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信仰的溃败

    陈屿悬浮在半空，王冠上的金色纹路还亮著，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著下方的精灵，小眼睛很平静。

    他身后，被劈成两半的圣橡虚影正在缓缓消散，绿色的光屑从裂口里飘出来，像一场倒著下的雨，升到半空就没了。

    巨大的树冠一点点变淡，枝叶间的符文熄灭，根须从虚空里退回去，最后只剩两道淡淡的绿痕。

    他一挥凝胶小手，黄金光从剑丸中倒流了回去。

    它们顺著陈屿的掌心淌下来，落在地面上。

    金砖一块块回到原位，塌的钟楼从地基里重新长出来，外城的拱廊、内城的穹顶、王宫前的喷泉————一座接一座亮起来。

    城门上的史莱姆徽记亮起来，两只小眼睛弯成月牙。

    黄金城再现，钟楼上钟声自动敲响，回荡战场。

    姆都内外，无数光点落回地面，变成人形。

    一只史莱姆工程师先醒过来，怀里还抱著自己的小铁锤。

    它迷茫地看了看锤子，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跳起来：「我没死姆？」

    不远处，一名人类骑士撑著剑站起来，低头检查自己的胸口，那里原本被银誓骑士的骑枪捅穿，现在只剩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伸手按了按，还是疼得龇牙，但这种活著的感觉真好。

    矮人炮手坐在黄金炮架旁，第一件事是伸手去摸炮管，确认炮还在。

    奥利恩摘下兜帽，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看到自己的耳朵没有消失，松了口气，又回头去找萨拉米尔。

    「萨拉米尔？你没事吧？」

    「没事。」萨拉米尔从人群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不过陛下的法术真神奇。」

    很快，黄金姆都内所有人都醒来了，但不少人仍在迷茫中。

    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手，有人摸自己的胸口，有人转身去找身边的同伴，城墙上下一时间全是互相呼唤的声音，乱糟糟的，却没有人觉得吵。  

    瑟迦什站在黄金广场上，狼牙棒还插在脚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鳞片，又伸手摸了摸胸口，确认自己还活著，她抬头看向陈屿。

    「使者大人，我们赢了？」她迷茫地问。

    亚诺从灰龙背上跳下来，灰龙低低咆哮了一声，翅膀扫过地面，掀起一片金尘，它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亚诺的肩甲。

    亚诺拍了拍它的脖子，抬头看著被劈成两半的圣橡虚影，肯定道：「圣橡虚影被劈开了。」

    娜塔莉丝愣了两秒，脸色变得欣喜：「我们真的赢了？！」

    她这一嗓子喊出去，城墙上下的史莱姆才像回过神，纷纷举起短剑。

    布兰伯爵站在亚瑟肩上，翅膀一展，嘎嘎大笑。

    「嘎嘎嘎！看见没有！这就是本伯爵与陛下联手的厉害！」

    它清了清嗓子，越说越起劲：「当年本伯爵带著阴影军团，在阴影山脉从北打到南，银誓骑士见了本伯爵要绕道，王庭铁卫听见本伯爵的名字都要关城门。」

    「这一次也算是重现本伯爵的威名，这些尖耳朵肯定被吓到了————」

    它吹嘘不停，可惜妮莉不在，不然她绝对会鄙夷地瞥这家伙一眼。

    布兰伯爵正说得起劲，忽然觉得城墙上的加尔文看了过来，它声音一卡，翅膀慢慢收回去。

    「咳咳，当然，也有扈从，和各位的功劳就是了。」

    亚瑟谦虚道：「我的力量微不足道，感谢伯爵的惦记。」

    布兰伯爵满意地点了点头，「还是亚瑟有分寸，不愧是本伯爵最得意的扈从。」

    「总之，我们赢了对吧。」

    史莱姆们在城墙上观察情况，看见精灵面如死灰的一幕，兴奋地蹦跶起来。

    「王！王！」

    「我们赢了姆！」

    几只史莱姆炮手把炮管擦得锃亮，又挺起肚腩去撞战鼓，咚、咚、咚，鼓声从城头传下去。

    黄金城墙下，精灵军团却一片死寂。

    艾欧纳站在树冠上，看著被劈开的圣橡虚影，嘴唇发抖，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这，这不可能。」

    他手里的法杖还举著，可杖头的绿光已经变得暗淡，翠色心脏虚影跳得又慢又沉，像随时会停下来。

    莱瑞安握紧著剑，他望著黄金城头这团圆滚滚的身影，喃喃道：「我们输了？」

    「没错，我们输了。」洛瑟兰却像是认命了一般，语气平淡地说道。

    然后，他莫名地看向黄金城墙上的娜塔莉丝。

    娜塔莉丝正被史莱姆们围著欢呼，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倒是她体内的薇奥菈轻轻笑了一声。

    精灵们沉默地望著陈屿，望著这道高处的身影，回想起那劈开圣橡虚影的一幕，不由得心生绝望。

    前排的银誓骑士慢慢放下了骑枪，游击兵团的游侠也把弓从肩上摘下来，法师们更是垂头丧气，脸色凝重地说不出话。

    随著气势垂下的，还有一面面银橡旗，蔫巴巴地搭在骑士的肩甲上。

    「我们输了————」有精灵迷茫地说著。

    连他们引以为傲的信仰与力量，都不是这只史莱姆的对手，那他们还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他们————竟然被一只史莱姆击败了。

    众人发愣时，黄金城门打开了。

    厚重的琥珀金门向两侧推开，露出一条笔直的黄金大道，史莱姆骑士团排著整齐的方阵，从城门里庄严地滚了出来。

    甲虫坐骑的节肢敲在黄金大道上，发出密集的嗒嗒声。

    最前头的金属史莱姆骄傲地挺著小肚子，银白色的身体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后面的岩石史莱姆压住阵中，草史莱姆和风史莱姆贴著两翼展开。

    加尔文站在城墙上，挥下阔剑：「反攻！」

    「冲鸭！击败敌人！」

    史莱姆骑士们举起小短剑，像一片五颜六色的潮水冲了出去。

    精灵们想要举起武器抵抗，可他们的战斗意志早就溃散了，面对史莱姆时手在颤抖，阵型一触即散。

    游击兵团的箭射得零零落落，王庭铁卫的塔盾手不断后退。

    前排的银誓骑士被史莱姆骑士撞开，骑枪脱手，角马嘶鸣著侧翻，后排的游击兵团游侠刚拉开弓，风史莱姆已经飞到面前，一剑劈断了弓弦。

    重甲骑士阿尔德林想要出手，亚诺的灰龙已经从头顶扑下，将他拦在原地。

    灰龙喷出一口石化吐息，这名传奇骑士的靴子瞬间复上一层灰白硬壳。

    另一名精灵贤者刚举起法杖，利德的阴影已经从侧面浮现，一剑斩断了他的施法节奏o

    越来越多的精灵传奇被拖住，然后重新陷入战争的泥潭。

    但毫无疑问，精灵输得很彻底，输到连高傲都丢失了，他们现在根本不可能是帝国军队的对手。

    陈屿落在黄金城墙上，看著下方的精灵，软糯的声音传遍战场。

    「精灵们，该轮到你们投降了，然后向我们帝国的半精灵赎罪。」

    「陛下————」

    听到陈屿还惦记著半精灵，奥利恩内心被触动著，第一次感觉内心多了某种归属感。

    艾欧纳望著陈屿，逐渐从呆滞中回过神来。

    他握著法杖的手还在颤抖，杖头的绿光一明一暗的，他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不，我们不会接受这样的结局。」

    「我们没有输，我们的信仰，我们的道路并没有输。」

    「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母树。」

    他话还没说完，一道女声打断了他。

    「不，你们只是为了自己。」

    翠莉丝从陈屿身上出现，翠色的树影从陈屿背后升起，枝叶摇晃，化成女人的轮廓。

    她的长发垂到腰际，衣摆像新叶一样层层舒展，空气里多了一股新鲜的树叶味，黄金城墙的缝隙里冒出几根嫩绿的藤蔓。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整片树域安静下来。

    「我相信艾尔雯绝对不会接受这样活下去。」

    艾欧纳失神，想起了什么，他看著这道树影，嘴唇动了动：「您，您是翠莉丝大人。」

    翠莉丝看著他：「孩子们，我离开这么久，你们还没彻底遗忘我吗，很感谢你们还记得我。」

    「但你们所做的一切，真的是艾尔雯愿意看到的吗？」

    「我会交给她亲自来评判。」

    她话落，战场所有人忽然感觉天地变了。

    春风吹拂，让人心旷神怡，焦土里冒出风车菊，枯黄的草地重新铺开，连黄金城墙上

    的藤蔓都抽出了新叶。

    一棵树苗从泥土里摇摆升起，抽枝展叶，成长为一棵橡树。

    虽然看起来与普通的橡树没什么不同，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股圣洁自然的力量，是那么地浩瀚。

    「这是————」亚诺神色凝重。

    「没错，真正的神明降临了。」加尔文握紧了骑士阔剑。

    阿格雷尔站在城墙上，先是一愣，然后颤抖著说道：「是了，圣橡庇护被打破，这位存在也能离开翡翠之冠了。」

    战场先是鸦雀无声，然后掀起了一股热潮，精灵们热泪盈眶，高喊著母神的名字。

    「是母神，母神醒来了。」

    「我的母亲，您终于醒了。」

    陈屿与艾欧纳同样看向了这棵橡树，艾欧纳脸色变得欣喜，脸上皱纹舒展开来，飞下来郑重行礼。

    面对这位神明，陈屿不敢轻举乱动，同样也落在了黄金城墙，低头看著这棵橡树。

    橡树像是在回应他们的呼唤，轻轻摇摆枝叶，紧接著，他们就看到橡树枝头绽放出了

    光芒。

    「嗡！！」

    轻柔的涟漪扫过战场。

    精灵们忽然感觉身体有些痒，竟然是伤口在愈合。

    「是自然的力量。」

    「母神在治愈我们。」

    「多谢母神恩赐。」

    有人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臂，有人摸著自己的胸口，欣喜地感谢母神。

    更让人震惊的是，那些原本死于战争的精灵与野兽，竟然也在这朦胧中，灵魂回归大地。

    银誓骑士灵魂回归，身体重构，他从焦土里坐起来，茫然地看著自己，其他被复活的精灵也是一样。

    而被石化吐息凝固的巨鹰抖掉身上的灰壳，重新展开翅膀，野猪巨熊再次出现，哼唧著慢悠悠离开了战场。

    看到这一幕，艾欧纳内心欣喜若狂，猛地抬头：「翠莉丝大人，母神并没有抛弃我

    们，我们做的是对————」

    他的话未说完，声音忽然戛然而止。

    只因为他看到对面的黄金姆都中，史莱姆正戒备地望著蔓延过来的涟漪，但下一秒，史莱姆发出疑惑的姆声变成了惊喜。

    「姆？」

    「伤口好了姆！」

    这些史莱姆也得到了治愈。

    然后人类、半精灵，甚至就连战亡的帝国士兵也在光芒中复活了。

    帝国人类骑士从地上爬起来，第一件事是去摸自己的剑。

    几名半精灵游侠互相搀扶著站起，望著面前的橡树，目光复杂，半天说不出话。

    他们原以为半精灵已经被母神抛弃了，但事实上母神并未抛弃任何人。

    他们还是圣橡的孩子，和那些精灵一样。

    艾欧纳目光呆滞，难以接受这一幕。

    他嘴巴蠕动著，想说什么，最后化成一声叹气。

    他们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如果只是战败，每一个高傲的精灵都不会放下反抗，不会放下自己高傲的意志。

    但他们被自己的信仰背叛了，或者说，他们叛离了神明的道路。

    对于这些信徒来说，这是难以接受的。

    这也意味著，母神认可了帝国也是精灵势力的身份。

    没有什么比这打击更大了。

    艾欧纳站在树冠上，苍老的手还握著法杖，他愣愣看著那些复活的精灵，看著那些复活的史莱姆，最后闭上了眼睛。

    很快，光芒褪去，这棵橡树逐渐收敛神力，变成了普通橡树。

    圣橡的意志离开了，但没有人敢再继续动手。

    「全军撤离。」

    洛瑟兰挥手呐喊，精灵这才如梦初醒，开始撤退。

    银誓骑士团调转马头，所有精灵跟随著骑士离开战场。

    陈屿没有继续追击，只是看著他们离开。

    毕竟刚刚得到一名精灵主神的认可，又转头去追杀这些精灵，咳咳，这就有些不太礼貌了。

    万一圣橡还会回来呢，那得多尴尬。

    精灵军队逐渐离开帝国人的视线，在最后，洛瑟兰临出战场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黄金城墙上的娜塔莉丝。

    黄金都城内，看著精灵军队撤退，所有人陷入欢呼。

    「我们胜利了？」

    「精灵走了。」

    「太好了姆，我们赢了！」

    史莱姆们举起小短剑，兴奋蹦跶起来。

    加尔文松了口气，难得露出笑容，与亚诺抱拳。

    布兰伯爵也兴奋地庆祝著：「嘎嘎嘎，扈从，没想到咱们这么厉害，竟然把这些尖耳朵都给赶跑了。」

    姆都内，人类骑士把头盔抛上半空，矮人炮手抱著炮管大笑，半精灵游侠互相拍著肩

    膀，不同种族的士兵欢庆著同一个时刻。

    小卡兴奋地在城墙上空呼啸而过，落在钟楼上，像个小孩似的，吐著火玩。

    陈屿同样感叹这胜利来之不易，心里乐得咕嘟冒泡。

    这时，在姆都内出现了一道阴影。

    起初只是城墙投下的一小块暗影，和别的影子没什么两样，然后这块暗影忽然动了，像一滴墨落进水里，向四周慢慢散开。

    黑烟聚拢，凝聚出了一个纤细的轮廓，妮莉从阴影里钻了出来。

    她的短发有些乱，皮甲上还沾著泥巴灰尘。

    她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头顶的黄金城墙，一脸懵逼。

    「精灵呢？」

    「打完了？」

    不是，她是不是错过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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