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老鼠分散之后，像撒入黑暗中的碎砂。

    它们钻进阴影和砖石缝之中，进入躲藏状态。

    矿区渐渐安静下来。

    泰亚的底层生灵并没有夜生活的概念。尤其对于这些疲惫的矿工来说，当太阳落山、晚饭吃完，剩下的就是蜷缩著，等待下一轮劳作的间隙。

    因此没经过太久，绝大多数半兽人就进入沉睡。

    只有一些小队长之类的管理者，或者担任守卫这样的轻松职位的，能多一些花样。

    但也没多出多少。

    半牛人大妈这些的「夜间」营业者很快收工，离开了这里。

    时针堪堪指向晚上八点半，苏冥下令道。

    「开始行动！」

    后方支援大厅，黑石矿坑外部全貌在主屏上铺开。

    以十几条主矿道为核心，大量石头堆、运输轨道、工棚和半掩在岩层里的通风竖井，分布在一片范围不小的区域内。    「神雕无人机就位，中继信号接入！」操作人员汇报。

    原本有些断续的画面瞬间清晰，一百多个绿色标记在卫星图上跳动起来。

    那是可爱的小老鼠们被唤醒。

    「机械老鼠编组一至二十，按预定区域展开！」尺蠖指挥道。

    大量操控人员开始忙碌，控制老鼠用半自主的方式进行探测，光标拖曳出密集路线网。

    苏冥对大家强调规则。

    「如果被兽人发现，不要犹豫，直接逃！」

    「只管跑快，不用担心引起怀疑之类的事。」

    「无论如何不能被抓住。」

    「了解！」

    苏冥把目光投向黑石矿区的中央。

    和周边的安静不同，那里有一只上百人的团队，一直在不停歇地工作。    尺蠖告诉苏冥：

    「这群人是白天从云牙城那边过来的，从动静上看是在绘制法阵。」  

    苏冥观察了一下这群人的动作和轨迹，认可这个结论。

    「他们可能是在强化矿区的防御。」

    「这些人中有大量施法者，机械鼠绕开他们！」

    「明白！」

    ****

    第一批被检查的目标是建筑。

    剔除掉一些人员居住、食堂之类，黑石矿区共有可疑建筑两百多栋。

    密集的键盘声和指令声混在一起，操控员们根据机械老鼠回传的探测结果，逐一核对每栋建筑的用途。

    屏幕上的地表模型，不断被补充探测信息。

    然后便是评估人员的工作。    他们分析画面和嗅探结果，对目标进行识别和评级。用从红色、黄色到绿色的颜色标注，代表不同的等级。

    不具备战术价值的点位，被从序列中剔除。

    黑夜中，这些机械老鼠钻来钻去，极难被注意。

    「找到炸药仓库了吗？」苏冥询问。

    他最关心这个。

    一发入魂的诱惑，没人能够拒绝。

    「并没有发现炸药类的物资。」尺蠖回答，「但是有五个仓库我们进不去。」

    这几栋建筑防护水平很高，外墙用黑铁板加固，接缝处刻著禁制，外围还有守卫。

    机械老鼠无法进入。

    「那就把这五个全扬了！」苏冥道。

    不让看又如何？

    反正放在里面的，肯定不是普通东西。    评估人员迅速将这五个仓库，全部标注为一类红色目标。

    之后，更多机械老鼠，顺著碎石钻入矿道。

    它们在昏暗矿坑里与环境融为一体，沿著角落向深处爬行。每经过一处转弯或岔路，就释放中继信标，进行信号中继，保证通讯畅通。

    或者干脆由一只机械鼠担任。

    探测网络就这样接力延伸，必要时机械老鼠还会短时间脱离操控，全智能寻路。

    在这样的搜索下，一个个死通道被找出、剔除。蜿蜒通往地下深处的主坑道，被一一标注出来。

    连带的还有长长的通风设备，竖井上下提升系统等关键设施，都被一一探明，加入攻击列表。

    ****

    时间流逝。

    绝大部分区域已经完成预定探索，临时信标开始被回收。

    受限于机械鼠的能力，地下超过100米的区域没有深入。

    但没关系。    「得」「奇」「小」「说」「网」「首」「发」「d」「e」「q」「i」「x」「s」「.」「o」「r」「g」

    炸塌全部入口坑道，摧毁全部通风设备，摧毁全部提升竖井和设备，这片矿区一样废弃。

    大家开始覆核筛选出的目标。

    三号主矿道尽头存在稳定热源，推测为大型升降井；北坡运输轨道尽头有大量黑石粉尘堆积，旁边还连接著一座大型设备。

    诸如此般。

    苏冥不认识这些设备，但是认识组成它们的材料。

    「这套，这套，还有这套，都是最贵的，砸了！」他对评估人员道。

    「好的！」

    各项工作流水般进行。

    「三色堇号位置？」苏冥询问。

    「已抵达发射阵位，飞弹准备完毕，等待目标数据录入。」玛格莱丽汇报导。

    一切已经接近就绪。    「呼。」尺蠖吐了口气。

    「这一波下去，黑石矿坑得被扒掉一半。」

    但是矿区中央，那群阵法师依旧工作得如火如荼。

    苏冥看了一下时间，已经夜间九点半了。

    「半兽人，也这么卷的吗？」他皱眉道。

    就算996，也该下班了啊！

    苏冥在心中吐槽。

    ****

    司钟祭司手持法链丈量距离，将一枚枚核心阵钉打入。

    跟随在后的阵法师们立刻补全阵纹，校准魔力走向。

    半兽人负责的是最粗重的活计。

    底层苦工拖来成捆的木桩、兽骨柱，学徒用刻刀削去多余的木皮，在桩身雕刻符槽。    流水线的末端是萨满。

    他们将研碎的雾晶、苔粉与兽血调成黏稠的墨，填入纹路之中，制作成图腾。

    最后这些图腾柱，布置在法阵外围，承担辅助和扩散功能。

    夜色渐深，阵基完成。

    黑钉如星，图腾如林。

    一位老迈的精灵徐徐踏出矿道，抵达了这里。

    ****

    警报第一时间响彻。

    「要员阿比达奇出现！」

    「全机械鼠静默！」尺蠖第一时间下达命令。

    但苏冥更快。

    他这边的数据传输没有延迟，领先所有人先看到变故。    几乎就在发现不对劲的一瞬，他就切出了系统指令框，输入命令行，连点两次确认。

    携带指令的电波荡开，分布在矿区各处的机械老鼠同时被触发紧急静默。

    正在攀爬矿壁的，四爪扣进石缝，贴成一片阴影；藏在轨道下的，收起触须和摄像头，装作无辜枕木的一部分。

    机械老鼠们活动模块纷纷关闭，只剩核心电路维持最低限度的待机。

    苏冥看著屏幕上一个个绿色变灰，松了口气。

    短时间爆发出高操作速度，让他一瞬间以为自己回到了穿越前，某次游戏比赛中。

    真怀念那些时光啊，他在心中道。

    ****

    这边，阿比达奇沐浴在月光之下。

    四周是静谧的矿区。

    黑石矿区其实是两班倒在进行日以继夜的挖掘，休息的只是换班的工人，和并不需要二十六小时运作的系统。

    他四下望了望，一片黑暗。    有些东西不太对劲。

    阿比达奇抬起眼皮，浑浊的瞳孔深处浮现出一圈淡金色纹路，缓慢转动。

    他将法杖点在地上。

    感知涟漪以杖端为中心扩散，掠过脚下的阵钉和骨柱，再扫过矿渣堆、轨道、工棚、竖井，向各处渗去。

    所过之处火把的焰心微微一缩，黑铁板上的禁制亮起细线，沉睡的半兽人也在梦中皱眉。

    像是一只苍老的手，贴著整座矿区的表皮抚过。

    机械老鼠全都处于最低限度待机状态，没有任何动静和波动。

    在阿比达奇的感知里，它们只是冷铁、残片之类，和这里无处不在的金属构件一样，是矿坑的一部分。

    阿比达奇停下侦测，司钟祭司立刻上前道。

    「大人，是有什么异常吗？」

    「不如，唤醒矿区卫队——」

    阿比达奇摇摇头。    「算了，应该是我太敏感了。」

    他对自己的探测能力，很是自信。

    ****

    阿比达奇拎起法杖。

    「启动！」

    他脚下的阵纹亮起，线条蜿蜒如活物，在地面缓缓蠕动。

    「这是什么风格？」苏冥皱眉。

    这和他进入泰亚以来，学习和接触的法阵风格，大相迳庭。

    更诡异的事情发生，四周的图腾上突然响起钟鸣声，顷刻间连成一片。

    远在的云牙城内的苏冥，直接听到了这个声音。

    但矿区的普通半兽人却恍若未觉。

    钟鸣相叠，震得夜色都泛起涟漪。    法阵亮度越来越高，青灰色的雾气自纹路缝隙中升起，从淡到浓，冲天而起。

    苏冥立刻拿著平板，冲出房间。

    「发生什么了？」

    伊瑟也感知到动静，跑了出来。

    锦绣跟在她身后。

    苏冥没回答，一路来到三楼露台上，看向黑石矿坑所在的北侧。

    两人一妖精齐齐呆住。

    只见淡淡的月光下，天边大团滚滚雾气腾起，向天空蔓延，形成一个巨大的雾柱。

    这些雾气升腾到大约两千米高度，开始水平方向延展。

    宛如一个巨大的、平平的蘑菇盖。

    「蘑菇盖」先如薄纱，继而层层翻涌，直至遮天蔽月。

    钟声轰然长鸣，天幕铺展完成，缓缓开始旋转。    黑石矿坑，整个被掩盖在了其下。

    不仅是苏冥，云牙城各处，大量半兽人也纷纷来到窗前，甚至涌到街道上，有些恐慌的看向天边的剧变。

    「汝等勿要惊惶！」

    一位劫荡之钟要员，在城中施展扩音法术喊话。

    「此乃吾神耶梦加得所降神迹『迷瘴天幕』！」

    「庇佑尔等，不受邪神所侵！」

    大群半兽人纷纷跪地，向著『迷瘴天幕』的方向磕头。恐惧在钟声里被迅速改写成狂热，祈祷声在街巷间连成一片。

    苏冥和伊瑟退后一步，从露台退回到阁楼的遮挡中。

    ****

    支援大厅的屏幕上。

    当『迷瘴天幕』展开，整个黑石矿区变成了黑色。

    但不是真的「变黑」。    他们所看到的画面，实际上是多种波段雷达扫描产生的合成图像。

    现在收不到任何探测回波，画面自然就黑了。

    技术人员迅速跳频，来回改变工作模式，最终摇摇头。

    「从极高频到中频波段的信号，全都被屏蔽了。」

    无人机搭载的摄像头，也因为这层雾气笼罩，看不清地面。

    后援团队的战场信息获取能力，被截断。

    苏冥在变故发生时，平板的通讯信号断开。

    不过云牙城上空并没有被遮蔽。

    苏冥立刻手动调整院子里的锅状天线，指向了南边的另一颗卫星。

    信号当即恢复。

    苏冥看了一眼黑石矿坑上的『迷瘴天幕』。刚刚这只是部分遮挡，尚能切换信道避开。

    但如果这个东西，整个笼罩在了云牙城上空呢！    ****

    和苏冥通讯恢复后，大家努力恢复其余链路，并持续测算『迷瘴天幕』特性。

    「就像一个无线电波的黑洞啊。」丰收叹息。

    「看来这是伊甸给我们准备的惊喜啊。」苏冥道。

    「如此一个强大的魔法文明，在暗处针对地球这么久，不可能什么都没做。」靳荣嘉道，「这是我们最担心的局面。」

    他有句话没说完：幸好在是在泰亚这边发现了这些。

    毕竟现在是联合作战状态。

    当前局面，显然是因为与泰亚联军的冲突白热化后，伊甸开始将为入侵地球预备的技术和资源，尽数投去了泰亚。

    其中一些，原本是需要地球来面对的敌人。

    尺蠖心中得出了同样的结论，也没开口。

    战火燃烧在别人家里，自然是比自己家里好。

    这种想法可以思考，但不能说出来。    「援助泰亚的力度以及事件优先等级，还要进一步提高！」他对靳荣嘉道。

    后者点点头。

    伊甸开发压制核弹的技术『零点』法术，开发压制无线电波的魔法技术，显然不是带著花朵和爱来的。

    这是一个对地球磨刀霍霍，贪婪地滴著口水的敌人！

    ****

    有新的情况发生。

    「阿比达奇离开矿区了！」监控人员汇报导。

    阿比达奇领著一群阵法师，浩浩荡荡地飞向云牙王宫。

    他们离开『迷瘴天幕』遮蔽区，身形被卫星和神殿无人机同时捕捉。

    一大串高亮目标出现在屏幕边缘，像从黑幕里游出的鱼群。

    「这帮人总算下班了！」

    苏冥咬牙道。    因为黑石矿坑在城市的另一侧，阿比达奇他们的路线，并不会经过貉梦剧场。

    苏冥和伊瑟不虞暴露。

    「立刻计算，由卫星制导，发起飞弹攻击的精度！」

    苏冥对支援团队这边下令。

    技术人员迅速开始模拟。

    飞弹通过卫星的定位信息，导航飞至黑石矿坑上空。在穿过『迷瘴天幕』之后，再切换成地形识别寻的，奔向预定目标。

    很快结果出来，cep大概在5米。

    「一半的飞弹，能够命中在目标半径5米范围内。」火控技术人员汇报导。

    苏冥凝重的摇摇头，这可满足不了需求。

    他们要打的许多建筑，需要精准的从薄弱处钻进去。

    更要命的还是对坑道的打击。

    飞弹必须飞到坑道内部一定深度后爆炸，没有一米以内的导航精度，这个战术的执行，想都不要想。    「按原计划，末端由机械老鼠的信标引导呢？」苏冥询问。

    原本的计划中，机械老鼠会为飞弹提供定位信号。

    一方面，这是最精确的制导方式，攻击精准度极高。同时还连带老鼠一起销毁，抹掉这趟入侵侦查的痕迹。

    丰收摇了摇头。

    「飞弹的末端速度是五倍超音速。」

    「穿到『迷瘴天幕』下方后，不到一秒时间就会落地。」

    「这个时间，无法保证飞弹的系统捕捉到制导信号，完成落点修正。」

    苏冥表情更凝重了。

    那些机械老鼠现在都藏在矿坑区。

    今天晚上倒不是不担心，等天亮半兽人开始换班，整个矿区地表的生产线全面开启，它们暴露的风险将剧烈增加。

    而且无人机械鼠是靠电池工作，有些任务繁重的老鼠，电量已经见底了。

    现在这些老鼠不光撤不回来，还未必能坚持到明晚。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苏冥下定决心。

    「三色堇号，立刻更换成巡航飞弹！」

    「发起攻击！」

    「是！」玛格莱丽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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