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中天色有些暗黄，沅玲默默站在一旁，仔细打量着张妙婉的怪异举动。

大部分时间，她都是木讷的站着，嘴里神神叨叨念念有词。

直到天色渐暗，一层红霞铺满半边天空，翠绿色丛林变的光怪陆离。张妙婉这才缓缓抬头挺胸，飞身向上，仿佛是一种本能的驱使，靠近着空中红霞。

沅玲已经不知叹息了多少次，曾经在别人口中听到的张妙婉，要么美若天仙，要么活泼灵动，特别是听别人讲到她与纪绍安的故事，无论如何都跟眼前这个痴傻呆愣的模样重合不到一起。

“呼呼呼…”

“起风了？”

沅玲正在发着呆，兀自感慨着，突然间警觉起来。

只因她看到了极为不可思议的一幕。

张妙婉脚尖轻点树巅，不知何时幻化的血红色长发正随风飘荡，全身上下陡然变得凌厉，仿若置身万军之中，杀意盎然。

“呼呼呼…”

风声越来越大，巨大的古木左右摇摆。

直觉告诉她，接下来恐怕会有什么危险。沅玲唰的站起，如一阵风般迅速躲到了远处巨石后面，屏息凝神的张望着那让人毛骨悚然的血红。

“哈哈哈哈…”

张妙婉好像变了一个人，她披头散发立在半空，除了那支诡异的血色发簪，头上再无装饰品。

周身五彩灵力被血色浸染，双瞳空洞而疯狂。

伴着笑声和傍晚斜阳里的风声，挂在腰间的紫金铃叮叮作响。声音不再是清脆的涤荡灵魂的仙音，而是摄人心魄的魔音。

“出来！哈哈哈…出来啊…”

她状若疯魔，随手拍出一掌，前方三人合抱之木应声炸裂，木屑纷飞。

“杀！我杀！…杀！”

片刻间，丛林烟尘四起，翠绿的叶子杂乱翻飞，大片大片的树木接连倒下…

“吼！”

可能是被惊吓到，亦或者侵犯了妖兽的老巢，轰隆声中，一道雄厚的兽鸣响彻山谷。

“杀！杀杀…”

张妙婉胡乱发泄一通，终于见到了活物，眼神中陡然露出一缕喜色，不等那妖兽冲来，她就已经闪身向前，冲杀到了那妖兽面前，抬手就是一掌拍出。

“轰！”

这一掌仿佛打出了音爆，随即就听到一阵砰砰乱撞的声音响起，好几棵大树应声断裂，轰隆倒下。

沅玲看去时，分明是一头猪妖，尖锐的獠牙闪着青光，正慌乱的从地上爬起。

或许是激发起了兽性，猪妖堪堪站稳，就哼唧了一声，闪电般冲了上来。

沅玲分明看得出，那猪妖已经有了分神初期实力，再加上一身厚实的皮肉，一旦被冲撞，哪怕是普通分神后期修士，也会立刻重伤。

张妙婉的境界，也不过只有分神后期而已。

“快躲开！”

沅玲已经顾不得其他，手中陡然捏起两枚符箓，正要激活丢出，远处的张妙婉已经跟那猪妖撞上了。

细看之下，张妙婉先是横掌推出，阻滞了猪妖些许冲击，随即手掌捏拳，狠狠击打在了猪妖印堂之上。

轰隆炸响间，猪妖再次被打的后退两步，不过张妙婉的手腕已经隆起，分明是腕间手骨已经错位。

可她丝毫没有觉察一般，趁着猪妖后退，连忙抬步跟上，再次捏出一拳，轰的一声打在了猪妖两条前腿之间。

“咔！”

清晰的骨裂声瞬时传出，猪妖踉跄后撤间，殷红的血液从口中喷洒而出，裹满了两颗獠牙。

猪妖嘶吼着，挣扎着，尾巴早已夹起，眼中露出一股深深的恐惧之色。

张妙婉仿佛没有看到，跟着猪妖后退的脚步，再次追杀，依旧是拳头掌印相对，丝毫没有变换过招式。

“吼！”

猪妖眼见不死不休，恐惧的神色渐渐淡去，转而是双目赤红，准备拼命。

刚好，此刻张妙婉欺身上前，一拳直击猪妖面门。

眼见就要得手，那猪妖竟是猛然蹲下，原本跟张妙婉差不多高的猪妖，竟真的躲过了这一击。

张妙婉来不及收势，身躯狠狠往前倾斜着，那猪妖又是陡然站起，用它那锋利的獠牙，狠狠刺进了张妙婉腹部。

眼见得手，猪妖更为兴奋，疯狂甩着脑袋，似乎想要将眼前这个女人撕碎一般。

随着砰的一声，张妙婉被猪妖甩飞十几丈远，腹部血液汩汩，转眼间便染红了一大片乱枝散叶。

可她仿佛丝毫没有疼痛感，双手撑地，又快速站了起来。

沅玲早不知紧张到了什么程度，眼见猪妖又冲了上去，两枚爆裂符猛然从她的袖口飞出，在那猪妖面前轰然炸裂。

“吼！”

猪妖本就已经疯狂，陡然受到袭击更是气急，嘶吼着再次加速朝张妙婉冲杀了过去。

“轰！”

又一声炸响传出，在沅玲不可置信的眼神中，猪妖那猛若千钧的攻击，却被张妙婉轻松化解，身躯也再一次倒飞而出。

再看张妙婉，周身血气正在缓缓消散，转而五彩灵力汇聚，双手托着一只五色塔，塔底向前，呈攻击姿势站着，一动不动。

“她…”

沅玲还没反应过来，张妙婉就偏头看了过来，眼神有些木然，有些空洞，还有些疑惑。

好一阵，林中都没有任何声响，月光皎洁，透过几棵半倒的树木，投下一圈模糊。

“你叫什么名字？”

张妙婉率先打破宁静，这一次，她开口说话了。

“妙婉姐姐…你…你恢复啦？”

沅玲喜不自胜，连忙跨出几步，来到张妙婉身前。

“你的伤…”

“不要紧。”

张妙婉捏住沅玲想要触碰她伤口的素手，隐隐月光下，露出了久违的微笑。

眼见沅玲不信，张妙婉竟是当着她的面，解开了腰带，随着污渍点点的外衫坠地，内里闪着淡淡荧光的天晶甲，正缓缓愈合着腹部两个破洞。

褪去两层护甲，张妙婉那白若凝脂的完美身段，就这样展露在沅玲面前。

她拉起亵衣，露出腹部受伤位置。

沅玲顺着看去，原本应该是两个血窟窿的地方，除了两道隐约可见的伤疤，和干涸在肌肤上的血迹之外，再也没了其他什么。

“这…”

“血傀影响下，我无法保持理智。不过发作过程中，伤势恢复的速度极快…”

张妙婉整理好衣服，又从散落的衣服下面取出一只储物袋，掐诀念叨了几声，这才听到一声细响，储物袋的袋口缓缓打开。

翻手之间，一套崭新的衣服已经被她套在了身上。

“每次发作，我都会丢失不少东西，为了减少损失，这才将储物袋封起，以免狂躁的时候，误打误撞的打开。”

修士储物空间，一般只需要设置简单的禁制，甚至很多人储物袋的禁制，只需要自己灵力灌入就能开启。

沅玲点头表示理解，又绕着张妙婉转了一圈。

“妙婉姐姐果然像仙子一般，跟他们说的一点也不差。”

“扑哧…”

“呀！妙婉姐姐笑起来真好看…”

“你平时都这么爱夸张的吗？”

“一点儿也不。我都是实话实说嘛。”

张妙婉难得开心一回，定定的看着沅玲半晌，这才轻轻开口。

“谢谢你。”

沅玲不知如何接话，低头捏了捏自己衣摆。

张妙婉收起地上的衣服，又从远处卸了一大块猪妖肉，点起篝火，将肉架在了火上。这才一屁股坐在地上，伸了个懒腰。

“好久没有这么惬意过了。有人陪着，真好。”

沅玲轻轻走过去，坐在她身边，取出一只水囊递了过去。

张妙婉接过水囊，却没有喝，只静静看着水囊上一块标志。那是东荒时，经常能看到的地炎宗标志。

一时间思绪纷飞，张妙婉想到了遥远的从前。

“妙婉姐姐，你只能每日半夜清醒着吗？”

“…日出红霞，我也会发作。白日里什么都记不得…”

“就像我刚见到你时一样吗？”

“你刚见到我，是什么样？”

“就…呆呆的…”

“咯咯咯…”张妙婉又笑了。“你这形容的…”

“就是呆呆的嘛。”

“好好，呆呆的。”

看着满不在乎的张妙婉，沅玲没来由的一阵心疼。轻咳了一声，拨了拨火堆里燃过的细柴。

“你认得我夫君吗？”张妙婉突然提问道。

“纪绍安吗？”

“嗯。”

“我…听大家说过很多你们的事，我夫君特别崇拜他，听说他还救过我夫君的命呢。只是…我没有见过他。”

“他不是在宗门里吗？”张妙婉有些急了。

沅玲摇了摇头，缓缓说起了五十年前的经过。

她叙述的很仔细，几乎把自己听到的全讲了出来。

张妙婉情绪起伏很大，特别是听到五宗联手，追杀纪绍安的时候，眸中透露着狠厉，似乎要将那群人生吞活剥了一般。

沅玲讲完，一时间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好，望着张妙婉有些苍白的侧脸，忽而想起张不羁说起孙女时，混浊老眼里的光。

“张爷爷很想你。文鹤叔和秋姨他们…都很想你。”

张妙婉没有转头，只是眸中泛起了点点晶莹。

“父亲他们都…我知道。”

“大家都想你活着出去。”

“我也想。”张妙婉抬头看了看天上。“可这秘境，就像牢笼。我中了傀术，不知道能不能出的去。”

“不会的，我们…我们一定会想到办法的。”

张妙婉没再回答她的话，转而问道：

“他们…都怎么样了？”

“大家都很好。只不过…”

“不过什么？”张妙婉这才转头紧张的看向她。

“林全…发了悬赏，要你的性命…大家都很担心你。”

“悬赏？王八蛋！”张妙婉情绪差一点失控，眼前反复横跳着当年在林全手下逃命的经历。

桩桩件件，刻骨铭心。

“妙婉姐姐，这一次，我们并肩作战，一定要出去。当着执法堂所有人的面，亲自拆穿那个小人的真面目。”

沅玲握住张妙婉有些发抖的手，轻声宽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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