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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1章阳台上


他五十五岁那年,开始频繁地坐在阳台上抽烟。

阳台不大,朝北,下午能看见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一排排亮着。他老婆在厨房里切菜,刀碰砧板,笃笃笃,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他听见了,心里就烦。也不是今天烦,是这几年都烦。那声音像钟摆,提醒他日子还在过,还在往前挪,挪得慢,挪得没意思。

他叫周建国,在市政公司干了大半辈子,还有五年退休。老婆叫李秀兰,比他小两岁,在社区医院做护士,退休返聘,还在上班。两个人结婚二十八年,儿子去年结了婚,搬出去住了。家里就剩他们俩,一百多平的房子,突然显得空,又显得挤。

空的是屋子,挤的是人。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看李秀兰不顺眼了。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错事。她人好,心善,吃苦耐劳,这些他都知道。年轻时候家里穷,住筒子楼,冬天没暖气,她半夜起来给儿子换尿布,手冻得通红,第二天照常上班。他那时候跑工程,常年不在家,她一个人带孩子,还要照顾他瘫痪在床的老娘。有一年冬天,老娘病重,她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守着,整整四十天,没让他请过一天假。老娘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叫“闺女”。

这些他记得。可记得归记得,心里那层腻歪,像油污一样,擦不掉。

她现在说话,他嫌啰嗦。买菜回来,茄子涨了两毛,她能念叨一路。儿子三天没打电话,她翻来覆去地说,是不是小两口闹别扭了,是不是工作不顺心。他抽烟,她说你少抽点,咳起来没完。他跟老陈他们出去喝酒,她八点打一个,九点打一个,十点又打一个。老陈笑他:你老婆查岗呢。他脸上挂不住,回来跟她吵,她不吵,只说:我不是查你,我是怕你喝多了摔着。

他不领情。他想的是,我五十五了,还不能自己做回主?

她也不打扮了。头发白了大半,染了又染,后来不染了,随便一扎。衣服永远那几件,灰的,蓝的,最艳一件是枣红的毛衣,还是儿子前年给买的。腰粗了,脸圆了,走路有点外八字。他不是嫌她老,他自己也老了。可他看见她那样,就是提不起劲。两个人走在路上,中间隔半米。偶尔碰到个老邻居,人家两口子手挽手散步,他跟李秀兰走在旁边,像两个碰巧同路的人。

晚上睡觉,一人一床被子,背对背。有时候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咽回去。说什么呢?说今天的菜咸了,说儿子的房贷还没还完,说老陈查出了糖尿病?这些话白天都说过,再说一遍,像嚼过的甘蔗渣,没味。

他觉得自己像一截泡在水里的木头,不沉,也不浮,就这么悬着。

上个月,他跟老陈喝了场酒。老陈也烦,说老婆更年期,天天找茬,两个人已经分房睡了。老陈说:老周,咱们这岁数,两口子就是凑合。谁家不是这么过的?忍忍吧,忍到退休,忍到走不动了,也就消停了。

他听了,没接话。心里想,难道我就这么过完下半辈子?

他想过离。这两个字像颗钉子,偶尔冒出来,扎他一下。可也就想想。儿子知道了怎么想?亲戚朋友怎么看他?房子写的两个人的名字,存款不多,分了也就够各自糊口。再说李秀兰没做错什么,他要是提出来,她一辈子为这个家忙活,等于全被否了。他做不出这种事。

可要这么过下去,他又憋得慌。

有天晚上,他坐阳台上抽烟,李秀兰在屋里拖地。拖把碰到桌腿,砰的一声。他回过头,看见她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拖,后背微微佝偻。客厅的灯不亮,照着她半白的头发。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儿子还小,有一回半夜发烧,他不在家,她一个人抱着儿子去医院。那时候没车,她走了四十分钟,到了医院,儿子烧到四十度。她后来跟他说,那天晚上她一边走一边哭,怕儿子烧坏脑子,又怕自己走不动。他听了,没什么感觉,只说:你怎么不叫我回来。她说:你在外地,叫你回来有什么用。

那时候他年轻,觉得这些都是应该的。哪个女人不这样?

可现在他五十五了,坐在阳台上,看着那个背影,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不是感动,也不是愧疚。就是觉得,这个女人,跟他过了二十八年,从没享过什么福,现在还要天天看他的冷脸。

他灭了烟,进屋。她听见动静,抬头看他,说:烟抽完了?给你熬了梨水,你这两天嗓子不好。

他嗯了一声,坐到沙发上。她把梨水端过来,放他跟前,又去拖地。他端着碗,看着她拖到他脚边,低着头,说:抬脚。

他抬了脚。她拖过去,直起身,手撑着腰,喘了口气。

“你腰又疼了?”他问。

“老毛病了。”她说,继续拖。

他没再说话。梨水有点烫,他慢慢喝。电视里在放新闻,说本地要降温了。她拖完地,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出来,拿了件毛衣放沙发上。

“明天冷,穿这件。”

他低头看了看,枣红的。儿子买的那件。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躺在她旁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忽然想起年轻时候的事。有一年他们去北戴河,她穿一条碎花裙子,站在海边,风把裙子吹起来,她笑,露出一口白牙。他拿着相机,说:再来一张。她又笑,说:你拍够了没有。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他记不清了。那条裙子,后来不知道扔哪儿去了。她的白牙,现在也黄了,笑起来嘴角有深深的纹。

他翻了个身,面朝她。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着她的侧脸。她睡得沉,嘴微微张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她也没那么烦。可这感觉只持续了一小会儿,第二天早上,她一开口念叨天冷了多穿点,他那股腻歪,又上来了。

他知道自己不讲理。可感情这东西,不讲理。

前天,他跟老陈又喝了场酒。老陈说,他老婆查出乳腺有问题,要手术。老陈说着说着,眼圈红了。老陈说:老周,我真怕她出事。她要是出事了,我一个人怎么过。

他听了,心里咯噔一下。回家路上,他走得慢。进了门,李秀兰正在厨房忙,听见声音,头也不回地说:回来了?给你留了饭,在锅里热着。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她瘦了点,后背不像以前那么厚了。她回头看他一眼,说:怎么了?喝酒喝傻了?

他说:没怎么。

她没再问,继续炒菜。锅铲碰铁锅,刺啦一声。他站在那儿,忽然想,如果有一天,这个声音没了,他会怎么样。

他没敢往下想。

他坐到餐桌前,她把菜端上来。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盘青椒肉丝,还有一碗汤。她坐下来,给他盛饭,说:今天的西红柿有点生,你凑合吃。

他吃了一口,说:还行。

她笑了,说:你今天倒好伺候。

他没说话,低头吃饭。她一边吃一边说,楼下张姐的孙子会走路了,隔壁老王的闺女要结婚了,社区医院来了个新大夫,年纪不大,脾气不小。他听着,没接话,但也没觉得烦。就是听着。

吃完饭,他主动收了碗,端进厨房。她在客厅喊:你别洗,放着我来。

他洗了。水哗哗响,盖过了她的声音。他洗得很慢,一个一个地洗,冲干净,放好。然后擦了手,回到客厅。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他,往里挪了挪,说:坐这儿,看得清。

他坐下了。两个人中间隔了半尺。电视里在放一个老片子,他看了一会儿,没看进去。她靠过来,头歪在他肩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他僵了一下,没动。

她呼吸均匀,头发蹭着他的脖子,有点痒。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洗衣粉的味,还有一点汗味。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筒子楼里,夏天没空调,她也是这样靠着他,摇着蒲扇,说:等咱们有了钱,买个大房子,装空调。

现在有大房子了,有空调了。可她不靠他了。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睡着的样子,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他伸出手,想把她眉头抹平,手到半路,又收了回来。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阳台上的晾衣架吱呀响。他忽然想起,早上出门时,她说:今天降温,你加件衣服。他没听,还是穿少了。现在后背有点凉。他把沙发上的毯子拉过来,搭在她身上。

她动了动,没醒。

他叹了口气,心想,明天吧。明天再说。

至于明天说什么,他不知道。是接着过,还是不过。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晚上,她靠着他睡着了,他没躲。

阳台上的烟灰缸里,还有半截没抽完的烟。他看了一眼,没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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