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达不笑了。

他脸上那副万年不变的、仿佛用游标卡尺精心测量过的完美微笑，终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阴沉。

那不是单纯的愤怒，更像是一个顶级的、骄傲的艺术家，呕心沥血创作出一幅自以为能名垂青史的旷世杰作，结果，一个路过的醉汉，打着饱嗝，吐了口酸水在画上，然后指着那滩污渍说：“嘿，你这画，没我这口痰，缺点灵魂。”

侮辱性极强。

他，恒达，恐惧的君王，人性的上帝。

他用最精密的逻辑，最深邃的哲学，构建了九重恐惧的宏伟宫殿，每一关都直指灵魂最深处的弱点。

他以为自己已经赢了。

他看着这十六个凡人，如同看着玻璃缸里被抽干了氧气的鱼，只剩下最后的、无意义的抽搐。

他已经准备好，欣赏他们灵魂彻底熄灭时，那虚无而美妙的最终乐章。

结果，礼铁祝，这个满脑子房贷、豁嘴、酸菜面条的男人，用一堆他数据库里标记为“低级、琐碎、毫无价值”的人间破烂，硬生生地，把他这幅名为《绝望》的艺术品，给盘活了。

他不仅盘活了，他还指着画说，你这画不行，没有生活。

恒达感觉自己的灵魂，被冒犯了。

一种被降维打击的，荒诞的，暴怒，从他那由绝对理智构筑的心底，疯狂地滋生出来。

“有意思。”

恒达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份温润的质感，变得干涩而冰冷。

“非常，有意思。”

他缓缓地，抬起了手。

“看来，是我低估了‘愚昧’的力量。”

“我给了你们，体验死亡的机会，给了你们，窥见虚无的恩赐。”

“你们，却不知感恩。”

“既然，具体的恐惧，无法让你们臣服。”

“那么……”

他五指张开，对着礼铁祝等人，轻轻一握。

“……就让你们，尝尝，恐惧本身的味道吧。”

“第十关——”

“【恐惧的王座】。”

话音落下的瞬间，世界，失去了所有的颜色和形态。

没有了墓园，没有了墓碑，没有了队友，甚至没有了恒达的身影。

礼铁祝发现自己，漂浮在一片纯粹的、无边无际的、什么都没有的“无”之中。

然后，恐惧，来了。

不是任何具体的东西。

不是鬼，不是怪物，不是死亡，不是被遗忘。

就是“恐惧”这种情绪本身。

纯粹的，无源头的，被提纯了亿万倍的，恐惧原浆。

咚！咚！咚！

礼铁祝的心脏，毫无征兆地，开始狂跳。

那不是因为激动或紧张，那是一种纯生理性的、失控的暴走。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不再是自己的器官，而是一个被塞进胸腔里的，疯狂运转的柴油发动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随时可能炸裂开来。

他开始害怕。

他害怕，他的心脏，会跳爆。

这个念头一起，心脏跳得更快了！

他开始大口喘气，试图获取更多的氧气。

但吸进来的，仿佛不是空气，而是稀薄的真空。

窒息感，瞬间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开始害怕。

他害怕，自己，会就这么，活活憋死。

这个念头一起，他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和困难！

他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颤抖。

他害怕，自己会抽搐到死。

于是，他抖得更厉害了。

这是一个，无解的，无限放大的，恐惧闭环。

你害怕“害怕”本身。

你恐惧“恐惧”带来的生理反应。

而这种恐惧，又加剧了那些生理反应，从而，让你，更加恐惧！

就像一个代码出了BUG的程序，陷入了无限的死循环，最终只会导致系统崩溃，CPU烧毁。

礼铁祝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溶解。

被这纯粹的，无形的，却又无处不在的，恐惧，一点点地，从分子层面，彻底分解。

他想起了，井星的道，闻艺的琴，龚卫的矛，商大灰的斧……

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

因为，你，根本没有“敌人”。

你的敌人，就是你自己。

就是你，那颗，正在狂跳的，心脏。

就是你，那，正在颤抖的，身体。

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

这道题，超纲了。

这已经不是，人间烟火，能解决的问题了。

这是，釜底抽薪。

恒达，那个狗娘养的，他，不跟你玩虚的了。

他，直接，掀了桌子，拔了网线，最后，还顺手，把，你家电闸，给拉了。

就在礼铁祝的灵魂，即将被这纯粹的恐惧彻底吞噬，归于虚无的前一刻。

他那已经不听使唤的手指，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

正好，碰到了，无名指上，那枚，冰凉的，戒指。

〖紫幻魔戒〗。

沈莹莹，那个紫色头发的小丫头，送给他的，说是，能，实现，一个，愿望。

一个念头，如同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从他那即将熄灭的意识深处，本能地，冒了出来。

【停下来……】

【求你了……】

【让这一切……停下来……】

他，不是在，许愿。

他，只是，在，绝望地，哀嚎。

然而。

那枚，一直以来，都像个地摊货一样，毫无反应的戒指，在这一刻，突然，爆发出，一团，前所未有，无比璀璨的，紫色光芒！

那光芒，是如此的刺眼，如此的霸道！

它，没有去，驱散，笼罩在礼铁祝身上的恐惧。

也没有，去，制造，什么，能让人，平静的幻境。

它，像一发，锁定了目标的，星际导弹。

无视了，空间和距离。

绕过了，礼铁祝和他的所有队友。

以一种，蛮不讲理的，姿态。

径直，射向了，那片“无”的，最深处。

射向了，那个，高高坐在，【恐惧的王座】之上，正，一脸漠然地，欣赏着，这场，灵魂崩溃盛宴的，君王。

恒达。

轰——！！！

紫色的光芒，如同一道，创世的惊雷，狠狠地，劈在了恒达的身上！

恒达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脸上那漠然的，如同神祇般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名为“错愕”的情绪。

他，想，动。

却发现，自己，被，那道，紫色的光，钉在了，王座之上，动弹不得。

紧接着。

那道光，并没有，对他，造成，任何，物理上的，伤害。

而是，像一个，最高级的，4D投影仪。

以，恒达的身体，为，幕布。

开始，播放，一部，电影。

一部，关于，他，一生的，黑白默片。

……

画面里，出现了一个，很小，很瘦的，男孩。

他，躲在，幼儿园的，角落里。

用，一本，比他脸还大的书，挡着自己。

其他的孩子，在，阳光下，笑着，闹着，玩着，老鹰捉小鸡。

只有他，像一株，见不得光的，蘑菇，缩在，最阴暗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一个皮球，滚到了，他的脚边。

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捡球，对他，露出了，一个，友善的，笑容。

男孩，却，像，一只，被惊吓到的，兔子。

“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哭得，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

画面一转。

男孩，上小学了。

他，依旧，是，班级里，最，没有，存在感的，那个。

他，不敢，在，课堂上，举手，回答问题，哪怕，那道题，他，会。

他，不敢，去，食堂，打饭，总是，等到，最后，只剩下，残羹冷炙。

他，不敢，跟，任何人，对视。

一群，调皮的，男生，围住了，他。

他们，抢走了，他的，书包，把他，推倒在地。

他们，模仿着，他，因为，紧张，而，结巴的，样子。

“你……你……你……是个，结巴！”

“胆小鬼！窝囊废！”

男孩，躺在，地上，抱着头，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好害怕。

他，害怕，那些，嘲笑的，眼神。

他，害怕，那些，戳在他，脊梁骨上的，手指。

他，害怕，这个，对他，充满，恶意的，世界。

……

画面，再次，跳转。

男孩，长大了，成了一个，少年。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墙上，贴满了，各种，社交达人的，海报。

桌子上，堆满了，《演讲与口才》、《如何成为一个受欢迎的人》、《战胜社恐》……之类的，书籍。

他，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微笑。

练习，如何，讲一个，得体的，笑话。

练习，如何，在，跟人，握手时，显得，自信，而，有力。

他的脸上，挂着，最，阳光的，笑容。

但，他的，眼睛里，却，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恐慌，和，疲惫。

他，逼着，自己，走出去。

参加，聚会。

他，成了，聚会上，最，活跃的，那个人。

他，能，记住，每个人的，名字。

他，能，恰到-好处地，恭维，每一个人。

他，能，用，最幽默的，方式，化解，所有的，尴尬。

他，成功了。

他，从一个，人见人嫌的，社恐，变成了一个，人见人爱的，“社牛”。

所有人都，喜欢他。

所有人都，夸他，情商高，会做人。

可是，夜深人静的时候。

他，一个人，坐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

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恐惧，又，会，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戴着，完美面具的，小丑。

面具，笑得，越开心。

面具下的，那张脸，就，哭得，越，伤心。

……

终于，有一天。

在一次，所谓的，“朋友”聚会上。

一个，喝醉了的，富二代，因为，他，多看了，富二代的女朋友，一眼。

就，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了他，一巴掌。

所有，那些，刚刚，还，跟他，称兄道弟的，“朋友”。

没有一个，站出来，为他，说一句话。

他们，只是，站在，一旁，冷漠地，看着。

甚至，有些人的，眼里，还，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快意。

那一刻。

少年，懂了。

被人，喜欢，是，没用的。

因为，“喜欢”，是，廉价的，是，靠不住的。

它，随时，都可能，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利益，或者，压力，而，烟消云散。

他，看着，那个，富二代，嚣张的，嘴脸。

看着，周围人，那，冷漠的，眼神。

他，心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断了。

他，没有，还手。

他，只是，笑了。

笑得，很冷，很冷。

第二天。

那个，富二代，被人，发现，死在了，自己的，跑车里。

死状，极惨。

是被，活活，吓死的。

没有人，知道，是，谁干的。

只有，少年，知道。

那天晚上，他，只是，把，自己，这么多年来，所，承受的，所有的，恐惧，打包，送给了，那个，富二代。

当他，看到，富二代，在他面前，吓得，屁滚尿流，跪地求饶的时候。

他，突然，发现，了一种，比“被人喜欢”，更，让他，感到，“安全”的，东西。

那就是——

被人，害怕。

……

从那天起，他，走上了，另一条，路。

他，混社会，拉帮派。

他，用，他，那，超凡的，头脑，和，对，人性的，精准，把控。

把，制造，恐惧，变成了一门，艺术。

他，不再，需要，去，讨好，任何人。

他，只需要，让，所有人，都，害怕，他。

害怕，就，会，服从。

害怕，就，会，尊敬。

害怕，是，最，稳固的，权力。

他，成功了。

他，成了，这个城市，地下世界的，王。

他，成了，那个，让，所有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他，终于，安全了。

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他了。

再也没有人，敢，嘲笑他了。

……

黑白默片，放到了，最后一幕。

画面里。

已经是，中年男人的，恒达。

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名贵西装，戴着，金丝眼镜。

正，站在，那间，奢华的，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

俯瞰着，脚下，那，如同，蝼蚁般的，城市。

他的脸上，挂着，那，完美的，无可挑剔的，微笑。

他，成了，他，曾经，最，想成为的，那种，人。

强大，自信，受人，尊敬。

可是。

在，那，巨大的，落地窗，玻璃的，倒影里。

映出的。

却，依旧是，那个，缩在，角落里，抱着头，瑟瑟发抖的，瘦小，男孩。

他，用，恐惧，为自己，建造了一座，全世界，最，坚固的，堡垒。

同时。

也，把自己，变成了，这座堡垒里，一个，永恒的，囚徒。

……

紫色的光芒，散去。

笼罩在，礼铁祝等人身上的，那，纯粹的，恐惧，也，随之，烟消云散。

所有人都，清醒了过来。

他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但，没有人，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所有人的，目光，都，呆呆地，望着，那个，依旧，坐在，王座上的，身影。

他们的，敌人。

他们的，生死大敌。

那个，刚刚，还，把他们，折磨得，生不如死的，魔王。

恒达。

此刻，他，低着头。

肩膀，在，微微地，耸动。

一滴，一滴，滚烫的，液体，从，他的，脸上，滑落。

滴落，在，他，那，一尘不染的，名贵西裤上。

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在，哭。

哭得，像个，孩子。

哭得，像，很多年前，那个，被，抢走了，书包，推倒在，地上，无助，而，又，绝望的，小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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