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入血海里，眼前一片鲜红，血腥味蔓延于灵魂上，无法剥离开来，沉浸着，最后将一切变红，让灵魂与其融为一体。

谢璟可以感觉到自己一直以来渴求的东西就在下方，是那种填不饱的食欲，他想要吃掉它，它或许本该属于他。

下去后，那些怪群并没有攻击他，一切都那么的安静，安静得让此地好似被什么遗忘掉那般，而那只眼睛的注视感也在沉入血海的时候消失了。

这个血海很深，谢璟不知进入多久了，久到时间的流动好似在此间暂停了，有那么一刻，谢璟好像感觉到心间的空虚，好像他所做什么都没有意义，无论是寻找回记忆，还是选择成为魔尊，亦或者方才所渴求的东西，这些意义都在此刻消失殆尽。

“……死亡，先是肉体的消亡，再到灵魂上的遗忘吗？”谢璟晃了晃脑袋，把里头的思绪理清楚些，现在…他被这片血海影响得有点不对劲了：“…会有尽头的。”

一定会有尽头的。

……

可如果没有呢？

这一切的意义……是如此的脆弱，几乎是一瞬间就让人失去了那一刻的动力，就连想法也变得模糊起来。

谢璟努力让自己不要被这片血海影响，可那种空虚的感觉越来越大了，因为太过空落，导致自己什么也不愿意去想了，就连记忆也可以在此丢弃。

其实就这样也挺好的……不是吗？

……

就在此时，谢璟突地用魔气化出一把小刀子，狠狠地在手臂上划了一道血痕，疼痛感让谢璟清醒了些许，但是这还不够，于是谢璟继续拿着刀一笔一划地在手臂上刻下他的名字：谢璟。

后又生怕忘记更重要的事情，他又刻下父母的名字，随清宗的顾延清，唐山玉，秦兰时………还有等等他所爱的存在痕迹，就算手臂已经鲜血淋漓，他都没有停下。

不能再忘记了，不能再忘了，要记得，要好好记得这一切。

“……哈，忘记一次就算了，怎么还能第二次。”谢璟看着因为生理上的疼痛而在颤抖的手臂，他看着上面刻下的属于他的一切，他的人生，他的爱恨情仇，一切的一切……都让谢璟空落的心逐渐填满。

手臂上的血逐渐漂浮起来，与四周的血海融为一体，而这一片的血海到底埋葬了什么呢。

继续深入着，谢璟也看到了这片血海的最深处埋葬着什么，那是一颗巨大的心脏，而这心脏正在扑通扑通直跳，和谢璟胸腔里的跳动的律动一致，渴求的一切在此刻都明了了。

他与这个幻境，本就是要互相吞噬的存在。

魔族在他身上做的实验，或许就与这些东西有关，流动的血，雀跃的心跳，都和此处一模一样。

在靠近后，谢璟似乎看到心脏中有一道人影，那一刻，他的心跳停顿了片刻，这道人影他非常熟悉，正是顾延清。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谢璟就朝着心脏那处伸出手，他轻而易举地穿过这颗心脏，进入了里面，一把拉住顾延清的手腕，将人从里面拖了出来。

而拖出来的时候，谢璟看到顾延清身上纠缠着无数条类似于血管的东西，就好似在养育着什么新生儿那般。

看到这一幕，谢璟用魔气狠狠地将其切割了去，那些血管断掉了，纷纷扬扬地落下，沉浮于四周的血海里，而他将这人抱入了怀里，用魔气在血海里形成一个真空状态。

“顾延清？顾延清？你醒醒……”谢璟轻唤着眼前人的名字，而后，他发觉了这人的身体里似乎有着什么，于是他抬起手一点一点剥去顾延清的衣服，待他看到里面的好似是什么血管的血痕后，眉头狠狠地皱起。

一直以来，他以为这个幻境应该最想吞掉他才是，但这是他以为，如今顾延清的情况好似与他所推断的恰恰相反。

所以顾延清一开始就不在前边两个世界里，他直接被带来了这里，然后好将其一点点地吃掉。

谢璟是它对同源的渴望，那么顾延清呢？

谢璟并不清楚，但是现在的情况并不好，在少了坚韧肉身的庇护下，任何人的灵魂都会无比脆弱，就算有灵力护住也好，但若只出不进，也会逐渐被掏空。

而顾延清就是这种状态。

谢璟想到这一点，就紧紧地将人抱住，可顾延清依旧闭着眼，没有丝毫反应，不知是不是他方才将人拉出来的缘故，四周的怪群开始不安分起来。

其中就有一个怪物缓缓自海里化形就要过来，下一刻，谢璟抬起头，将顾延清按入怀里，不让其他东西觊觎顾延清的机会，哪怕只是看也不行，此刻，那双冰冷的眸里全是杀意和愤怒，面对那怪物，他冰冷地吐露出一句：

“滚。”

那怪物感觉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灰溜溜地缩了回去。

“……顾延清…你能够听到我说话吗？是我来了，我回来了……”谢璟缓缓低着头，继续喊着顾延清，可不管他怎么喊对方都没有回应，与此同时，那血管状的红痕的颜色似乎变得更深。

“……”谢璟看着这些红痕，沉默了片刻，而后缓缓俯下身来，捧起顾延清的手，于其手背上落了一吻，笑道：“没关系，会没事的。”

会没事的。

这样念着，谢璟便闭上眼，抬手捧起顾延清的后脑勺，俯身而去，用他额头抵住了顾延清的额头，无比虔诚地道：“醒过来一切都好了。”

如果有人在这里，会发现顾延清身上的红痕逐渐退去，而谢璟身上则渐渐出现了红痕，似乎有点痛，所以谢璟的眼睫毛轻颤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下来。

待一切结束后，顾延清的灵魂重新变得干干净净。

而谢璟则颤抖着松开抱着顾延清的手，缓缓退到另一边，双手捂住脸，血管的红痕鲜明无比地存于他脸上，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感受这一切。

这种感觉很熟悉，是魔族对他做过事，他的身体也在那一刻发生了巨大的改变，谢璟不知道那些魔族做了什么，但疼痛感已经刻在了灵魂上，让谢璟怎么也忘不掉。

待疼痛结束后，谢璟身上的红痕也逐渐消散了去，他吃掉了它们，全部，一点不剩地吞掉了，不愧是同源的力量，消化得很快啊。

与此同时，谢璟的记忆也全部回来了，看到挚友死亡的绝望，被放弃带离的无助和迷茫，还有那深深的懊悔感。

他是不是不该获得幸福呢？

谢璟放下捂住脸的手，低头看了过去，这双手第一次沾染的鲜血是来自仇人的血，他在为父母复仇后也是这般，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复仇后最先袭来的不是开心，而是空虚，是对未来的迷茫，他那么努力，修炼得更加强大的第一个目标就这样结束了，之后就是回随清宗了吧。

然后去见那个人，自己的师父，一直以来自己所渴求的……

……他为什么要渴求那个人呢？

爱是什么，他为什么会爱这个人。

爱其实最有可能把一切变得不幸，如果那个人知道自己心里的心思，一定会感到恶心的吧。

爱有着足以毁灭一切的力量啊……

“…我以前是这样想的，我一直很害怕，害怕你看我的眼神充满厌恶，害怕你不能为我而感到骄傲。”谢璟放下手，缓缓凑近着顾延清，此时的人因为红痕消失后，灵魂的波动从方才的虚弱逐渐变强起来。

“不过……我现在不怕了，师父，我不怕了。”谢璟抚上了顾延清的脸，一字一句地述说自己的心情：“这些都没有什么关系的，爹爹教我的，阿娘教我的，山玉教我的，还有我一直以来的反复去想的事，我已经都搞懂了。”

“无论你爱不爱我都不要紧的，如果你能够爱我，那我会感到无比地幸福……”谢璟再次抱起了顾延清，将人轻轻地拥入怀中，他这样说着，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我听到你说喜欢我了，我很高兴，真的。”

他早就明白自己的爱了，他爱着他的父母，而他的父母也爱着他，爱将父亲和母亲带走了，但是同时也给他们留下了幸福。

因为爱，父亲会舍命救他，因为爱，母亲最后并没有选择连同他一起带走，他因为这份爱活下来了。

因为随清宗，他并没有一直在仇恨里长大，他是在爱里长大的，在还没搞懂的时候，他的身边就已经多了能够生死之交的朋友，在没搞懂的时候，他本能地仰慕着强大的尊者，并且为此作为目标而努力着。

这种时候，他就想起父亲对他的期待：“我们的好阿璟啊，你要好好长大，然后有喜欢的人，有能够交付信任的朋友，你会遇到更多更多的人……”

“他们或许有的会成为你人生里的过客，但有的会因为爱上你而留在你的身边，所以……”

“就算有一天，我和你的阿娘不得不离开这个世界，你也不会感到太孤单。”

父亲的手掌轻抚着小小谢璟的脑袋，述说着一份关于爱的期许：“这样的阿璟，这天下，你哪里都去得。”

去啊，跑啊，就这样往前走吧。

从小小的孩子，开开心心地长大成人吧。

有喜欢的人就去喜欢吧，有要做的事情就去做吧，有要保护的人就去保护吧，有要坚守的道就去坚守吧。

……

一滴泪就这样落了下来，谢璟虽然哭了，但是他却笑了：“…顾延清，我爱你，我爱你的强大，我爱你的正义，爱你的温柔，爱你的对情的迟钝与懵懂，我爱你的所有所有……”

这是一个迟了许久的告白。

“……阿璟……”顾延清似乎听到了，也许没有听到，但他已经有了回应，他略微睁开眼，沉重的眼皮让他无法辨别此时的情况，但他能够看到谢璟的回来：“…你怎么哭了。”

“因为我爱你。”谢璟凑过来，轻柔地用脑袋蹭了蹭顾延清的脸，像小狗一样：“我呀，要去做一件事，我要把这里的一切都吃掉，一点都不给坏人们留。”

可谢璟并不知道自己要是吞噬这里的力量，自己会变得如何，他那残躯里的力量和这里本就同源……这里的力量正是段明野和魔族渴求的东西。

不能把这种危险的东西留下来。

既然这些力量难以毁掉，那么不如就为自己所用。

如果不能……将这些吞噬的他，就会变成了个怪物，那么……拥有躯体的怪物总比没有躯体的怪物好打多吧。

无论是杀死还是封印，都不能让那些魔族拿到手。

“所以……如果我失败了，你来杀我好不好？我想把我的一切都给你。”谢璟说这句话的时候，宛若情人的呢喃：“我想，只有你可以杀死我。”

胸口的火在此刻烫得吓人，在他吸收顾延清身上的东西时候起，这神焰不能再庇护他了。

“还有，帮我和山玉说一句对不起。”

……

苏朝正在上边走来走去，他不知道下边什么情况，但是他也感觉到四周怪群的不安分，不会是下边出了什么事吧。

就在他正想着要不要下去之时，突地，谢璟抱着一个人自下方浮了上来，他满身的血色一点都没有沾染到怀里人。

“…啊！前辈……！”苏朝刚想说什么，就发现这个前辈没有戴面具，并且露出了一张有点熟悉的脸，关于谢璟的事情，他是有听说过的：“……谢道友？”

“…帮我带他离开这里。”谢璟把手里的人往苏朝那里递过去，苏朝手忙脚乱地接过去，随后低头一看，等等这是谁！！

“…顾……？”那后边的话他并没有说出来，因为他又被谢璟塞了个珠子：“…这又是？”

“那些弟子的灵魂都在里面了，我找了好一会儿，全在这里了，除此之外，还有其他被吞噬掉的灵魂，你把他们一起带出去。”

“……可是，谢道友，我不知道路啊。”苏朝感觉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他很慌，特别特别的慌，所以他慌到没有波浪号了。

“我会给你斩出一条路来……”谢璟说着，停顿了一下，他的手伸向胸口处，很快，一朵金色的火焰稳稳地落在他的手上，温暖无比：“你带上它，就不会有危险。”

“…那你呢？你把它给了我，那你……”苏朝再迟钝也明白谢璟好像是要留下来，留在这一片无际的血海上：“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我有事情要去做，而且只有我能做。”谢璟摇了摇头，然后说：“接下来这里会很危险，你不能留在这里。”

那你就能留在这里吗？

苏朝很想那么反问着，突地，天空上的眼睛突地转动起来，直勾勾地朝着他们这边看来，看得苏朝的身体本能一抖。

谢璟手上拿着那把毁天灭地的无极剑，狠狠地朝着前方斩去，此刻，幻境出现了一个口子，这个口子看着只能维持一会儿，而苏朝也知道，自己真的要走了。

“…谢道友……”苏朝已然带着顾延清走到那个裂缝处，他转头，很是担忧地看向谢璟。

而此刻的谢璟却露出了难得的一抹浅笑，仿佛在安慰他什么，又像在告诉他不要怕，而他却只有一句话：“走吧。”

裂缝的口子逐渐合上，手里的火依旧温暖灼热，而苏朝看到谢璟的最后一幕，便是那天上的眼睛焕发出的血光，还有四周翻涌而起的血海，这些全都朝着谢璟而来。

可谢璟却毫无畏惧，而是继续冲他笑道：“不要回头哦。”

……

那个傲视一切的天才何时变得如此温柔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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