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复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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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寻常的夜晚。月亮很亮,照在山坡上,照在那间木屋的窗户上,照在柳林摊开的那卷纸上。
他正在写东西。写了三十年,已经写了几百卷。那些纸上记着怎么种地,怎么修水坝,怎么治病,怎么管人。他把这些年的经验,都记下来。不是为自己,是为以后的人。
写着写着,他的手忽然停住了。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慢慢洇开,洇成一团黑色的晕。他没有动。眼睛盯着那团墨,却又不像在看墨。
他感觉到什么。
那不是从外面来的感觉,是从里面。从身体最深处,从骨髓里,从魂魄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沉睡,现在醒了。不是突然醒的,是慢慢醒的,像冬眠的蛇,在地底下感觉到春天的气息,一点一点,睁开眼睛。
柳林放下笔,闭上眼睛。他顺着那感觉往里走。走过这具凡人的身体,走过三十多年的岁月,走过那些饥饿、寒冷、疲惫、伤痛。走到最深处。
那里有一扇门。他以前不知道那有扇门。或者说,他一直知道,但故意不去看。因为那扇门后面,是另一个自己。是万影主神。是活了无数年的存在。是他来这个世界之前的样子。他不想看,是因为看了就会想回去。想回去,就不能专心在这里。不专心在这里,就得不到这个世界的认可。得不到认可,就回不去。所以他一直不看。可现在,那扇门自己开了。
不是全开,是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透出光,淡金色的,很淡,像黎明前天边那线光。那光照在他脸上,很暖。他伸出手,想去推那扇门,手伸到一半,又停下来。
他睁开眼睛。窗外,月亮还亮着。桌上的墨已经干了,那团晕洇在纸上,像一朵黑色的花。他看了很久,把那张纸抽出来,放在一边。重新铺了一张,继续写。
天亮的时候,阿秀来送饭。推开门,看见柳林还坐在桌前,灯已经灭了,窗外透进来的晨光照在他脸上。
“林公,您一夜没睡?”
柳林说:“睡不着。”
阿秀把饭放在桌上,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一个鸡蛋。柳林端起碗喝了一口,粥还是温的,不烫不凉。
阿秀站在旁边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林公,您今天不一样。”
柳林说:“哪里不一样。”
阿秀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眼睛比平时亮,脸也比平时亮,像是有什么好事。”
柳林说:“好事?”
阿秀说:“嗯,好事。”她笑了,那笑容在她那张不再年轻的脸上绽开。“您高兴就好。”
柳林没有说自己为什么高兴。他只是在想那扇门,那条缝,那线淡金色的光。那些东西告诉他,快了。不是快死了,是快回去了。回到那个真正属于他的地方。回到那些等他的人身边。
白天,他还和平时一样。去地里看庄稼,去铁匠铺看打铁,去练兵场看训练,去学堂看孩子们读书,去医馆看病人。那些人看见他,都叫他林公。他点点头,走过去。和平时一模一样。
可他心里知道,不一样了。走在地里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土。不只是土的温度、湿度,还有土的命。那些埋在地里的种子,那些正在发芽的根须,那些在土里钻来钻去的虫子,他都能感觉到。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身体感觉,像是那些东西和他连在一起。他走到梯田边上,蹲下来,把手按在土上。土是凉的,带着露水的湿意。那些麦苗的根须在土里慢慢伸展,他能感觉到,一根一根,细细的,软软的,在黑暗中摸索。麦苗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他能感觉到,一摇一晃,像是在呼吸。他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铁匠铺,张铁正在打铁。叮叮当当,叮叮当当,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张铁的徒弟们光着膀子,抡着大锤,一下一下砸在烧红的铁块上。那些铁块在锤子下变形,变成长条,变成刀的形状,变成锄头的形状。柳林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铁。他能感觉到铁里的东西,不是杂质,是更深的。是铁本身的命。那些铁从矿石里被挖出来,在炉子里被烧红,在锤子下被锻打,变成各种形状。它们不是死的,是活的。有自己的记忆,自己的脾气。有的铁硬,有的铁软,有的铁爱生锈,有的铁不爱生锈。张铁打了一辈子铁,他知道这些,但他不知道他知道。他只是凭感觉,凭经验,凭那双粗糙的手去摸,去试,去碰。柳林不需要摸,不需要试,不需要碰,他站在门口,就能感觉到。
走到练兵场,孙武正在练兵。那些守兵排成方阵,喊着号子,一起往前刺枪。枪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排一排,整整齐齐。柳林站在场边看着那些枪,那些枪也是铁打的,和张铁铺子里那些铁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那些枪里有一种东西,是杀气,是那些握着枪的人心里的杀气,浸到铁里,浸到枪里,让那些枪变得不一样。更冷,更硬,更锋利。
柳林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带着枪尖上的寒意。他能感觉到那些枪,那些刀,那些箭,每一件兵器都有自己的气息,有的浓,有的淡,有的烈,有的柔。它们都在等着,等着被使用,等着被握紧,等着被挥出去。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走到学堂,周文正在教孩子们读书。那些孩子坐在破旧的桌子后面,手里捧着书,跟着周文念。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声音稚嫩,参差不齐,有的快,有的慢,有的跑调,有的拖长音。周文也不急,一遍一遍教,一句一句带。柳林站在窗外,听着那些读书声,看着那些孩子的脸。那些脸,不再是刚来时的样子。刚来的时候,皮包骨头,眼睛凹进去,脸上没有肉,也没有表情。现在有肉了,有表情了,会笑了,会闹了,会偷懒了,会耍小聪明了。就是普通孩子的样子。可他们不是普通孩子,他们是那些流民的孩子,是那些差点死在路上的人的孩子,是那些被人当成猪狗不如的东西的孩子。现在,他们坐在这里,人之初,性本善。
柳林站在窗外,看了很久。那些孩子不知道他在外面,周文也不知道。他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读书声,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难过,是另一种东西,说不清。但他知道,那东西很好。他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
走到医馆,李郎中正在给人看病。一个老婆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她坐在凳子上,把手伸出来,放在脉枕上。李郎中的手指搭在她腕上,闭着眼睛,不说话。老婆婆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满是信任。柳林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能感觉到老婆婆的身体,她的脉搏在跳,一下一下,很弱,很慢,像快要停下来的钟摆。她的血在流,流得很慢,像快要干涸的河。她的骨头在疼,膝盖,腰,背,到处都疼,是那种老了都会有的疼。她的心在跳,跳得不是很规律,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有时候漏一拍。她不知道自己的心在漏拍,她只是觉得闷,觉得喘不上气,觉得胸口压着什么东西。
李郎中说:“老人家,您这是气血不足,心脉不畅。给您开几副药,吃吃看。”老婆婆说:“好,好,您开。”李郎中拿起笔,写方子,字迹潦草,但柳林看得清。当归,黄芪,党参,枸杞,都是补气血的,还有几味安神的药。方子开得不算精妙,但对付老婆婆的病,够了。柳林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回到木屋,太阳已经偏西。他坐在桌前,看着窗外那片山坡。山坡上,有人在干活,有人在回家,有人在喊孩子吃饭。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晚风里飘散。
他闭上眼睛。又感觉到那扇门。门缝比昨天大了一点,透出来的光也亮了一点。那光照在他身上,很暖。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门后面,是他的力量,是他的神国,是那些等了他三百年的人。他现在就可以推开门,走进去,拿回那些力量,恢复主神的位置,离开这个世界。
他没有推。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这个世界还没有认可他,天道还在看着他,那些百姓还需要他。他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能。他睁开眼睛,窗外,天快黑了。
阿秀端着饭进来。
“林公,吃饭了。”
柳林说:“好。”
他接过碗,开始吃。和平时一样,吃得很慢,很仔细。吃完,把碗递给阿秀。
阿秀接过碗,没有走,站在那里看着他。
“林公。”
“嗯。”
“您今天到底怎么了?”
柳林看着她。
“怎么了?”
阿秀说:“您今天走了好多地方,地里,铁匠铺,练兵场,学堂,医馆。走了个遍。”
柳林说:“嗯。”
阿秀说:“您平时也走,但今天不一样。今天走得特别慢,看得特别仔细,像是要把那些地方记住。”
柳林没有说话。
阿秀说:“您是不是要走了?”
柳林看着她。阿秀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
柳林说:“你怎么知道的。”
阿秀说:“不知道,就是感觉。您今天不一样,像在告别。”
柳林沉默了一会儿。
“是快了。”
阿秀说:“去哪儿?”
柳林说:“很远的地方。”
阿秀说:“还回来吗?”
柳林说:“不回来了。”
阿秀站在那里,看着他。手里的碗在抖,粥洒出来,洒在她手上。她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柳林说:“阿秀。”
阿秀说:“嗯。”
柳林说:“我走了,你怎么办?”
阿秀说:“不知道。”
柳林说:“你得活着。”
阿秀说:“嗯。”
柳林说:“帮我看着这些人。”
阿秀说:“嗯。”
柳林说:“周全老了,管不了那么多事,你帮我看着他。”
阿秀说:“嗯。”
柳林说:“那些书,都在屋里。以后的人,照着做就行。”
阿秀说:“嗯。”
柳林说:“你不问问为什么?”
阿秀摇了摇头。“不问。您做您的事,我听着就行。”
柳林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那张脸,已经不年轻了,但上面有三十多年的岁月,有三十多年的等待,有三十多年的真心。他说:“阿秀,谢谢你。”
阿秀的眼泪流下来了。“林公,您别谢我。您救了我的命,我跟着您,是应该的。”柳林说:“没有什么应该的。你跟着我,是你愿意。你不欠我什么。”
阿秀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让眼泪流。
柳林收回手。“去睡吧。”
阿秀说:“好。”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柳林还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月光照在他脸上,很平静。
阿秀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关上门,走了。
她走了之后,柳林没有睡。他坐在桌前,把那些写了三十年的纸拿出来,一卷一卷摊开,摆在桌上。那些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有些地方被虫蛀了,有些地方墨迹模糊。他一卷一卷看过去,从第一卷看到最后一卷。看得很快,但每一卷都看得很仔细。那些纸上记着的,是他这三十多年的日子。怎么种地,怎么修水坝,怎么治病,怎么管人。每一行字,都是他走过的路。他把那些纸重新卷好,捆成一捆,放在桌上。明天,交给周全。让他好好保管,传给以后的人。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风吹进来,凉凉的。月亮很亮,照在山坡上,照在那些屋顶上,照在那条通向山下的路上。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路。那条路,他走了三十多年,从山上的木屋,到山下的镇子,到那些梯田,到那些水坝,到那些铁匠铺,到那些学堂,到那些医馆。每一寸路,他都走过,每一寸路上,都有他的脚印。现在,他要走另一条路了。不是下山,是回去。回那个真正属于他的地方。回那些等他的人身边。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又感觉到那扇门。门缝更大了,光也更亮了。他能看见门后面的东西了。不是他的力量,是他的神国。是他亲手建起来的世界。那些山,那些水,那些树,那些花,那些城,那些人。他们都站在那里,等着他。阿苔,苏慕云,红药,冯戈培,渊渟,鬼族十二将,阿留,阿等,混沌,金一,木二,水三,火四,土五,雷六,暗七,还有暗影主神,还有阿雅。他们都站在那里,看着他。等着他回去。
柳林睁开眼睛。窗外,月亮还亮着。山坡上,那些灯火已经灭了。只有他的屋里,还亮着灯。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然后转身,走到床边,躺下来。闭上眼睛,睡了。
第二天,周全来了。他看见桌上那捆纸,愣住了。
“林远,这是什么?”
柳林说:“我写的那些东西。怎么种地,怎么修水坝,怎么治病,怎么管人。都写在上面。”
周全说:“给我?”
柳林说:“给你。你好好保管,传给以后的人。”
周全说:“你干嘛不自己保管?”
柳林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周全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林远,你到底怎么了?”
柳林说:“周全,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周全说:“三十多年了。”
柳林说:“三十多年,你后悔吗?”
周全愣了一下。“后悔?后悔什么?”
柳林说:“后悔跟着我。后悔没去考功名,后悔没当大官,后悔没光宗耀祖。”
周全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后悔是假的。谁不想当大官,谁不想光宗耀祖。可跟着你,我不亏。你救了那么多人,让那么多人活下来。这里面,也有我一份。够了。”
柳林看着他。周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你别这么看我,看得我发毛。”
柳林笑了。“周全,你是个好人。”
周全说:“好人有什么用?好人又当不了大官。”
柳林说:“好人能让人活。当大官的不一定能。”
周全说:“那倒是。”他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林远,你到底要干什么?”
柳林说:“我要走了。”
周全愣住了。“走?去哪儿?”
柳林说:“很远的地方。”
周全说:“还回来吗?”
柳林说:“不回来了。”
周全站在那里,看着他。嘴张着,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那这些人怎么办?那些百姓,那些兵,那些孩子,那些老人,怎么办?”
柳林说:“你帮我看着。”
周全说:“我?我管得了吗?”
柳林说:“管得了。你跟着我三十多年,什么都学会了。周全,你比你自己想的能干。”
周全的眼眶红了。“林远……”
柳林说:“别哭。你还有事要做。”
周全说:“什么事?”
柳林说:“把那些人看好。让他们活着,让他们过好日子。”
周全说:“那你呢?”
柳林说:“我有我的事。”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山坡。山坡上,有人在干活,有人在赶路,有人在喊孩子。那些声音传过来,很远,很轻,像梦一样。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
“周全,我走了。”
周全说:“现在?”
柳林说:“现在。”
周全站在那里,看着他。嘴张着,说不出话来。柳林从他身边走过,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很暖。
他走出去,走进那片阳光里。
周全站在屋里,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还是那么瘦,但很稳。一步一步,走下山坡,走进那片光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了。
周全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捆纸。那些纸,是柳林写了三十年的东西。他把那些纸抱起来,抱在怀里,很重,比什么都重。
阿秀站在山坡上,看着柳林走远。她没有追,没有喊,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阿兰站在她旁边,拉着她的手。“秀姐,林公怎么走了?”
阿秀说:“他有事。”
阿兰说:“什么事?”
阿秀说:“大事。”
阿兰说:“还回来吗?”
阿秀说:“不回来了。”
阿兰的眼眶红了。“那咱们怎么办?”
阿秀说:“咱们活着。”她转过身,往回走。走到那间木屋前,推开门,走进去。屋里还是老样子,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盏灯。桌上放着那碗昨晚的汤,已经凉了。阿秀端起来,喝了一口。很凉,但很甜。她放下碗,开始收拾。把被子叠好,把桌子擦干净,把地上的灰扫掉。和每天一样。
阿兰站在门口,看着她。“秀姐,你哭什么?”
阿秀摸了摸脸,湿的。她擦了擦,继续收拾。“没哭,沙子进了。”
阿兰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柳林走下山坡,走进镇子。镇子上的人看见他,都停下来。
“林公。”
“林公。”
他点点头,走过去。那些人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但没有人问。他走到镇子东边,王若兰的院子。王若兰正在院子里绣花,看见他进来,眼睛亮了。
“林公,您来了。”
柳林说:“嗯。”
王若兰说:“您吃饭了吗?我去给您做。”
柳林说:“不饿,坐一会儿就走。”
王若兰坐下来,看着他。“您今天怎么有空来?”
柳林说:“来看看你。”
王若兰的脸红了。她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柳林坐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我走了。”
王若兰说:“这么快?”
柳林说:“嗯。”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王若兰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
柳林说:“你好好活着。”
王若兰说:“嗯。”
他转身,走了。王若兰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但她的眼泪流下来了。
他走到镇子西边,张玉娘的院子。张玉娘正在屋里试新衣服,看见他进来,高兴得跳起来。
“林公!您看我新做的衣服,好不好看?”
柳林说:“好看。”
张玉娘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像一朵花。“您今天怎么来了?是不是想我了?”
柳林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张玉娘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您怎么了?”
柳林说:“没什么,来看看你。”
张玉娘说:“那您多坐一会儿,我给您泡茶。”
柳林说:“不用,坐一会儿就走。”
张玉娘坐下来,看着他。“您今天真奇怪。”
柳林说:“哪里奇怪。”
张玉娘说:“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
柳林笑了笑。“你好好活着。”
张玉娘说:“我当然好好活着。我还没活够呢。”
柳林站起来。“我走了。”
张玉娘说:“这么快?”
柳林说:“嗯。”
他走到门口,张玉娘追上来。“林公,您什么时候再来?”
柳林说:“不来了。”
张玉娘愣住了。“不来了?为什么?”
柳林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你好好活着。”然后转身,走了。
张玉娘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流下来了。
他走到镇子北边,李月娥的院子。李月娥正在院子里练剑,看见他进来,停下来。
“林公。”
柳林说:“你继续。”
李月娥没有继续,把剑收起来。“您今天怎么来了?”
柳林说:“来看看你。”
李月娥说:“您有事?”
柳林说:“没事。”
李月娥看着他,那双眼睛很亮。“您要走了?”
柳林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的?”
李月娥说:“感觉。您今天不一样。”
柳林说:“哪里不一样。”
李月娥说:“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
柳林笑了。“你好好活着。”
李月娥说:“您也是。”
柳林看着她,看了很久。“我走了。”
李月娥说:“好。”
他转身,走了。李月娥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没有喊,只是看着。
柳林走出镇子,走进山里。山路很窄,两边是密密的树林。那些树,是他来的时候种的,现在已经长得很高了。他走在那些树下,影子被树叶切成碎片,落在他身上。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半山腰,停下来。站在那里,看着山下那片土地。那些梯田,那些水坝,那些水渠,那些路,那些房子,那些炊烟。那些人,正在地里干活,正在家里做饭,正在路上赶路,正在学堂里读书。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继续往上走。
走到山顶,太阳已经偏西。他站在那棵老松树下,看着远处那片天。天是蓝的,蓝得很深。有几朵云,白白的,在风里慢慢飘。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松针沙沙响。他闭上眼睛,又感觉到那扇门。门已经开了大半,光从里面涌出来,照在他身上,很暖。他迈出一步,走进那扇门。
门后面,是他的神国。
天是蓝的,和这个世界一样蓝。地是绿的,比这个世界更绿。山很高,水很清,树很密,花很艳。那些花,是嫩绿色的,发着淡淡的暖光。那些城,是青石垒成的,城墙上刻满了名字。那些人,站在那些城门口,站在那些山坡上,站在那些树下,看着他。
阿苔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把残破的刀,刀鞘上的麻绳换了又换,刀刃上那道裂纹已经不在了,青衣少年的光填满了那道裂缝。她看着柳林,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在说话。
苏慕云站在她旁边,战矛杵地,矛身幽绿的光已经收敛,隐入铁质深处。她站得很直,像三万年前神国穹顶议事殿里等主上下达军令时那样直,但她的眼角有一道极细极细的纹路,那是她笑的时候留下的痕迹。
红药靠在城门口,握着那只永远装不满的酒壶,壶里是白开水。她看着柳林,嘴角微微扬起,那弧度很轻,像她这八十年每一次等那个人时的那种笑。
冯戈培蹲在城墙下,握着那把刻刀,刀刃上刻着两个字:青衣。它看着柳林,没有说话,但它的眼眶微微泛红。
渊渟坐在那棵开满花的树下,引魂杖杵在身边,杖头魂珠的光芒很亮,亮得像一盏灯。鬼族十二将站在她身后,十二双银白眼瞳,十二道银白微光,它们看着柳林,眼睛里有一种光。
阿留和阿等站在最前面,他们不再是孩子了。阿留已经长得很高,比柳林还高半个头,剑骨融进了他的每一寸骨头里,让他站得像一柄出鞘的剑。阿等也长大了,穿着那件新棉袄,棉袄已经旧了,袖口磨破了,但她还穿着。他们看着柳林,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阿雅站在他们旁边,她也长大了,那双灰绿色的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些死气的纹路在她手背上若隐若现。她看着柳林,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等到了的光。
混沌站在最后面,身上的七彩光芒很柔和,各种颜色融合在一起,不再冲突,不再撕咬,不再吞噬,它们和谐地共存着。金一,木二,水三,火四,土五,雷六,暗七,它们站在混沌身后,七种颜色,七种光芒,照亮了那片天空。
还有暗影主神,它站在那里,穿着一身暗紫色的长袍,和那具骸骨身上那件一样,但新的,亮的,完整的。它的脸很年轻,是它三百万年前的样子。它看着柳林,笑了。
柳林站在门口,看着他们。那些人,那些等了他三百年的人,那些等了他三万年的鬼,那些等了他一辈子的孩子。他们站在那里,看着他,没有说话,没有动,只是看着。
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带着草香,带着那些人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迈出一步。脚下的地,是软的,是活的,是认识他的。他每走一步,那些花就开得更盛,那些树就摇得更欢,那些城墙上刻着的名字就亮一分。那些人看着他走过来,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阿苔第一个开口。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柳林听见了。
“回来了?”
柳林说:“回来了。”
阿苔说:“不走了?”
柳林说:“不走了。”
阿苔笑了,那笑容在她那张平静的脸上绽开,比那些花还好看。
苏慕云握着战矛的手,松了一分。那根战矛,她握了三万年,从来没有松过。现在松了。她看着柳林,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在说话。
红药举起酒壶,喝了一口。壶里是白开水,但她喝出了酒的味道。八十年的等待,终于等到了。
冯戈培把刻刀收进袖中,站起来,看着柳林,没有说话,但它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放下担子的光。
渊渟握着引魂杖,杖头魂珠的光芒更亮了。那些收进来的亡魂在光芒里游动,像无数条细小的、发光的鱼。她看着柳林,笑了。
鬼族十二将围在她身边,十二双银白眼瞳,十二道银白微光,它们看着柳林,鬼一说:“主上。”柳林说:“嗯。”鬼一说:“我们等到了。”柳林说:“等到了。”
阿留和阿等跑过来,他们抱住柳林,抱得很紧。阿留说:“柳叔,你瘦了。”柳林说:“没有。”阿留说:“有,比以前瘦。”阿等说:“嗯,瘦了。”柳林看着他们,看着这两个孩子,不,已经不是孩子了,但他们还叫他柳叔。他伸出手,按在他们头顶。阿留的发顶很硬,剑骨已经融进了他的每一寸骨头里,让他站得像一柄出鞘的剑。阿等的发顶很软,和以前一样软。
柳林说:“你们长大了。”
阿留说:“长大了。”
柳林说:“好不好?”
阿留说:“好。”他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年轻的脸上绽开,比灯城任何一盏灯火都亮。
阿雅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她长大了,那双灰绿色的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些死气的纹路在她手背上若隐若现。她看着柳林,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等到了的光。柳林伸出手,按在她头顶。阿雅的发顶很软,带着死灵的凉意,但在他掌心下慢慢变暖了。
柳林说:“阿雅。”
阿雅说:“嗯。”
柳林说:“你长大了。”
阿雅说:“长大了。”
柳林说:“好不好?”
阿雅说:“好。”她笑了,那笑容在她那张脸上绽开,比她第一次吃到糖时还甜。
暗影主神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它看着柳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在它年轻的脸上绽开,像三百万年前,它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万影。”
柳林说:“暗影。”
暗影主神说:“回来了?”
柳林说:“回来了。”
暗影主神说:“不走了?”
柳林说:“不走了。”
暗影主神伸出手,柳林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暗影主神的手很暖,三百万年的孤独,在这一刻,终于散了。
混沌走过来,它身上的七彩光芒很柔和,各种颜色融合在一起,不再冲突,不再撕咬,不再吞噬,它们和谐地共存着。它看着柳林,跪下去,跪在那片草地上。金一,木二,水三,火四,土五,雷六,暗七,也跪下去,跪在混沌身后。
柳林说:“起来。”混沌站起来,站在他面前。柳林说:“你们等到了。”混沌说:“等到了。”
柳林看着他们,看着这些人,这些鬼,这些神。他们等了那么久,等到今天,等到他回来。
他站在那里,站在那片草地上,站在那棵开满花的树下,站在那些人中间。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带着草香,带着那些人的气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阿苔看见了,苏慕云看见了,红药看见了,冯戈培看见了,渊渟看见了,鬼族十二将看见了,阿留和阿等看见了,阿雅看见了,暗影主神看见了,混沌看见了,金一,木二,水三,火四,土五,雷六,暗七也看见了。他们都笑了。
那笑容,在这片神国里,像阳光一样,洒在每一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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