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街道被夕阳染成橘红色，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陈默走在前面，步子又急又快，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林晓跟在后面，一瘸一拐地追了几步，终究还是停了下来，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喘气。她的脚踝肿得像个馒头，可那个男人的背影已经快要消失在转角了。

就在十分钟前，他们还在讨论周末要不要回她妈家的事。不知怎么的，话赶话就说到了去年那笔借给她弟弟的钱。陈默说了一句“你弟什么时候还过钱”，林晓的脸就沉下来了。她说那是她亲弟弟，有困难帮一把怎么了。他说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她说陈默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他说这不是小气这是原则。

再然后，她说了那句不该说的话——“当初真是瞎了眼才嫁给你”。

陈默的手推过来时，她没站稳，踉跄了一下。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嗡的一声，想也没想就抬手甩了他一耳光。“啪”的一声脆响在傍晚的街道上格外刺耳，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陈默的脸偏到一边，手指印慢慢浮现出来。他缓缓转过头，眼睛里像烧着一团火，右手本能地举到了半空。林晓仰着头看他，没有躲，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倔强地抿着。

那个巴掌没有落下来。

陈默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两秒，然后猛地转身，将手里搭着的外套狠狠掼在地上。他用了很大的力气，外套在柏油路面上弹了一下，扬起一小片灰尘。他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肩膀起伏着，然后迈开步子走了。

林晓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气又委屈。她弯下腰捡起脚边不知道谁丢的矿泉水瓶，用尽全身力气朝那个背影砸过去。瓶子在空中划了个弧线，“砰”地砸在陈默的后背上，水花溅了他一脖子。

陈默猛地转过身。

他看到了林晓。她站在路灯底下，头发散了一半，眼睛红红的，右脚虚虚地点着地，整个人都在发抖。他忽然想起来——她的脚昨天就扭了。是下楼的时候踩空了一级，当时他蹲下来要背她，她说不用不用，自己能走。可现在她追了他一路，还砸了他一个瓶子。

陈默的心一下子就揪起来了。所有的怒气在那一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担心。她的脚该有多疼？

他快步往回走，走到她面前时，林晓还在气头上，伸手推了他一把：“你不是走了吗？你回来干什么！”她推得用力，自己却站不稳，身体往后仰了一下。

陈默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林晓还要挣扎，眼泪却先一步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的。她挣不脱他的手，又气又委屈，整个人往下一蹲，抱着膝盖哭出了声。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看着他们，有人放慢了脚步，有人窃窃私语。陈默站着，低头看着蹲在地上哭成一团的妻子，看着她肿起来的脚踝，看着她散乱的头发和哭红的鼻尖。

换成别的男人，这时候或许还要再吵几句，或许会转身真的走了，或许会站在原地跟她讲道理。可陈默什么都没说。他弯下腰，一只手穿到林晓的腿弯下面，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不容分说地把她拉了起来，背过身，稳稳地将她背在了背上。

林晓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愣愣地趴在陈默的背上，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混着汗味和淡淡的洗衣液香味。他的手托着她的大腿，掌心温热而有力，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放我下来……”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陈默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我自己能走。”

“你能走什么走。”他的声音也闷闷的，带着没消完的气，可步子却放得很轻，生怕颠到她。

林晓不说话了。她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不是因为生气，也说不上是因为什么。她的手不自觉地环住他的脖子，手指攥着他衬衫的领口，像抓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陈默背着她走过一条街，又穿过一个路口。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林晓在他背上渐渐不哭了，只是偶尔抽噎一下。她能感觉到陈默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呼吸也有些粗重，可他的手始终稳稳地托着她，没有松过。

“你的脚得冰敷。”陈默忽然说。

“嗯。”

“回家我给你弄。”

“嗯。”

沉默了一会儿，林晓小声说：“那件外套……是上个月刚买的。”

陈默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捡回来了。”

“什么时候捡的？”

“砸我瓶子的时候。”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闻的笑意，“你扔得还挺准。”

林晓把脸埋得更深了，在他后背上蹭了蹭。她想说对不起，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们之间从来不说对不起，这些年都是这样，吵架的时候恨不得把最狠的话都扔到对方脸上，可过一会儿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走到小区楼下时，陈默停下来歇了歇。林晓从他背上滑下来，单脚站着，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陈默扶着她的胳膊，看着她的头顶，忽然叹了口气。

“以后别说什么瞎了眼的话。”

林晓抬起头，眼睛还是肿的，鼻子也是红的。陈默看着她这副样子，抬手把她脸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她耳朵时，她缩了一下。

“你以后也别推我。”她说。

“谁推你了？那是你自己没站稳。”

“你就有。”

“行行行，我推的。”陈默又叹了口气，转过身蹲下来，“上来，最后一段路了。”

林晓看着他的后背，趴了上去。这一次她搂得很紧，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陈默站起来的时候她听见他闷哼了一声，知道他其实很累了，可他什么都没说，背着她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一层一层地暗下去。林晓忽然想起他们刚结婚那年，也是这样一个夏天的晚上，她加班到很晚，陈默骑着自行车去接她。路上车胎爆了，他就推着车陪她走了四十分钟回家。那时候他说，以后咱们买辆车，我天天接你下班。后来买了车，可他接她下班的次数反而少了。

“陈默。”她轻声喊他。

“嗯。”

“你累不累？”

“废话。”

“那你还背。”

陈默没回答，只是托着她的手往上颠了颠，把她背得更稳了些。走到家门口时，他把她放下来，从口袋里摸钥匙。林晓靠着墙站着，看着他开门的背影，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头发也乱了。

门开了，陈默先进去开灯，然后转过身来，朝她伸出手。

“进来吧。”他说，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可伸出来的手很稳。

林晓把手放在他手心里，单脚跳着进了门。陈默扶着她坐到沙发上，转身去冰箱找冰块。她看着他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

这世上有一种夫妻，吵起来的时候天翻地覆，什么狠话都说得出口，可吵完了，该背你还是背你，该心疼你还是心疼你。他们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甚至吵架的时候比谁都凶，可真到了要紧的时候，那个人的手永远在那里，等着牵你，等着扶你，等着背你走过所有的路。

林晓抱着靠枕，看着陈默端着冰袋走过来，蹲在她面前，小心地抬起她的脚。他的手指很轻地按了按她肿起来的脚踝，眉头皱得紧紧的。

“疼不疼？”

“疼。”

“活该。”他说着，却低下头，对着她的脚踝轻轻吹了吹。

林晓看着他发顶那个小小的旋，忽然觉得，这辈子瞎不瞎眼的，都值了。


　　(https://www.91book.net/book/63760/43255.html)


1秒记住91书包网：www.91book.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91book.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