。小和尚摸了摸身边的岩石——都酥脆了，轻轻一碰便簌簌落下一堆白灰。

而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灌满双耳的声响。

那是亿万蚊蚋同时振翅的嗡鸣，混杂着无数细沙在铜板上永无休止的摩擦，更渗透着层层叠叠、无处不在的低泣与哀嚎。这声音并非来自某一处，而是充斥于每一寸空气。

他抬头望去，山谷上方不见天日，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不停剧烈翻滚的灰黑色“魂云”。无数扭曲模糊的魂影在其中沉浮，它们早已失去完整的形态，只剩下一张张因极致痛苦而咧开的嘴，或是一双双空洞绝望的眼，汇聚成这片无声却又震耳欲聋的嘶嚎海洋。

在这片沸腾魂云的正中央，还悬浮着一物。

那是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浑圆的珠子，色泽难以形容，似深紫，又似暗金，表面光滑如镜，却又仿佛有液态的星光在内里缓缓流转。它静静地定在那里，无数缕灰黑色的魂气，如同被无形漩涡牵引，汇成一道道细流，源源不断地注入珠体。

“看什么看！快念经！”

领路的中年道士用力推了小和尚一把，将他踉跄着推到山谷边缘一处临时设下的简陋法坛前。坛边已有几个面色惨白如纸的和尚，正机械地念着含糊的咒文。

“阿弥陀佛，大宝哥，太惨了啊！”小和尚没念经，却心里默念道。

他闭上眼，咚的一声敲响了木鱼。

一声清响，如石投深潭，如瓜落井中，顿时在这片混乱的嗡鸣中荡开一圈安宁的涟漪。

奇妙的变化悄然发生。

小和尚身边三丈之内，那令人头皮发麻的亿万嗡鸣，竟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过，一时间，这片充斥着死亡与掠夺的山谷边缘，竟出现了一小方奇异安宁的净土，佛音轻荡，怨嚎稍息。

那中年道士本已急得跳脚，此刻却张大了嘴，愣愣地看着这变化，半晌才喃喃道：“妈的，这……这小和尚，别说——念经还真有点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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