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澜篇番外之  莲

天海市张家老宅书房内墨香氤氲。

张立业执笔立于案前，狼毫玉笔在雪白的宣纸上游走，一朵墨莲叶瓣舒展，它不争，不夺目，孤傲立于水中静静地绽放。写完落款张立业在花蕊处填了几笔，略一端详，忽而开口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寻常的事：“沈志学在虞州那桩事；胡彦民收纳女下属扩充自己“后宫”的勾当；还有…退休三年的邱立民书记巨额贪污的证据，都是你捅到专项整治调查组的？”

王天淇停下研磨的动作，不慌不忙的接过张立业手中的毛笔放进笔洗缸子里冲涮，“大哥，是我做的。”

没有隐瞒，没有推脱，没有犹豫。他坦然的迎上张立业锐利的目光，清澈的眸子照出直达心底的忠义。而且，他不止做了这些，为保张立业在老矿山的案子上顺利抽身，他还将涉案人员名单同步给了陆筠庭，大哥要步步高升须得思虑周全，什么人不能开罪，什么势力要避讳。他却不需要考虑那么多，在张立业身边浸润多年或许他骨子里还带着几分江湖气。有些事，大哥不能做也不便做，那就由他来做。

“你也是有妻儿的人了”张立业顿了顿语气温和，目光里没有责备。他伸手拂去王天淇肩头微染的灰尘，动作轻缓像兄长也像父亲：“处事要深思熟虑，宦海浮沉，赶尽杀绝从来不是高明手段。”

王天淇原以为会等来一顿训斥，身子微微往后一退：“大哥，你不生我的气？”

“你做和我做没什么两样，换做十年前也许我会做得更狠…”墙上的老式挂钟传来“当当当…”的报时声沉厚悠远，打断了二人的对话。描花玻璃门上倒映出张立业鬓边新生的白发，没人知道他用了多久说服自己跟初老和解。原来人老了除了皱纹和白发，还能体现在心态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画，那朵墨莲卧于纸上，一尘不染：“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如果现在可以申请，我真想提前退休。”昨天晚上他窝在雨欣带着玫瑰香的怀抱里像个懒倦的孩子，嘟嘟囔囔的说最近太辛苦了要去旅行放松一下。雨欣只是笑，手指穿过他的发丝轻柔的按摩头皮给他疏解，什么都没说，位置越高越要承受常人所不能承受的压力。

张立业看了一眼时间敛去片刻柔软，对王天淇说：“走吧，老师和筠庭快到了。跟我去门口迎接。”

银灰色的车子缓缓停在宅子门口，陆筠庭先下车绕到副驾驶一侧为金兆云拉开车门，虽然是第一次见面陆筠庭和张立业却很有默契，一左一右同时去扶金老师的手臂。

“师兄”陆筠庭颔首微笑，与工作中严肃的“陆专员”判若两人。

张立业含笑点头，陆筠庭和他想象中一样的儒雅俊朗，卓尔不群。

“张伯伯好，王叔叔好。”陆少羽牵着妈妈的手慢慢的走向张立业并且礼貌的和大家打招呼。

“师兄，这位是我爱人，阮音。”陆筠庭温柔的揽住妻子的肩。

“弟妹，听说你要来雨欣准备了鲜花饼，跟我去花房吧。”张立业笑着搀扶金兆云走在面前带路。

张同江上次见金兆云是在五年前，看到老哥哥亲自登门，他激动的把拐棍给扔了。在雨欣的搀扶下来到花厅等候，老哥俩儿见面分外亲切，一阵寒暄过后张同江迫不及待地提议下象棋誓要一雪前耻，金兆云也不示弱挽起了衣袖，两位老爷子很快就投入战局。这边厢，雨欣和阮音围炉煮茶，闲话家常。炭火微红，茶香袅袅。雨欣把酥软的玫瑰花饼切成小块分给阮音，配上鲜爽甘甜的碧螺春层次分明，口感更加丰富。那边厢张立业和陆筠庭一边喝茶一边聊着工作。话题从专项整治到基层治理，从清查老矿山到废弃矿区的生态修复，不疾不徐，却句句落在实处，高手过招，心照不宣点到即止。陆少羽得到父亲的允许独自去花园散步，张立业提议派人跟着被陆筠庭婉拒，“让他自己去吧，男孩子，该学着独处。”

刚走到花园陆少羽就在杏树旁遇到一个粉嫩嫩的小女孩，她正坐在台阶上吃杏子呢～这些甜杏言言惦记很久啦，可是管家爷爷看得紧，有好几次她刚爬上石凳就被管家爷爷抱下来了，还骗她说没熟。今天看见树下掉了几枚正好可以饱餐一顿。见了来人，小女孩也不怯场递上甜杏给他，陆少羽伸手接过在女孩身边坐下问道：“你是张伯伯家的女儿吗？”

女孩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一面吃一面说道：“我是张景意，你是谁？”

“我叫陆少羽，今年十岁。”

彼时年少，陆少羽对景意的喜爱无关情愫。多年后忆起，他仍记得那日回廊下微风拂过，女孩的笑容比杏子更甜。

言言在这边交了新朋友，还不知道陈姨和刘管家到处找不到她，急得团团转。等陈姨气喘吁吁的跑到花园时，陆少羽正陪着言言荡秋千呢。

刘管家刚松了口气，听见门铃的响起又急忙去开门。只见来人提着一包手工茶叶，身着浅棕色的休闲套装，带着一副无框眼镜，斯斯文文的模样到和张立业年轻时有三分相似：“老先生您好，请问，张书记在这儿吗？我是云澜大院的苏毅。”

刘管家不认识苏毅，但听到“云澜大院”几个字仍客气的请他进门，“我家书记在花厅会客，容我去通报一声，苏先生请…”说着，刘管家引苏毅到花园的石桌旁暂座。有客到，陈姨把言言和少羽带到别处去玩儿了。  不多时，刘管家去而复返带苏毅去了书房。

“多谢。”苏毅和刘管家道谢，然后把书房的门顺手关好。他奉上茶叶对张立业说：“书记，这是我亲手炒的，希望您不要嫌弃。”

“坐吧，不用拘束。”张立业没有接话而是请苏毅一同坐在紫檀雕花太师椅上。苏毅立刻会意垂下眸子说道：“我去看过沈老师了…也，也去了老师家里，师母大骂了我一顿，把我赶走了。书记，我回去想了很久，还是决定辞职…”

张立业看了他一眼，脱口问道：“辞职去哪儿？有下一步的打算吗？”

“我…我想和女朋友一起去支教，做些有意义的事。”苏毅低着头，担心会迎上张立业严厉的目光，沈志学落马以后他为避嫌请了长假。

对于苏毅的背景张立业略知一二，祖辈建功立业，父辈守国门，到了他这一辈能安稳度日就好，只是沈志学这个引路人，实在算不上合格。

“支教”张立业指尖轻扣着座椅扶手，一面思量一面问道：“支教是好事，不打算从政了？看来沈书记的事对你打击很大。人，历事而明。你要想清楚，是发自内心的想去，还是单纯的为了逃避？”

苏毅沉默片刻，缓缓抬起头目光里有迷茫也有释然：“老师走错了路，对我是有打击，但还不至于因为这些放弃职位。我的路，都是家里安排好的，去支教也是深思熟虑后的选择，我想靠自己的能力去做一些真正有意义的事。”

“既然你想好了，我不便多言。去吧，能按自己的心意而活，也好。”张立业起身走到书案边，那幅莲花墨迹已干。他卷起画轴送给苏毅：“不论走到哪里，别忘记初心。茶我收下了，这幅画就当是回礼。”

苏毅接过画轴，深深鞠了一躬。

夕阳西斜，客人陆续散去。张立业站在门口目送车子一辆辆驶入暮色，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雨欣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挽上他的手臂。

张立业望着渐渐沉下去的夕阳，缓缓道：“苏毅是个好苗子，只是路终究要自己走，别人替代不了。”

雨欣点了点头，轻轻靠在爱人身上。张立业俯身浅浅吻着妻子的唇，余晖洒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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