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终局之战,彻底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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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1章 终局之战,彻底疯狂
天启六年五月初五。
端午。
本该是粽叶飘香、悬艾饮蒲的日子,关门海峡的上空,却只有终日不散的硝烟。
下关港主炮台的顶层,贺世贤一身玄铁明光铠,甲叶上还沾著昨夜夜战溅上的血点,手里举著一具黄铜千里镜,目光死死地锁著海峡对岸的门司港。
「疯了。」
贺世贤放下千里镜,吐出了这三个字。
「德川家光这崽子,是真的疯了。」
他身边站著的,是一身精甲的信王朱由检。
这位年仅十七岁的大明信王,是天启皇帝朱由校的亲弟弟。
少年人眉目俊朗,却没有半分宗室子弟的娇贵,腰间挎著御赐的宝剑,脸上带著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跟著贺世贤在炮台上站了半个时辰,亲眼看著对岸门司港里,德川军又一次集结队伍,准备发起新的冲锋,眉头也紧紧地皱了起来。
「都督所言极是。」
朱由检顺著贺世贤的目光,望向对岸那密密麻麻的营帐,带著几分不解。
「二十五万大军,被这区区十几里宽的关门海峡堵了整整一个月,制海权全在我们手里,陆路也被毛利家封死了,他就算是组织再多的冲锋,也不过是让士兵白白送死罢了。
这般困兽之斗,除了徒增伤亡,又有什么意义?」
贺世贤闻言,冷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炮台冰冷的石墙,石墙上布满了炮弹轰击留下的凹坑,还嵌著不少日军铁炮的铅弹。
「殿下,您是宗室贵胄,读的是圣贤书,可这沙场之上的疯魔,您见得还是少了。」
贺世贤的目光扫过海峡海面,那里还漂浮著昨日夜战留下的破碎船板、断裂的船桨,还有泡得发胀的日军尸体,随著海浪起起伏伏。
「这一个月,德川家光组织了十七次大规模强渡,三十多次夜间偷袭,六次对六连岛、彦岛的强攻,哪一次不是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他伸出手指,一笔一划地算著。
「第一次强渡,他派了两万旗本精锐,乘三百艘战船冲主航道,被邓世忠的水师炸沉了两百多艘,淹死了一万多人,尸体把海峡都堵了半截,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强攻彦岛,三次冲锋,丢下了八千多具尸体,小岛的石头都被血泡透了,他依旧下
令往里面填人;」
「就连前几日,他让几百个敢死队乘舢板偷渡,被我们的巡逻船全打沉在了海里,连个活口都没留下,他转头又组织了上千条小筏子,要趁著落潮冲滩。」
「殿下您算算,这一个月,他这二十五万大军,光是战死的、病死的、逃跑的,就折损了快五万人。
粮草早就见底了,营里痢疾、伤寒闹得厉害,每天都有上千人病死,尸体堆在海滩上,涨潮就被冲走,连埋都来不及。
就这局面,他还在不停组织进攻,不是疯了,是什么?」
朱由检沉默了。
他来前线的这半个月,亲眼见过日军冲锋的场面。
那些面黄肌瘦的足轻,举著竹枪和锈迹斑斑的太刀,喊著听不懂的号子,不要命地朝著滩头冲来,被明军的鸟铳成片打倒,被炮弹炸得粉身碎骨,却依旧前赴后继。
那种疯狂的、不计代价的冲锋,让他这个从小长在深宫里的信王,第一次真正见识到了战争的残酷,也见识到了绝境里的人,能爆发出怎样的疯魔。
他定了定神,看向贺世贤,说出了自己心里憋了许久的想法:「都督,德川家光疯魔归疯魔,可我们也不能不防。
这一个月,他虽然次次强渡都失败了,却也摸清了我们的防线漏洞。
这段时间,已经有十几艘倭军的小舢板,借著夜色和礁石的掩护,偷渡进了本州,虽然都是些散兵游勇,成不了气候,可长此以往,难保不会出大问题。」
他语气里带著几分急切,继续道:「我带来的七千宗军,这些日子一直驻守在南部的丰后水道方向。
可依我看,这防守实在是太多余了。
毛帅在丰予海峡布下了天罗地网,酒井忠世的十万大军,连海峡都冲不过来,哪里还有能力来关门海峡捣乱?
不如把这三千宗军,还有驻守南线的毛利家一万藩兵,全部调到北面的本州沿岸防线,把所有的水道、浅滩都封死,绝不给德川家光任何偷渡的机会。」
朱由检的话说得斩钉截铁,少年人的锐气尽显无遗。
他来前线,不是来镀金的,是想实实在在地立下战功,为皇兄分忧,为大明守住这海疆防线。
在他看来,南线的防守完全是浪费兵力,只有把所有力量都集中在北面,才能彻底锁死德川家光,让他插翅难飞。
可贺世贤听完,却没有立刻点头,只是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死死地盯著对岸的门司港,没有半分松懈。
「殿下,您还是太年轻了,看事情只看了一面。」
贺世贤缓缓开口,语气沉稳,带著老将的审慎。
「酒井忠世的十万大军,现在还在丰予海峡和毛帅僵持著,是死是活还没个定数,我们就绝不能撤了南线的防守。
一旦我们把南线的兵力抽走,酒井忠世突然突破了丰予海峡,从姬岛往上关方向打过来,我们就会腹背受敌,到时候别说锁死德川家光,怕是我们自己的防线,都要被撕开一个大口子。」
「可是都督!」
朱由检急声道:「毛帅的水师是什么实力,您还不清楚吗?
酒井忠世那点破烂战船,根本不是毛帅的对手,怎么可能突破丰予海峡?
我们现在的核心问题,是北面的德川家光,不是远在几百里外的酒井忠世啊!」
贺世贤转过头,看向一脸急切的朱由检,脸上的神色缓和了几分,却依旧没有松口。
他伸手指了指脚下的关门海峡,又指了指南方的丰予海峡,沉声道:「殿下,您要明白,我们这一仗,打的不是德川家光一个人,是整个德川幕府的根基o
德川家光手里这二十五万大军,是德川幕府多年攒下来的家底,旗本精锐、谱代大名的主力,全在这里了。
只要我们把这二十五万人,全吞进肚子里,德川幕府就彻底完了,整个倭国,就再也没有能和我们大明抗衡的力量了。」
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钢刀:「至于德川家光?
他跑了就跑了,就算他能逃回京都,逃回江户,没了这二十五万大军,他就是个光杆将军,翻不起什么浪花了。
一个没了牙的老虎,还能咬人吗?」
「我们的核心目标,不是抓一个德川家光,是吃掉他手里这二十五万大军!」
贺世贤的话,让少年人愣了愣,随即恍然大悟。
他之前一直想著,怎么把德川家光困死,怎么不让他跑掉,却从来没想过,这场战争
的核心,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生死,而是整个德川幕府的军事根基。
只要吃掉了这二十五万大军,就算德川家光跑回江户,大明也能随时挥师东进,直捣黄龙,彻底覆灭德川幕府。
「是本王目光短浅了,都督教训的是。」
朱由检对著贺世贤,认认真真地拱了拱手,脸上满是服气。
他虽然是皇弟,是亲王,却也知道,在这沙场之上,贺世贤才是真正的百战老将,他的判断,远比自己这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人要精准得多。
贺世贤摆了摆手,笑道:「殿下不必如此,您是天潢贵胄,能亲临前线,和我们这些丘八一起吃风饮露,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只是这沙场之上,一步错,满盘皆输,任何时候,都不能把后背露给敌人,任何时候,都不能不防著对手的后手。」
他再次拿起千里镜,看向对岸门司港里那面高高飘扬的德川家三叶葵帅旗,沉声道:「德川家光虽然疯了,可他不是傻子。
他明知道强渡主航道是送死,明知道偷渡浅滩我们有防备,却还是一次次地冲,这里面,未必没有别的算计。
我们越是觉得他疯了,就越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绝不能给他任何可乘之机。」
就在这时,炮台的楼梯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传令兵快步跑了上来,单膝跪地,高声禀报导:「启禀都督、信王殿下!
沈将军派人来报,门司港内的倭军战船,正在大规模集结,沿岸炮台也在持续向我主航道开炮,看样子,是又要发起大规模强渡了!」
贺世贤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放下千里镜,看向身边的一众将领,朗声道:「传令下去!
各营各就各位,水师主力在主航道布防,岸防炮全部装填弹药,彦岛、响滩防线进入一级戒备!
我倒要看看,这德川家光,今天又要耍什么花样!」
「末将遵令!」
一众将领齐齐躬身,高声应和,声音里满是战意。
这一个月来,他们打退了日军无数次冲锋,早就打出了信心,别说德川家光只是组织
强渡,就算他带著二十五万大军全冲过来,他们也有信心,把这些倭寇全葬身在这关门海峡里。
朱由检也握紧了腰间的宝剑,看向贺世贤,沉声道:「都督,南线的防守,就交给我吧。
我带著宗军,还有毛利家的藩兵,一定把南线守得铁板一块,绝不让德川家光从南线溜走半个人!」
贺世贤看著一脸坚定的朱由检,点了点头,沉声道:「好!殿下,毛利家的一万五千藩军,从今日起,全部交由您统领。
南线周防滩、丰后水道的防线,就拜托给殿下了!务必守好,不能让倭军从南线撤走一兵一卒!」
「遵命!」
朱由检挺直了腰板,高声应道,眼底的锐光,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海风再次呼啸而来,卷起了炮台之上的大明龙旗,猎猎作响。
海峡对岸的门司港,炮声越来越密集,一场新的血战,已经箭在弦上。
贺世贤再次举起千里镜,望向对岸那片黑压压的军营,眼神冷硬如铁。
德川家光,你想玩,我就陪你玩到底。
这关门海峡,就是你和你这二十五万大军的坟墓。
同一时间。
海峡对岸,门司港。
德川家光的中军大帐,就扎在紧挨著港口的高地上,站在帐门口,就能将整个关门海峡的局势尽收眼底。
可此刻,这座本该是幕府大军指挥核心的大帐里,却弥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绝望与疯狂。
主位的榻榻米上,德川家光正襟危坐。
这位年仅二十岁的德川幕府第三代将军,此刻早已没了半年前出征时的意气风发。
他身上的南蛮胴具足,沾满了干涸的血污和尘土,甲叶的缝隙里,还嵌著炮弹炸开的碎石,已经快一个月没有擦拭过了。
他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发髻早就散了,脸上胡子拉碴,一双原本俊朗的眼睛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
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只有眼底深处,还燃烧著一团疯狂的火焰,如同濒死的野兽,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要扑上去,咬断对手的喉咙。
他的面前,摆著一张矮几,几案上,赫然放著三颗刚切下来的人头,头发散乱,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著临死前的恐惧。
人头的旁边,是一卷写好的布告,墨迹还未干透,旁边放著一把沾血的太刀,刀刃上的血,正一滴滴地落在榻榻米上。
大帐的两侧,跪著德川幕府的一众谱代家老、旗本大将,还有九州、本州赶来勤王的外样大名。
几十个人,全都低著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身子微微发抖,没人敢抬头看主位上的德川家光,更没人敢开口说话。
就在半个时辰前,三个负责镇守西侧营门的足轻大将,因为带著麾下的士兵准备向明军投降,被巡逻的旗本武士抓了个正著,押到了中军大帐。
德川家光二话不说,亲自拔刀,当著所有家老和大名的面,斩下了这三个人的脑袋,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已经是这个月里,他亲手斩杀的第二十三个临阵脱逃、散播恐慌的将领了。
可就算是这样,也挡不住大军的溃败之势。
从三月底,他带著三十五万大军西征,在关门海峡被明军击败,退守门司港,到现在,已经整整一个半月了。
三十五万大军,如今只剩下了二十五万。
战死的、淹死的、病死的、逃跑的,足足折损了十万人。
更让他绝望的是,大军的粮草,已经见底了。
出征的时候,他只带了三个月的粮草,原本以为,凭著三十五万大军,能轻松把明军赶下海,可他万万没想到,明军的战斗力,竟然强悍到了这种地步。
贺世贤的辽东精锐,邓世忠的大明水师,还有那些悍不畏死的索伦兵、蒙古骑兵,如同铜墙铁壁一般,堵在了关门海峡,让他寸步难行。
如今,大军的粮草,就算是省吃俭用,每天只给普通足轻发两合糙米,给旗本武士发五合米,也最多只能撑十天了。
营地里,早就断了盐,断了菜,连战马都杀了快一半了。
伤兵营里,上万名伤兵,连最基本的金疮药都没有,只能用干净的布裹著伤口,听天由命。
痢疾、伤寒、霍乱,在拥挤肮脏的营地里疯狂蔓延,每天都有上千人病死,尸体就堆在海滩上,来不及掩埋,涨潮的时候,就被冰冷的海水卷走,喂了鱼。
士气,已经低落到了谷底。
逃兵,从一开始的零星几个,变成了现在的成群结队。
每天晚上,都有数百名,甚至上千名足轻,趁著夜色,偷偷跑出营寨,游过海峡,向明军投降。
就算是被抓住的逃兵,会被当众斩首,甚至被活活钉死在十字架上,也依旧挡不住逃亡的浪潮。
就连那些跟著他西征的外样大名,也开始人心浮动了。
萨摩藩的岛津家,早就倒向了大明,肥前藩的锅岛家,也暗中派人和明军接触,就连身边的几个谱代大名,也开始私下里劝他,向大明议和,甚至投降。
他已经成了孤家寡人,被困在这门司港的弹丸之地,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可他德川家光,是德川家康的孙子,是德川幕府的征夷大将军,他不能投降,更不能认输。
他的爷爷德川家康,在关原之战里,以少胜多,打下了德川家两百年的江山。
他的父亲德川秀忠,稳固了幕府的统治,让幕府的权威达到了顶峰。
到了他这里,难道要把德川家的百年基业,葬送在自己手里吗?
绝不。
就算是死,他也要带著大军,冲回本州,冲回江户。
就算是拼光了这二十五万大军,他也要咬下大明的一块肉来。
「诸位。」
德川家光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著浓浓的戾气,在死寂的大帐里缓缓响起,让跪著的众人,身子都忍不住抖了一下。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大帐中央,目光扫过跪著的一众家老和大名,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都看到了,刚才那三个叛徒,就是想投降明军的下场。
我德川家光,在这里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从现在起,再有敢散播恐慌、临阵脱逃、
私通明军者,不管是谁,一律斩立决,全族连坐!」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歇斯底里的疯狂:「我德川家的武士,只有战死的,没有投降的!
谁要是敢当软骨头,我第一个斩了他!」
跪著的众人,连忙把头埋得更低,齐声应道:「臣等不敢!唯将军马首是瞻!」
德川家光看著众人惶恐的模样,眼底的疯狂稍稍收敛了几分。
他知道,只靠严法,只能镇住他们一时,想要让这些人跟著他拼命,还得给他们希望,给他们足够的好处。
他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矮几上那卷写好的布告,对著众人朗声道:「今日,本将军向全军昭告:渡海则生,滞留则死!」
「凡是能成功登陆本州者,人均赏粮五石,永免年贡三年!」
「先登岸者,无论出身,一律封爵赏地,最低五百石知行!」
「旗本武士斩将夺旗者,封地翻倍,世袭罔替!」
「外样大名能率军冲破封锁者,战后加封十万石领地,永为幕府藩屏!」
这话一出,跪著的众人,瞬间抬起了头,眼里纷纷亮起了光。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这些跟著德川家光西征的大名和武士,拼死拼活,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封地、粮食、荣华富贵吗?
如今德川家光开出的条件,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尤其是那些外样大名,加封十万石领地,这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就连那些原本心灰意冷的谱代家老,眼里也重新燃起了战意。
他们是德川家的家臣,德川家完了,他们也没有好下场。
如今将军开出了这么重的赏格,还有什么理由不拼命?
看著众人眼里重新燃起的光芒,德川家光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就知道,这些人,不怕死,怕的是没有好处。
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他们就敢跟著他,赌上性命,冲这最后一把。
「很好。」
德川家光缓缓点了点头,沉声道:「今日,我就要带著全军,发起最后的冲锋。
这一次,要么,我们冲回本州,回家;要么,我们就全死在这关门海峡里,喂鱼!
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太刀,雪亮的刀刃在帐内的烛火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直指帐外的关门海峡,怒吼道:「我德川家光,亲自带队冲锋!
是生是死,就看今日这一战!
谁要是敢后退一步,我亲手斩了他!」
「嗨伊!誓死追随将军!决一死战!」
帐内的家老和大名们,纷纷站起身,拔出腰间的太刀,高举过头顶,高声嘶吼著,原本死寂的大帐里,瞬间被疯狂的战意填满。
绝境之中的重赏,如同给这些濒死的野兽,打了一针强心剂,让他们重新燃起了亡命一搏的勇气。
德川家光看著群情激昂的众人,心里却没有半分波澜。
他知道,这些人现在喊得再凶,一旦冲锋受挫,还是会崩溃,还是会逃跑。
他更知道,自己这套明面上的突围计划,用不了多久,就会通过营里的内应,传到贺世贤的耳朵里。
这一个月来,他的四次突围计划,三次都因为消息走漏,被明军提前布下了埋伏,撞得头破血流。
他早就知道,自己的大营里,到处都是明军的内应,到处都是倒向大明的软骨头。
所以,这一次,他明面上的这套计划,本来就是给贺世贤看的。
他就是要让贺世贤以为,自己要孤注一掷,从主航道强突,从彦岛、响滩偷渡,让贺世贤把所有的兵力,都集中在北面的主航道和沿岸防线。
而他真正的杀招,他真正的底牌,除了他自己,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就连他最信任的家老,他的亲弟弟德川忠长,他都没有告诉。
酒井忠世。
他派去丰予海峡的十万大军,不是让他打通退路,逃回四国的。
是让他带著主力,沿著九州西岸,悄悄北上,在关门海峡的南线,给贺世贤来一个腹背夹击!
不久前,酒井忠世已经派人送来信息了。
他算准了时间,酒井忠世的大军,应该就在这一两天,就能抵达周防滩。
只要酒井忠世在南线发起进攻,贺世贤必然会腹背受敌,不得不分兵抵挡。
到那时候,北面的防线就会空虚,他就能带著二十五万大军,趁机冲破封锁,登陆本州。
这才是他真正的计划。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他用自己,用这二十五万大军做诱饵,吸引贺世贤的全部注意力,让酒井忠世从南线,捅贺世贤最致命的一刀。
至于丰予海峡的毛文龙?
他根本就没指望酒井忠世能打赢毛文龙。
他只需要酒井忠世带著主力,悄悄摆脱毛文龙的封锁,沿著近岸浅滩,北上关门海峡就行。
就算酒井忠世的十万大军,折损了一半,只要能出现在南线,就能彻底打乱贺世贤的部署,给他创造突围的机会。
德川家光握著太刀的手,微微收紧。
他的目光望向南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酒井忠世,我把德川家的命运,都赌在你身上了。
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端午的日头,升到了天空的正中央,毒辣的阳光炙烤著关门海峡的海面,把海水晒得微微发烫。
门司港的海岸线上,彻底沸腾了。
五万德川军精锐,列成了整整齐齐的方阵,沿著港口绵延了整整十里。
最前排的,是德川家最精锐的旗本武士,一身黑漆胴甲,头戴鹿角胁立兜,手里握著锋利的太刀和长枪,腰挎短刃,身姿挺拔,如同松林一般,哪怕面黄肌瘦,眼底依旧带著武士的悍勇。
他们的身后,是手持铁炮的足轻队,一排排铁炮炮口朝天,在阳光下闪著冷光。
再往后,是长枪足轻组成的枪阵,密密麻麻的竹枪,如同丛林一般,直指天空。
港口之内,上百艘改造后的安宅船、关船,一字排开,船舷上加装了厚厚的木质护板,船头钉著锋利的青冈木撞角,船身上架满了大筒和铁炮,黑黝黝的炮口,直指海峡对岸的下关港。
德川家光的马印帅旗,高高地悬挂在港口中央最大的一艘安宅船的桅杆顶端,金色的三叶葵家纹,在海风里猎猎作响,格外醒目。
「操练!」
随著一声令下,海岸线上的五万大军,同时动了起来。
旗本武士挥舞著太刀,演练著斩劈的动作,喊杀声震天:铁炮足轻列队,朝著海面进行齐射,铅弹如同雨点般落入海中,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
长枪足轻组成的枪阵,反复演练著冲锋与结阵,脚步踏在沙滩上,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抖。
港口内的战船,也同时动了起来。
上百艘战船,分成三个编队,在港内的海面上反复变阵,演练著冲锋、接舷、炮火覆盖的战术,船上的大筒,时不时朝著海峡主航道,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炮弹拖著橘红色的尾焰,落在主航道的海面上,炸起数丈高的水柱。
整个门司港,从上到下,都透著一股「即将全线强突」的决绝气息。
海峡对岸,下关港的明军瞭望哨,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一封封急报,如同雪片一般,送到了贺世贤的中军大帐,送到了炮台之上。
「报都督!门司港内倭军五万大军,正在海岸全线集结操练,上百艘战船在港内列阵,将军帅旗已经移到了旗舰之上!」
「报都督!门司港沿岸炮台,正在持续向我主航道开炮,进行火力试探,炮弹已经落到了我军锚地两里范围内!」
「报都督!门司港沿岸,搭建了上万个假营帐、假灶台,炊烟四起,看样子是要长期
驻扎,准备和我军对峙!」
中军大帐内,一众明军将领,听著一封封急报,脸上都露出了不屑的笑意。
「都督,这德川家光,又来这一套了!」
邓世忠上前一步,哈哈大笑道:「上个月他就玩过一次假集结,想骗我们把水师调到主航道,他好从彦岛偷渡,结果被我们打了个落花流水。
今天又来这手,真是一点新意都没有!」
「可不是嘛!这小鬼子,黔驴技穷了!明著在主航道集结,暗地里肯定又想从彦岛或者响滩偷渡。
都督,末将请命,带著船队去彦岛埋伏,保证让这些小鬼子,有来无回!」
贺世贤坐在主位上,听著众将的请战,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反而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太了解德川家光了。
这一个月,德川家光虽然疯狂,却从来不是个傻子。
他之前的几次佯攻,都做得有真有假,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大张旗鼓,恨不得
把「我要从主航道强突」这几个字,直接写在脸上。
事出反常必有妖。
贺世贤拿起桌上的内线密报,这是安插在德川军大营里的内应,半个时辰前刚送出来的。
密报上,清清楚楚地写著德川家光的突围计划:
白天在主航道佯动集结,吸引明军主力,午夜时分,用火船冲击明军锚地,同时派先锋梯队,从西线彦岛和东线响滩,分两路偷渡登陆。
和他之前的几次突围计划,几乎如出一辙。
甚至连路线、梯队人数,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不对劲。」
贺世贤缓缓开口,大帐内瞬间安静了下来,众将都看向他,等著他的下文。
「德川家光这崽子,前几次吃了内应的亏,怎么可能还把一模一样的计划,原封不动地再用一次?
他明知道营里到处都是我们的人,明知道计划会泄露,还这么大张旗鼓地演练,这不合常理。」
「都督,您是不是想多了?」
「德川家光现在已经是穷途末路了,粮草见底,军心涣散,除了孤注一掷,全线强突,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就算他知道计划会泄露,他也只能硬著头皮冲,不然,就只能等著饿死在门司港里。」
贺世贤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地图上的关门海峡,手指缓缓划过南线的周防滩,沉声道:「我总觉得,他这是在给我们演一场戏。
明面上的这套计划,就是故意让我们知道的,让我们把所有的兵力,都集中在主航道、彦岛和响滩。
他真正的目标,未必在这里。」
「那他还能从哪里突围?」
邓世忠疑惑。
「北面的本州沿岸,我们布下了层层防线,浅滩、水道都有巡逻船盯著。
西面是关门海峡西口,全是礁石,大船根本过不去。
东面是九州腹地,全是倒向我们的藩国,他往里面冲,就是自投罗网。
南面是丰后水道,有信王殿下带著宗军和毛利家的藩兵守著,他还能插上翅膀飞了不成?」
贺世贤沉默了。
孔有德说的没错,整个门司港,已经被明军围得水泄不通,四面都是死路。
德川家光除了从北面强突,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可他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他总觉得,自己漏算了什么。
德川家光的疯狂,是真的疯了,还是装出来的疯魔?
他这孤注一掷的背后,到底藏著什么后手?
就在这时,帐外的传令兵再次冲了进来,高声禀报导:「启禀都督!
门司港东侧,发现一支五千人的倭军步兵队,大张旗鼓地朝著小仓方向移动,沿途大肆劫掠,制造声势,看样子是想放弃关门海峡,转向丰后水道突围!」
这话一出,帐内的众将瞬间哗然。
「什么?这小鬼子想跑丰后水道?
他疯了?
丰后水道有毛帅的水师堵著,他去了就是送死!」
「我看他是真的急了,病急乱投医了!」
「都督,要不要派兵去拦截?不能让他们跑了!」
贺世贤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放弃关门海峡,转向丰后水道?
这根本就是死路一条。
丰后水道的出口,就是丰予海峡,毛文龙的水师主力就在那里,德川家光就算带著大军到了丰后水道,也只会被前后夹击,死得更快。
德川家光就算再疯,也不可能做出这种自寻死路的事情。
佯动。
这又是一次佯动。
他先是在主航道大张旗鼓地集结,做出全线强突的假象,又派一支部队向东移动,做出转向丰后水道突围的假象。
他到底想干什么?
贺世贤猛地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死死地盯著周防滩,盯著毛利家的主城山口城。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骤然一变。
「不好!」
贺世贤低喝一声。
「德川家光这是在调虎离山!
他派这支部队向东移动,又散播要从周防滩登陆,直捣山口城的谣言,是想让毛利秀元把预备队调走,让关门海峡沿岸的防线,变得空虚!」
他的话音刚落,帐外又冲进来一个传令兵,脸色惨白地高声道:「报都督!
毛利将军派人来报,他们在防线后方,截获了大量倭军忍者,这些忍者正在散播谣
言,说德川军十万大军,即将从周防滩登陆,直捣山口城!
毛利将军已经下令,把手里的一万预备队,全部调往周防滩布防了!」
「混帐!」
贺世贤猛地一拳砸在地图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毛利秀元这个蠢货!一点风吹草动,就自乱阵脚!」
帐内的众将,瞬间都变了脸色。
他们终于明白了,德川家光这一系列的佯动,根本不是为了骗明军水师,是为了骗毛利秀元,让他主动撤掉沿岸的防守兵力,给德川军的偷渡,撕开一个口子!
这毛利家,到底还是怜惜羽毛。
面对老家可能被偷,公然违抗命令,经典的下克上。
倭国人,果然还需要敲打!
「都督,现在怎么办?我们要不要立刻派兵,去把毛利家的防线补上?」邓世忠急声道。
贺世贤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地推演著德川家光的所有部署,所有的可能性。
主航道佯动,吸引水师主力;东线佯动,散播谣言,调走毛利家的预备队;午夜火船冲击,牵制明军注意力;然后分东西两线,偷渡彦岛和响滩。
这一切,都合情合理,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可他心里的不安,却依旧没有散去。
他总觉得,德川家光的后手,不止于此。
良久,贺世贤猛地睁开眼睛,目光扫过众将,斩钉截铁地下达了命令:「邓世忠听令!」
「末将在!」
「你率领水师主力,共计三十艘福船、五十艘海沧船,继续在主航道布防,守住锚地。
德川家光的火船冲过来,不必理会,用炮火拦截即可,绝不能让他的战船冲破主航道」
「末将遵令!」
「多尔衮听令!」
「末将在!」
「你率领五千索伦营、三千蒙古骑兵,立刻前往彦岛,接替那里的毛利军防守,布下埋伏。
德川军的西线梯队,一定会从彦岛偷渡,我要你把他们全部歼灭在岛上,不许一兵一卒跨过海峡!」
「末将遵令!定叫倭寇有来无回!」
「松浦隆信听令!」
「末将在!」
「你率领登州陆战营一万人,立刻前往响滩,接替那里的防线,配合朝鲜军,布下纵深防御阵地。
德川军的东线主力,一定会从响滩抢滩,我要你把他们死死地挡在滩头,全部赶下海去!」
「末将遵令!」
「沈寿崇听令!」
「末将在!」
「你率领二十艘苍山船,组成巡逻编队,沿著本州沿岸,不间断巡逻,封锁所有的浅滩、水道,绝不能让一艘倭军的小船,偷渡到本州!」
「末将遵令!」
一道道命令,从贺世贤的口中下达,清晰明确,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帐内的众将,齐齐领命,快步走出大帐,各自整军备战去了。
原本喧闹的中军大帐,瞬间安静了下来。
贺世贤站在地图前,目光依旧死死地盯著南线的丰后水道,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他已经把所有能调动的兵力,都部署在了北面的防线,把德川家光明面上的所有突围路线,都堵得死死的。
可为什么,他还是觉得不对劲?
德川家光,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这疯狂的背后,到底还藏著什么?
在双方备战之中。
夜幕,终于缓缓降临了。
五月初五的夜晚,没有月亮,只有漫天的繁星,稀疏地挂在漆黑的天幕上,给漆黑的关门海峡,洒下了一点微弱的光芒。
落潮的时分,终于到了,海水缓缓地朝著外海退去,露出了沿岸大片的浅滩,海流也顺著落潮的方向,朝著海峡西口流动。
门司港内,原本喧嚣了一天的海岸,此刻却变得异常安静。
白天列阵操练的五万大军,已经悄然撤回了营寨,港口内的上百艘战船,也熄灭了灯火,静静地泊在港内,如同蛰伏的巨兽,在黑暗里等待著冲锋的时刻。
只有沿岸的炮台,依旧在断断续续地朝著海峡主航道开炮,炮弹落在海里,炸起一团团火光,在漆黑的海面上,格外刺眼。
中军大帐内,德川家光一身戎装,手里拿著太刀,站在地图前,听著身边家老的禀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将军,佯攻集群已经准备完毕,三百艘火船全部装填完毕,油脂、柴薪、火药都已备足,敢死队全部登船,只等您一声令下,就能出发。」
「将军,西线彦岛突击梯队,三万人已经全部登船,一千艘中小型渔船,已经在西侧的隐蔽海湾集结完毕,静默待命。」
「将军,东线响滩突击梯队,五万人已经全部登船,两千艘民船,已经分散在东侧的十余个小海湾,随时可以出发。」
「将军,东侧的牵制部队,已经抵达小仓外围,正在对毛利军的防线发起佯攻,忍者已经全部散出去了,谣言已经散播开来,毛利秀元果然把预备队调去了周防滩,响滩沿岸的防线,只剩下了不到两千人。」
听著一声声的禀报,德川家光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笑意。
贺世贤,你果然还是中了我的计。
你以为我所有的部署,都在你的预料之中,你以为你布下了天罗地网,等著我往里面钻。
可你不知道,我真正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一次偷渡成功。
我就是要把你所有的主力,都牢牢地牵制在海峡北岸,让你无暇他顾,等著酒井忠世的到来。
只要酒井忠世在南线打响,你的防线就会全线崩溃,到时候,我这二十五万大军,就能顺势冲破封锁,回到本州。
「传令下去。」
德川家光缓缓抬起头,目光望向漆黑的海峡,声音冰冷。
「子时三刻,佯攻集群,全线出击!
火船在前,战船在后,给我狠狠的冲,把明军水师的主力,死死地钉在主航道上!」
「嗨伊!」
「传令西线、东线两个突击梯队,丑时初刻,准时出发!
全线静默航行,不许打灯火,不许发出任何声音,务必在丑时三刻,同时抵达登陆点,发起抢滩冲锋!」
「嗨伊!」
「传令本队剩余的十万大军,全部集结待命,一旦先锋梯队抢滩成功,立刻分批渡海,全线登陆!」
「嗨伊!」
家老们齐齐躬身领命,快步走出大帐,传达命令去了。
时间飞逝。
子时三刻,终于到了。
门司港的港口内,突然响起了震天的战鼓声和号角声。
三百艘火船,如同离弦的箭一般,率先冲出了港口,分成三个波次,顺著落潮的海流,朝著海峡主航道的明军水师锚地,全速冲去。
每一艘火船,都装满了油脂、柴薪和火药,船头绑著锋利的撞角,船身裹著湿棉被,十几名敢死队的武士,站在船尾,拼命地划著名船桨,让火船的速度越来越快。
距离明军锚地还有一里地的时候,敢死队武士点燃了船上的柴薪,熊熊的火焰瞬间吞噬了整艘火船,把漆黑的海面,照得一片通红。
三百艘燃烧的火船,如同三百条火龙,在海面上疾驰,朝著明军的水师锚地,悍不畏死地冲去。
火船之后,上百艘改造后的安宅船、关船,也同时冲出了港口,船上的大筒和铁炮,朝著明军的锚地,疯狂地开火,炮弹如同雨点般落下,喊杀声震天动地。
佯攻的主将酒井忠利,站在旗舰的船头,挥舞著太刀,声嘶力竭地怒吼著:「冲锋!给我冲上去!炸沉明军的战船!杀!」
海峡主航道的明军水师锚地,瞬间警铃大作。
邓世忠站在旗舰的船楼上,看著迎面冲来的火龙一般的火船,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德川家光这点伎俩,早就被都督算得死死的了。
「传令下去!」
邓世忠高声下令。
「左、右两翼的福船,用链弹齐射,拦截火船!
中型战船,全部出列,用长钩和火箭,把火船引到浅滩去!
主力战船,原地待命,炮火覆盖倭军的后续战船,绝不让他们靠近锚地!」
「遵令!」
传令兵立刻挥舞著旗语,向整个水师编队下达了命令。
「轰!轰!轰!」
明军的三十艘大福船,侧舷的红夷大炮,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链弹呼啸而出,如同死神的镰刀,朝著冲在最前面的火船飞去。
链弹在空中旋转著,瞬间就打断了火船的桅杆,撕裂了船身,有的火船直接被拦腰打断,燃烧的柴薪和火药掉进海里,发出「滋滋」的声响,瞬间熄灭。
有的火船被打断了船桨,失去了控制,在海面上打著转,偏离了航向。
紧接著,数十艘明军的中型海沧船、苍山船,如同灵活的狼群一般,冲出了锚地,朝著火船迎了上去。
船上的士兵,拿著长长的带钩的竹竿,勾住冲过来的火船,调转方向,把它们引向了航道两侧的浅滩。
燃烧的火船,一艘接一艘地被引到了浅滩上,搁浅在沙滩上,熊熊燃烧著,却根本碰不到明军的主力战船分毫。
只有少数几艘火船,冲破了拦截,冲到了明军的锚地附近,却被明军战船上的火箭,直接命中了火药桶,在海面上直接炸开,变成了一团巨大的火球,根本没能伤到明军的战船。
而跟在火船后面的倭军战船,刚冲到距离明军锚地两里的位置,就迎上了明军主力战船的炮火覆盖。
明军的红夷大炮,射程远,精度高,炮弹如同雨点般落下,狠狠砸在倭军的战船上。
一艘安宅船被炮弹直接命中了船舱,瞬间炸开,木屑和人体的碎块漫天飞舞,船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很快就沉入了海里。
另一艘关船,被炮弹打断了桅杆,桅杆轰然倒塌,砸死了船上的十几名士兵,船身失去了控制,在海面上打著转,成了明军炮火的活靶子。
海面上,炮声震天,硝烟弥漫,火光映红了整个海峡。
倭军的佯攻船队,在明军的炮火面前,损失惨重,冲锋的势头,瞬间就被打了下去。
可酒井忠利依旧红著眼睛,不断地下令冲锋,哪怕战船一艘接一艘地被击沉,也丝毫没有后退的意思。
他很清楚,自己的任务,就是用这些战船和士兵的性命,把明军水师的主力,死死地钉在主航道上,哪怕全军覆没,也不能后退一步。
战斗,从子时三刻,一直持续到了丑时初刻。
主航道的海面上,到处都是燃烧的船只,漂浮的尸体,破碎的船板。
倭军的佯攻船队,已经损失了过半,上百艘战船,被击沉了七十多艘,三百艘火船,全部被拦截烧毁,可他们依旧没有后退,依旧在朝著明军的锚地,发起一次次的冲锋。
而就在主航道的战斗打得最激烈的时候,门司港的东西两侧,漆黑的海面上,两支庞大的船队,悄无声息地滑出了隐蔽的海湾,如同两条黑色的巨蟒,朝著海峡对岸,缓缓游去。
西线,彦岛突击梯队。
井伊直孝站在领头的渔船船头,手里紧紧握著太刀,目光死死地盯著前方漆黑的彦岛。
三千艘中小型渔船,载著三万德川军精锐,分成数十路,静默航行,不打灯火,不发
一言,只有船桨划入水中的轻微哗啦声,被主航道的炮声,彻底掩盖了下去。
彦岛,就在关门海峡主航道的西侧,卡在海峡的中间,距离本州的下关港,只有一公里的水道。
岛屿的周边,全是浅滩和岛间水道,明军的大型福船,根本无法驶入,在井伊直孝看来,这是他们突破封锁的最佳跳板。
他已经收到了消息,毛利秀元把彦岛上的守军,大部分都调去了周防滩,岛上只剩下了一个千人队,根本不堪一击。
只要拿下彦岛,他们就能以彦岛为跳板,一个小时之内,就能横渡到本州,建立登陆场。
「加快速度!」
井伊直孝对著身边的传令兵,打了个手势,压低声音下令。
「丑时三刻之前,必须全部登岛!」
船队的速度,再次加快了几分,朝著漆黑的彦岛,飞速驶去。
很快,船队就抵达了彦岛的滩头。岛上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连灯火都没有,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登岛!」
井伊直孝低喝一声,第一个跳下渔船,踩著齐腰深的海水,朝著滩头冲去。
身后的德川军士兵,也纷纷跳下船,举著武器,朝著岛上冲去,先锋部队很快就冲上了滩头,占领了滩头阵地。
井伊直孝心里一喜,看来消息没错,岛上的守军果然都被调走了。
他立刻下令,让后续部队全速登岛,同时让信号兵,点燃了火把,给后续的船队发出信号。
可就在火把点燃的瞬间,异变陡生!
「开火!」
一声怒吼,突然在岛上响起。
紧接著,原本漆黑的岛上,瞬间亮起了无数的火把,密密麻麻的,如同漫天的繁星。
战壕里,埋伏了许久的索伦营士兵,端著鸟铳,朝著滩头上的德川军,发起了齐射。
「砰!砰!砰!」
密集的鸟铳声,如同爆豆一般响起,铅弹如同雨点般,朝著滩头的德川军倾泻而去。
冲在最前面的德川军士兵,瞬间就倒下了一片,鲜血瞬间染红了沙滩。
紧接著,岛上的火炮,也同时发出了轰鸣。
霰弹如同暴雨般,覆盖了整个滩头,刚刚冲上滩头的德川军,成片成片地倒下,惨叫声响彻了整个小岛。
井伊直孝瞬间懵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岛上竟然埋伏了这么多明军!
「是埋伏!我们中埋伏了!」
身边的家老,发出了惊恐的嘶吼。
「慌什么!」
井伊直孝猛地回过神,怒吼一声,举起太刀。
「给我冲!拿下岛上的阵地!杀!」
他带著身边的旗本武士,朝著岛上的明军阵地,发起了冲锋。
可他们刚冲出去没几步,就迎上了从战壕里冲出来的索伦兵。
这些来自白山黑水的索伦人,个个悍不畏死,骑射无双,步战更是凶悍无比。
他们挥舞著马刀,和德川军的武士厮杀在了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索伦人的马刀,每一次劈下,都能带走一条人命,而德川军的士兵,在突然的伏击之下,早已慌了神,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被索伦兵杀得节节败退,尸体堆满了滩头。
海上的渔船,还在不断地朝著滩头运送士兵,可岛上的明军火炮,已经调转炮口,朝著海上的渔船,疯狂轰击。
炮弹落在渔船中间,炸起巨大的水柱,渔船一艘接一艘地被炸开、击沉,船上的士兵尖叫著掉进海里,被冰冷的海水瞬间吞没。
整个彦岛,瞬间变成了一座屠宰场。
喊杀声、惨叫声、炮火声、鸟铳声,交织在一起,宛如炼狱。
而在东线的响滩,几乎在同一时间,更惨烈的抢滩战,也爆发了。
德川军的东线响滩突击梯队,五万人,乘坐著两千艘民船,趁著夜色,悄无声息地横渡了海峡,抵达了响滩的浅滩。
这里的水深不足三米,明军的大船根本无法驶入,在他们看来,是最完美的登陆点。
先锋部队的船只,很快就冲上了浅滩,士兵们纷纷跳下船,举著武器,朝著滩头冲去。
他们已经收到了消息,响滩的毛利军防线,只剩下了不到两千人,根本不堪一击。
只要冲上滩头,他们就能站稳脚跟,打开登陆通道。
可就在他们冲到滩头一半的时候,脚下突然一软,纷纷掉进了提前挖好的陷马坑里,坑里插满了削尖的竹桩,掉进去的士兵,瞬间就被穿了个透心凉,惨叫声此起彼伏。
紧接著,滩头的战壕里,响起了密集的鸟铳声。
松浦隆信率领的一万平户藩倭军,还有具仁屋率领的两万朝鲜军,早已在这里埋伏了许久。
他们挖了三道战壕,布下了层层陷阱,架起了上百门佛郎机炮和上千支鸟铳,就等著德川军送上门来。
「开火!给我往死里打!」
松浦隆信站在战壕里,挥舞著大刀,高声怒吼著。
佛郎机炮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霰弹、铅弹,如同狂风暴雨般,朝著冲上来的德川军倾泻而去。
冲锋的德川军士兵,如同被割麦子一般,成片成片地倒下,沙滩瞬间就被鲜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
可德川军的士兵,在重赏的刺激下,依旧悍不畏死地冲锋,踩著同伴的尸体,朝著战壕冲来。
他们举著竹枪和太刀,疯狂地嘶吼著,想要冲破明军的防线。
「放箭!」
朝鲜军的弓箭手,万箭齐发,箭矢如同乌云一般,遮天蔽日,朝著冲锋的德川军落下,又有大片的士兵倒在了滩头上。
冲在最前面的德川军先锋,终于冲到了战壕前,和明军展开了白刃战。
可明军士兵,早已在战壕里严阵以待,长枪刺出,大刀劈下,把冲上来的倭军士兵,一个个砍倒在战壕前。
滩头的攻防战,瞬间进入了白热化。
德川军一次次地冲锋,又一次次地被打退,尸体在滩头堆了一层又一层,可他们始终没能突破明军的第一道防线。
海面上的倭军船队,想要靠近滩头,支援登陆的士兵,却被从侧面驶来的明军苍山船,用炮火疯狂轰击。
明军的战船,在浅水区灵活穿梭,炮火不断地落在倭军的民船上,民船一艘接一艘地被击沉,海面上到处都是挣扎的士兵,和破碎的船板。
从丑时三刻,一直打到寅时三刻,整整两个时辰。
黎明的曙光,已经从东方的天际,缓缓升起,照亮了整个海峡。
海面上,到处都是燃烧的船只,漂浮的尸体,破碎的船板,暗红色的海水,随著海浪缓缓流动,如同一片血海。
沙滩上、岛屿上,倭军的尸体,一层叠著一层,鲜血浸透了每一寸土地,惨不忍睹。
门司港的中军大帐里,一封封败报,如同雪片一般送了进来,每一封,都写著惨败的消息。
德川家光坐在主位上,手里的败报,被他捏得粉碎,指节因为用力,已经泛白,甚至渗出血来。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著,眼睛里的血丝,几乎要渗出血来,整个人如同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浑身都散发著疯狂的气息。
帐内的家老和大名们,一个个面如死灰,低著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又败了。
又一次惨败。
他们最后的希望,最后的孤注一掷,还是被明军打得粉碎。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两个家老,颤抖著跪伏在地,声音带著哭腔,劝道:「将军,我们————我们投降吧!
再打下去,这二十五万大军,就全完了!
我们————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投降?」
德川家光猛地抬起头,嘴里发出了低沉的、如同野兽般的嘶吼。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太刀,寒光一闪,那两个劝降的家老,人头瞬间落地,鲜血喷溅了一地。
「谁敢再提议和、投降,这就是下场!」
德川家光握著滴血的太刀,怒吼道,眼底的疯狂,已经到了极致。
帐内的众人,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说一句话。
德川家光拄著太刀,缓缓站起身,目光望向帐外的南方,嘴里发出了神经质的低笑。
你们以为,我就这么点手段吗?
你们以为,我输了吗?
不。
还没有结束。
酒井忠世,你该来了。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冲进来一个浑身是血的忍者,他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跪在地上,用嘶哑的、几乎破碎的声音,高声嘶吼著:「将军!
成了!
南面!
南线周防滩!
炮声响了!
酒井大人!
酒井大人的大军,到了!」
这话一出,整个大帐,瞬间死寂。
紧接著,德川家光爆发出了疯狂的、歇斯底里的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猛地高举著滴血的太刀,对著帐外,对著所有的家老大名,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全军听令!
最后的冲锋!
我们回家了!」
而海峡对岸的下关港,明军中军大帐内。
贺世贤正看著一夜血战的战报,嘴角刚刚勾起一抹胜利的笑意,帐外就冲进来一个脸色惨白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著极致的惊恐:「都督!
大事不好了!
南线周防滩!
突然出现了大量倭军船队!
至少三万人!
已经在滩头登陆了!
毛利家的防线,被撕开了!」
贺世贤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地图上的南线,瞳孔骤然收缩,手里的战报,「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什么?」
德川家光?
这就是你此战的目的码?
他终于明白了。
德川家光的疯狂,不是困兽之斗。
他的佯攻,他的偷渡,他的所有部署,从来都不是为了突围。
他是在等。
等酒井忠世的大军,从南线,捅穿自己的整个防线。
他漏算了。
彻彻底底地漏算了。
南面只有毛利家与宗军,恐怕顶不住了。
一旦让这支倭军绕到空虚的侧后,将不堪设想!
PS:
诸位注意身体健康,联想到自己上班、熬夜并且每天跑步五公里,有点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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