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和平北镇西边，与荒林边缘接壤的稀疏林地里。

雨幕之中，霍昭野正与体型异常庞大，皮毛呈现不祥暗红色的鹿形异变怪缠斗。

这是一只见过血，吃过人的异变鹿，凶戾异常，比寻常异变兽更难对付。

而此刻的霍昭野，状态也明显与往常不同。

他脸上没有平时那种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锐气沉稳，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凶戾与野性，眉眼间萦绕化不开的杀意，嘴唇却抿得死紧。

刺痛感从脑海深处钻出来，顺着神经一路窜到四肢百骸，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偶尔会掠过一阵模糊的黑影。

这里，是霍昭野母亲的埋骨地。

很多年前，上一任和平镇的领主，那位美丽，强悍，最终却因某种怪病在疯狂中死去的女人，就长眠在这片她曾经誓死守护的土地边缘，面向着荒林的方向。

没有墓碑，没有标记，只有霍昭野知道具体是哪一棵树下。

他发过誓，每年母亲的忌日前后都要来这里，杀死一只足够凶恶的异变怪物，以血祭奠。

祭奠那位曾经比任何人都更善于领导这座小镇，也比他更早承受了命运不公的女人。

而每到这个时候，或许是因为身处母亲陨落之地带来的应激，他头疾发作的频率和强度，都会达到一个峰值。

今年的祭奠，因为流火基地的插曲和镇子事务的繁忙，拖了几天，但霍昭野没有忘记。

他趁着毒雨天，大多数人不会外出，独自来到了这里。

霍昭野身上已经多了几道血口子，雨水混合着血水紧紧贴在身上，发梢也不断滴着水，让他看起来有些狼狈，但眼神里的狠厉却丝毫未减。

他喘着气，看着地上逐渐停止抽搐的异变鹿，刚想稍微松一口气，又听见旁边灌木丛里传来的动静。

糟了。

不止一只。

霍昭野握紧刀，强行打起精神扫向传来声响的方向，心头一沉。

以他现在的状态，对付一只已是勉强，同时对上两只……

他咬牙，不退反进，然而头部的剧痛恰好在此刻袭来，眼前猛地一黑，动作慢了半拍。

一只异变鹿抓住机会，低吼着猛扑上来，尖锐的变异鹿角直刺他腰腹！

霍昭野勉强侧身，鹿角擦着他的腰侧划过。

嗖！

破空声响起。

两枚竹叶射出，射进变异鹿的眼睛里。

霍昭野惊愕转头看去。

只见蒙蒙雨丝中，锦辰撑着一把旧伞从林子边缘走来。

就这样，在霍昭野最狼狈，最措手不及的时刻，踏着潮湿的落叶和泥泞，走到了这片弥漫着血腥和杀戮气息的空地。

霍昭野只惊讶了一瞬。

但他反应极快，另外两只异变鹿，一只眼睛受伤痛苦不堪，另一只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同伴的惨叫分散了注意力，正是反击的绝佳时机！

霍昭野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以及那瞬间涌起的，不知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的感觉，被疼痛和危险激发的凶悍再次爆发。

污血喷溅。

两只异变鹿同时倒地，抽搐着断了气。

霍昭野撑着膝盖，大口喘息，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头部的疼痛变得更加强烈，像是有无数根针在脑子里搅动。

累，且疼。

他下意识朝着锦辰的方向，踉跄着走了两步。

那里有伞，有那个总是令他心安的人。

可脚步刚迈出又停下来。

霍昭野想起来，自己本不该出现在这里，这个秘密的祭奠之地他从未打算让锦辰知晓。

今天独自前来，又恰好遇到了危险，违背了锦辰之前的叮嘱。

他有些心虚，更有些……不愿让对方看到自己这副脆弱又狼狈模样的倔强。

可锦辰已经先一步走了过来，旧伞遮在了两人上方，隔开了不断飘落的雨丝。

紧接着，锦辰抬起手，点在了霍昭野凸起的锁骨，指尖在伤口边缘划了一下，

霍昭野：“……”

他继续心虚。

锦辰微微垂眸看着他，“我也要瞒着吗？”

“就你一个人在这里难受，霍昭野。”

霍昭野对锦辰能找到这里，其实并不算太意外。

他的锦老师，似乎总有办法知道他想知道的事情。

只是……在明明已经听过锦辰的叮嘱后，还是选择了独自前来，因此此刻面对锦辰，难免底气不足。

头部的剧痛还在持续，让他思维都有些凝滞。

最终，霍昭野放弃了徒劳的辩解，将身体又往锦辰那边靠了靠，额头抵上肩膀，眼神有些涣散地看着锦辰。

“锦老师，我头很疼怎么办，老师好像没教过这个啊。”

霍昭野有意想用这种方式蒙混过去，语调拖得极长。

锦辰单手握着伞柄，点在锁骨上的指尖，向上移，轻轻挑起了霍昭野的下颌，迫使他抬头。

“没有吗？”锦辰看着他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湿润迷蒙的眼睛，“再回答一次。”

霍昭野：“……”

好吧，是有的。

——别抽太多药烟。

——头疼了，难受了，就来找我。

他当然记得。

锦辰说过的话，他每一句都记得清清楚楚。

只是有些习惯和心结，不是那么容易改掉的。

下巴被捏着，他无法摇头，只能含糊地咕哝了一声，算是承认。

看着霍昭野抿唇不语的样子，锦辰不再逼问，转而问起了另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单独来这里？”

霍昭野沉默了片刻，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些别的东西。

“我答应过父亲的，”他低声说，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飘忽。

“每年都要杀一只异怪，祭奠我的母亲。”

他的眼神投向林子深处，仿佛能穿透雨幕和树木，看到那个没有标记的安息之地。

“她比我，比任何人，都更会领导这座小镇。”

“昔日，和平镇还没有南北之分，虽然隔着桥住，但心是齐的。也只有她……是真正被两边都认可的，唯一的领主。”

他母亲的时代，是和平镇最后的“和平”时代。

后来母亲出事，镇子才在内外压力下逐渐分裂，形成了如今的南北对峙局面。

锦辰若有所思地噢了一声。

也就是说，老婆心里……其实是想要将分裂的和平镇重新合并，恢复他母亲时代的样子。

或许是他思考得太过明显，脸上的神色泄露了什么。

霍昭野：“？？？”

等会。

他想起上次流火基地事件，锦辰那“以理服人”的手段，又看看他此刻若有所思的表情，心里忽然升起一丝不太妙的预感。

霍昭野抽了抽嘴角，“我和陆均没死仇。锦老师，不要……这么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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