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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3章蛋炒饭


他三十岁这年终于明白,

有些账,记在纸上;

有些账,刻在骨头里。

六岁那年,他被送到奶奶家。父母在城里打工,火车要坐一天一夜,一年回来一趟,过年。

奶奶家有三间瓦房,堂屋摆着一张八仙桌,桌角常年搁着一本皱巴巴的账本。他起初不识字,只看见奶奶每天往上面画杠杠,一横一竖,密密麻麻。后来他学会了看,上面写着:洗衣,一年两百。米,一年三袋。菜钱,若干。后面跟着的是日期,一分一厘,清清楚楚。奶奶说,等你爸妈回来结账。他点点头,觉得这很公平。

堂哥是第二年来的。大伯在镇上开饭馆,忙,就把儿子丢过来。堂哥比他大两岁,胖,嗓门大,一来就霸占了电视遥控器。奶奶赶集回来,塑料袋里装着橘子、饼干、火腿肠,堂哥一把搂过去,坐在门槛上吃。他站在旁边看,喉结上下滚了滚。奶奶说:“那是你哥的,你别动。”他哦了一声,走开了。

后来他学乖了。堂哥吃不完的,会剩一点。半根火腿肠,咬了一口的饼干,或者碗底几粒裹着油的饭粒。他就等着,等堂哥抹抹嘴说“不吃了”,他才凑过去,把那点残渣拨进嘴里。蛋炒饭就是那时候尝到的。堂哥嫌油多,扒拉两口就推开了。碗底还剩小半碗,金黄的蛋液裹着白米饭,油汪汪的。他端起来,没敢用筷子,怕被看见,直接用手捏着往嘴里塞。香。真香。那味道他记了二十四年。

他在奶奶家干了六年的活。洗衣服是真洗,冬天井水拔手,十个指头冻成红萝卜。做饭、扫地、喂鸡,农忙时还得下地。有一年夏天割麦子,他中暑了,躺在田埂上吐白沫,奶奶灌了一碗藿香正气水,说:“歇会儿,接着干。”堂哥在地头树荫下吃冰棍,吃完一根又一根,冰棍棒扔了一地。

他吃得多。长身体那年,一顿能吃三碗米饭。奶奶骂他:“饿死鬼投胎!你堂哥一碗就够了,你要三碗,米不要钱?”他不敢吭声,把碗放下,说饱了。其实没饱。夜里饿醒了,去厨房舀凉水喝,灌个水饱。

账本越记越厚。过年爸妈回来,奶奶把账本往桌上一摊,戴着老花镜一条条念。洗衣两百,米钱三百六,菜钱四百二。爸掏出皱巴巴的钞票,一张一张数。妈在旁边小声说:“孩子长身体,是该多吃点。”奶奶哼了一声:“多吃?多吃了多少?你算算。”爸没吭声,把钱递过去。

他站在门框边上,看着那沓钱从爸手里流到奶奶手里。他想说,堂哥一分没交,零食没断过。但他没说。他六岁就学会了看眼色。

爷爷是前年走的。八月份,天热得像蒸笼。他接到电话,从城里赶回来,灵堂已经搭好了。堂哥站在门口抽烟,说:“你来了,我忙得很,先走了。”然后真的走了。三天烧纸,他跪在灵前,一张一张往火盆里递。太阳毒,他中暑了两回,吐完了接着跪。出殡那天抬棺,他扛头杠,肩膀磨出血。火化的时候,工作人员问家属谁推进去,他推的。铁板烫手,他咬着牙推到底。

爷爷的丧事办完,他把孝布叠好,对奶奶说:“爷的情,我还完了。”奶奶没听懂,瞪着他。他又说:“以后我不欠你们了。”

奶奶现在一家住一个月。轮到大伯家,堂哥管饭;轮到他家,他妈做饭。他每月回去一趟,买点米面油,放下就走。奶奶跟他说话,他嗯一声,不多聊。爸说:“那是你奶奶。”他说:“我知道。你养老,应该的。我不拦你。但别叫我出钱,我一分没有。”

爸叹气,说他不孝。他没反驳。每年农忙,他还是回去帮忙收麦子。奶奶坐在地头看着,说:“这孩子,干活倒实在。”他听见了,没接话。麦子装袋扛上车,他拍拍身上的灰,骑摩托回城。

去年冬天,他带女朋友回家。路过镇上小饭馆,进去吃饭。女朋友翻菜单,问他想吃什么。他说:“蛋炒饭。”女朋友笑:“来这儿吃蛋炒饭?”他说:“嗯,就馋这个。”

饭端上来,油亮亮的一盘,葱花翠绿。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放下了。女朋友问不好吃?他说:“没小时候香。”女朋友说:“你小时候在哪儿吃的?”他想了想,说:“我堂哥剩的。”

女朋友没听懂。他也没解释,低头把那盘饭扒完了。

回家路上路过奶奶家,他停了一下。院子里黑着灯,奶奶在大伯家。他看了两眼,拧油门走了。

他三十岁这年终于想明白一件事。有些账,记在纸上,过年结清,两不相欠。有些账,刻在骨头里,得用一辈子去销。爷爷那三天跪、那一把灰,是他亲手了结的最后一笔。剩下的,他不欠了。

但他还是每年回去收麦子。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习惯了。也可能是——他想起六岁那年冬天,奶奶给他掖过一次被角。就那么一次。他没忘,但也就值那一回。

摩托车开上国道,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心里盘算着回去得炒个蛋炒饭当夜宵。这回多放俩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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