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兰把那件男士衬衫的袖口又过了一遍水，肥皂沫子顺着指缝往下淌。这是今天第四盆了，男主人的西装衬衫得单洗，女主人的裙子开衫不能跟孩子校服混，孩子运动服上还有操场蹭的泥点子。东家规矩大，换下来的衣裳不能过夜，各人一盆分开泡分开搓，手洗完了还得熨，熨好了按人挂好。

头一个月干下来，李秀兰的腰跟断了似的，夜里躺床上翻个身都龇牙。她四十五了，在老家饭店后厨端了八年盘子，两只手泡得关节粗大，可也没这么累过。那时候她跟人合租一间地下室，夜里收工了回去煮碗挂面，倒头就睡，没人管她碗洗没洗。现在不行，东家厨房的抹布都得叠成方块，灶台擦完还得拿干布过一遍，说是不能留水渍。

钱是真给得爽快。每月十号准时到账，两万二，一分不差。李秀兰头回收到短信提醒的时候，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数了两遍零。她给老家儿子打电话，说妈给你报那个物理冲刺班，别心疼钱。儿子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说妈你在上海注意身体。李秀兰鼻子一酸，嘴上说没事没事，东家待人客气。

可客气归客气，疙瘩是慢慢长出来的。

那天女主人收拾柜子，翻出两大包旧衣裳，有几件还带着吊牌没摘。女主人说不要了，让她看着处理。李秀兰翻了翻，料子都是好的，羊毛的、真丝的，扔了实在可惜。她犹豫了一下，问能不能拿两件给老家亲戚穿。女主人正叠着衣服，手停了停，说行，你拿吧。

李秀兰心里还挺热乎，觉得东家没把她当外人。结果第二天她蹲在后厨择菜，听见女主人跟男主人嘀咕：“保姆拿衣服出去，别是倒卖吧。”声音不大，可厨房门没关严，一个字一个字扎进她耳朵里。李秀兰手里那把芹菜攥得咯吱响，心说一件旧衣裳能值几个钱，我李秀兰干活凭的是良心。打那以后她再没拿过东家一针一线，问都不问。

更别扭的是吃饭。头一天来的时候女主人就跟她说了，阿姨你就在后厨吃吧，咱们习惯不一样。李秀兰说好。后厨有个小折叠桌，她每天中午把菜拨到自己碗里，坐在那儿对着墙吃。其实她吃得不多，东家饭菜清淡，她一个北方人吃不惯，可也没吭过声。有回孩子跑进来拿东西，看见她碗里只有青菜，说阿姨你怎么不吃肉。李秀兰笑笑说阿姨减肥。孩子哦了一声跑了。晚上她听见女主人跟孩子说，以后少往厨房跑。

孩子倒是跟她亲。小男孩七八岁，换完校服往盆里一扔就喊阿姨阿姨，你帮我看看这个洞还能补不。李秀兰说能补，你脱下来阿姨给你缝个小汽车。孩子乐得直蹦，她妈在旁边看着，脸色就不太好看。李秀兰后来琢磨明白了，人家怕她把孩子带歪了。

真正让她心里硌应的，是孩子摔膝盖那天。小区花园里疯跑，一下磕在台阶沿上，血珠子直冒。李秀兰抱着哄了半天，拿碘伏擦，拿创可贴贴，孩子趴她肩膀上抽搭，她一下一下拍后背。女主人回来一看，嘴上没说啥，可那眼神李秀兰认得——上下扫一遍，在孩子膝盖上停两秒，又在她脸上停两秒，最后说了句“以后别带他跑太远”。

李秀兰当天晚上洗衣服的时候手就慢了。她盯着盆里那件小运动裤上干了的血渍，拿肥皂搓了半天搓不掉，心里忽然就堵得慌。两万二，不光是洗衣服的工钱，还捎带着买你一个知分寸、识好歹。你得知道谁家的孩子不能太亲，谁家的旧衣裳不能伸手接，谁家的饭桌没你的位置。

她也想过走。老家有个姐妹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五千，虽然少，可下班了想躺躺想坐坐，没人拿眼神量你。可李秀兰一算账，儿子明年高考，万一考上个大学，学费生活费一年得两三万。她要是图那点松快回了老家，回头孩子用钱的时候抓瞎，她这个当妈的心里更过不去。

这么一想，也就忍了。

后来她学乖了。衣服洗得再仔细点，男主人的衬衫领子先拿软毛刷打一遍肥皂，女主人的真丝裙子手拧到半干再阴晾。话尽量少说，没事不进客厅，孩子喊阿姨她就笑笑，不过去。东家交代的事儿记本子上，买什么菜花多少钱一笔一笔写清楚，月底连同小票一块儿递过去。

可学乖了心里也不熨帖。有天晚上她蹲在洗衣房熨那件男主人明天要穿的蓝衬衫，熨斗滋滋冒着热气，她忽然想起在老家县城服装厂上班那几年。那时候她也是熨衣服，流水线上一个钟头熨二十件，组长在喇叭里喊快点快点，可下了班她跟工友蹲马路牙子上吃冰棍，嘻嘻哈哈骂组长，心里是平的。

现在呢，她在这栋大房子里单间熨一件衬衫熨二十分钟，挣的钱是当年的十倍，可心里那杆秤不知道什么时候歪了。她拿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把熨好的衬衫挂进男主人衣柜，按颜色深浅排好。窗外小区路灯亮着，楼下有遛狗的人经过，狗脖子上的铃铛响了两声。

李秀兰关灯回了自己那小屋。床头的手机亮了一下，儿子发来微信：妈，这次月考我物理进年级前五十了。她捧着手机看了好几遍，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发过去：别骄傲，早点睡。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盯着天花板想，这日子是钱撑着，可光有钱，人心里那杆秤就能平吗？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翻个身睡了。明天还有三盆衣服等着她，那件孩子的校服袖口上，又不知道会蹭上什么新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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