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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1章 既不益寿,也不如意


包令图穷匕见,提出了将上海的税务司之制度推广到福建的福州、厦门两口的诉求。

    当然,将上海的税务司之制度推广到福建的福州、厦门两口并不是包令及其背后的英国最终的目标,英方的最终目标是希望将此制推广到所有通商口岸。

    至于福建当局的茶叶欺诈之事,只是为包令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借口罢了。

    诚然,在李泰国和赫德接管了江海关的海关事务之后,江海关确实清廉了不少,去岁上解京师夷税税银较之往年大增。

    由此亦可见在此之前那些江海关的官吏从中贪墨之多。

    眼下大清极度缺钱,主权不主权的他们这些满清大员还真不在乎,能多收夷税于大清朝廷而言也是好事。

    当然,大清准许英夷在上海推行税务司制度,由英夷派人经管税务司,英方是提供了一千二百万银元低息借款作为交换条件的。

    福州、厦门倒不是不能行税务司之制,只是不能仅凭包令一张嘴,就让英夷轻易接手闽海关,至少得要些好处。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

    奕近端起茶盏,捏起盏盖撇了撇茶沫,慢慢开口说道:「贵使所言,本王都听明白了。「他放下茶盏,「福州、厦门两处,地方官办理不善,致有此等事故,朝廷自会查办;贵国商民亏累,我们也会饬令查明确数,按数追偿。

    至于税务司,此制本为稽查关税、剔除中饱,上海口岸行此制税课倒清爽了不少,这层,本王心里有数。推广到福州、厦门,也未尝不可。只是有两条。」

    「王爷请讲。」包令眼睛一亮。    听恭亲王奕诉此说,将税务司制度推广到福建的福州、厦门口岸有的谈,包令心情好了许多,不枉他千里迢迢受舟船劳顿之累,走上这么一遭。

    「查办地方、追偿商损,须得时日。本王当奏明大清国皇帝陛下,请旨饬下闽浙督抚、福州将军,逐案清结,给贵使一个明话。

    再者,税务司所用之人、所行之章程,由总税务司署开具,待商署核定之后,方可开办。大清的税关,终究是大清的税关。」奕近说道。

    包令听罢,欠身道:「王爷明断,这两条本使都依。」  

    包令心里清楚,税务司的名单原本就是李泰国拟的,核定不过是个过场,至于所谓大清国的税关,说与不说,事实也不会两样。

    可这句场面话,奕诉是一定要说的,他也乐得给这个面子。

    至于陈明咸丰之后给予回复,兹事体大,确实也只有咸丰才能拍板,包令也能理解。

    「我国商人盼得急切,还请王爷给个期限,好教他们安心。」包令说道。

    奕近思忖良久,给出了个期限:「两个月之内,必给贵使一个满意的答复。」

    「一言为定。」包令笑道。

    头一件公事,就此说定了。

    奕近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说道:「贵使远来,可还有其他公干?」    「王爷明鉴,确还有件重要的事情。」包令不紧不慢地说道。

    「本使此番受东方远征军司令懿律将军所托而来,懿律将军与本使素闻南方叛乱武装荼毒地方,如今连广州口岸,都叫逆贼彭刚据了去。南方的这些叛乱武装,实乃贵国的心腹大患。」

    此事才是包令受懿律所托此行到京师的主要来意,至于跑到京师告福建当局的状,倒是次要的事情。上百万英镑的商业损失固然不小,但对于大英帝国这等体量的全球帝国而言,也算不上要命的事情。比起广东的战事,远东的利益格局,福建上百万英镑的茶叶商损还要往旁边让一让。

    奕近闻言,精神一振,眼睛都亮了几分,脱口问道:「贵军要助我大清收复广州?」

    话刚一出口,奕诉自己也觉得问得急了些。

    英印军和短毛发逆在广东鏖战经年,京师中枢岂能不知?

    短毛把大批主力压在广东,被英印军牵住,大清其他方向上的防务压力,无形中松了几分。这个局面,咸丰和奕近都乐见其成,贼洋鹉蚌相争,大清正好在一旁看著,坐享其利。

    较之以往,短毛在和英夷于广东陷入鏖战之后扩张之势稍缓,这一点确实对大清是有利的。跟英夷打了这几年交道,奕近也渐渐摸透了这伙洋人的秉性。

    较之嗜土成性,近来黑龙山将军奕山屡屡向朝廷大倒苦水的东北俄夷之忧,英夷对割地的执念没那么深。

    英夷万里东来,主要所图乃经商,要的是经济上的利益。

    土地,尤其是人口稠密的土地,落在他们手里反倒是烫手的负担,英夷对鲸吞疆土,兴趣没俄夷那么大,即便是要,也只是要港口。

    故而包令提到英印军在广东的战局,奕近心里那根弦便不由得动了,以为英印军已经拿下广州城,要交还大清管领。    若真如此,那么以交还广州为条件,换福州、厦门两口的税务司之制推行,也未尝不可。

    包令却摇了摇头。

    「非也。」包令目视奕近,一字一句道。

    「懿律将军的志向,远比拿下一座广州城要大得多。将军要的,是深入扬子江,直捣短毛发逆的贼穴:武汉三镇!」

    奕近闻言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只等包令继续说下去。

    奕近也知道,所谓懿律将军的志向远比拿下一座广州城要大得多,不过是包令往英印军脸上贴金的说法,向使英印军真能拿下广州,包令也不会专程千里迢迢,从岭南的港岛跑到京师和他提这件事。多半是英夷也拿不下广州。

    思及于此,奕近也不得不感叹短毛之棘手。

    强如有坚船利炮的英夷数万强军,也啃不下短毛坚守的广州。

    如此看来,昔日江忠源、乌兰泰、叶名琛、柏贵、赛尚阿等人败给短毛,也败得不冤。

    「只是,征途遥远。」包令语气有所缓和,说道。

    「我大英皇家海军,还从未深入陌生的扬子江如此之深。懿律将军为我国宿将,戎马一生,深知此战变数甚多,故而想与贵国联手,以增胜算。

    懿律将军希望贵国能从其他方向,向彭刚的军队发起攻势,使之首尾不能相顾,尤其是调动在江苏、安徽作战的西洋雇佣兵部队,牵制住彭刚所部。    我军西溯扬子江,沿途倘有杨秀清、石达开等的武装出而阻挠,还望贵国沿江各军同时加力进剿,牵制其兵力,莫教他们腾出手来,与我皇家海军为难。

    贵国若肯应允,我方愿为贵国提供五千杆枪、五十门大炮、一千桶上好的火药。以资作战之用。」话说到这个份上,奕近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脸上那一点亮起来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借兵、夹攻、牵制,包令说得轻巧,落到实处,便是要调动几省的兵勇,动用几省的粮台。英夷的兵船当真开进扬子江、开到武汉城下,成,自然是最好的。败,则大清白白赔进兵勇粮饷,一无所得。

    此事莫说他一个恭亲王,便是军机处全班人马凑在一处,也不敢擅接这个话头。

    这件事他做不了主,更不敢轻许包令。

    奕近站起身来,包令也随即起身。

    「贵使所言之事太过重大。」奕近道。

    「容本王禀明圣上,由圣上裁断之后,再给包公使答复。还请包公使先回使馆暂歇。」

    「那就有劳王爷了。」包令整了整衣冠,微微欠身。

    「兵机如火,还望王爷早奏大皇帝。本使便在使馆静候回音。」

    言毕,包令摆了摆手,命人送上自己为奕近以及在场的总理衙门清廷官员准备的礼物,    奕近点了点头,收下了包令的这些礼物,谢过包令,包令随通事出了值房,回到京师的领馆等待清廷的答复。

    兹事体大,即便天色已晚,出了总理衙门,恭亲王奕近连府邸都没回,立马披著暮色上轿直奔紫禁城向咸丰陈明此事。

    这个时辰宫门本该下钥了,可递牌子求见的是恭亲王,内廷当值的太监谁也不敢耽搁,一路小跑,把请见的话传了进去。

    奕近跟著引路的太监往里走。

    越走,那股味道就越浓,不是沉檀,不是龙麝,是一股又焦又甜的烟气。

    味道闻著怪异不说,也呛得奕诉嗓子发紧。

    紫禁城,东暖阁。

    暖阁里烟雾缭绕,宛如仙境。

    若叫不知底细的人看见,只怕真以为误入了哪路神仙的洞府,只是这「仙气」辣眼睛、呛嗓子,站不上半盏茶的工夫,眼泪就要下来。

    隔著层层叠叠的烟雾,奕近看见了躺在榻上的兄长。

    咸丰半躺在榻上,手里攥著一杆大烟杆,烟灯的火苗像一粒黄豆,在咸丰瘦削的面庞前明明灭灭。咸丰的那张脸比奕近上回见到咸丰时又瘦了一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只有一双眼睛埋在烟气后面,半睁半闭,也分不清咸丰此时是醒著还是睡著。

    奕近垂手立定,没有作声。    七年前,咸丰刚登基的时候还不是这幅鬼样子

    那时的咸丰,还是个志在中兴大清的少年天子,下诏整顿朝纲,裁减宫中用度,为节流,连宫中开支一减再减,一度融了宫中的金钟铜器充作军费。为开源,他甚至不惜拉下脸,向英夷的洋行借款。凡是能想的法子,他都想了。

    可咸丰登基近八年,现实一记记重击接踵而至。

    任凭咸丰如何努力,大清的局势非但没有好转,反倒一天坏似一天。

    南边的发逆闹得一天凶过一天,如今已割据东南半壁和大清分庭抗礼。列强也一拨接著一拨地来,一度陈兵京师城下,逼得咸丰北狩承德。

    咸丰日渐感到力不从心,后来连力不从心都懒得想了,人也变得麻木了。

    为消愁也拿起了大烟杆。

    尤其是承德北狩那一趟行程,一路风声鹤唳,惊魂甫定,回銮以来,咸丰的烟瘾便一日重似一日。甚至还给这福寿膏又起了个雅名,唤作「益寿如意膏」。

    只是这益寿如意膏,既不益寿,也不如意。

    染上大烟瘾以来,咸丰的身子骨一日薄似一日。

    烟灯点著的时候,万里江山都能在烟雾里太太平平;烟灯一灭,等著他的,还是折子上那堆越摞越高的坏消息。

    从福寿膏的幻境里醒过来,咸丰终究还是要面对大清国一天比一天严峻的现实,身子也越来越差。讽刺的是,大清历朝禁烟,禁得最凶的,正是咸丰的父亲主政的道光朝。    而大清开国二百余年,头一个在龙椅上吸食福寿膏的皇帝,偏偏就是道光的儿子。

    奕近站在烟雾里,鼻子阵阵发酸,也不知是烟呛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烟榻上的咸丰,眼珠动了动,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把思绪重新拉了回来。

    「老六。」咸丰终于认出了来人,眯著眼睛瞥了一眼自鸣钟上的时间,问道。

    「这个时辰,你怎么来了?」

    奕近上前行了君臣之礼:「臣弟有要紧的事,不敢耽搁。」

    咸丰虚擡了擡手,示意他讲。殿中伺候的太监悄没声地添了热茶,又远远退到了帘外。

    奕近便拣要紧的,一桩一桩陈奏。

    今日,英夷公使包令到了总理衙门。

    头一件告的是福州、厦门两口的状:闽浙总督王懿德、福州将军东纯纵容属官,在茶叶买卖上欺压英商,闹出了欺诈的案子;包令请朝廷照上海口的先例,在福州、厦门也设税务司。臣弟不敢擅专,只说容禀明圣上。包令如今还在使馆里候信。

    此乃英夷东方远征军之事,英夷欲深入扬子江,直捣武汉三镇的彭逆,请朝廷从其他方向出兵牵制彭逆,尤其要调动在江苏、安徽作战的西洋雇佣兵部队;沿途若有杨秀清、石达开等部阻挠,还要朝廷加兵进剿。

    朝廷若肯应允,英夷愿为朝廷提供五千杆枪、五十门大炮、一千桶火药。    奕近说完,垂手侍立,等待咸丰的决断。

    咸丰听了,半晌没有作声,埋在烟雾后面的眼睛,却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奕近最先等来的,不是咸丰的决断之言,而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咸丰猛烈咳了几声,撑著榻沿坐直了些,把手里的大烟杆搁到了烟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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