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菜包子归素菜包子，但比之前的糕点干净太多，能安全入口。

    既然出都出来了，苏冥又顺手买了些水果。

    「丧铃在接近，马上换点！」

    耳机里传来调度中心的声音。

    丧铃巡查的轨迹和规律，被后方的支援团队抓得死死的。一旦出现风险，预警便会第一时间速传来。

    「收到！」

    苏冥走到路边，和伊瑟一起，踏上了一辆板车。

    兽人生活作风很是粗狂，在板车上垫个软垫，就能载人。

    标准的人货两用，各种混装。

    车夫是一名半鹿人，肩背宽厚，腰腿修长，身上的短毛沾著灰土。

    苏冥随手扔了他几个铜板。

    对方接住后，表情立刻热络起来。    苏冥和伊瑟却是一脸高冷的表情，径直坐下。

    芋叶也跳上车来，报了下一个街区的地名。

    半鹿人车夫应了一声，立刻拉著车奔跑起来，蹄子在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响声。

    【前方左侧，有个中阶萨满。】锦绣报点道。

    芋叶挪到板车最前面坐著，拍了拍车夫的肩膀，示意他换条路线。

    车夫有些不解。

    但这趟的客人钱给得算足，他没有抱怨，调转方向，拉著板车钻进另一条巷道。

    云牙城的路面并不平整。

    板车碾过碎石和坑洼，一路颠簸，软垫聊胜于无。

    伊瑟坐得很稳，苏冥却被晃得跟著起伏。

    这让他很是羡慕。

    渐渐的，苏冥竟然有了点旅游的悠闲感。    一切如是往复几次，直到丧铃的双足飞龙都飞累了，她下令收队。

    全程，都没有发生过任何具备威胁的靠近。

    支援团队那边，发出了胜利的欢呼。

    苏冥一行施然结束「闲逛」，返回了贫民窟的窝点。

    芋杆被唤醒，然后美美地开始享受他们带回来的食物。  

    ****

    当夜幕降临的时候，芋叶忽然竖起耳朵。

    风中隐约传来骨笛的声音，并不优美，宛如低泣。

    笛声之间，还夹著木制品梆梆的敲击声，更是沉闷。

    芋叶辨认了出来。

    「是葬礼。」她向苏冥解释道。

    死亡是生活的常态，无论是不是贫民窟。    当然这里更密集一些。

    穷困、疾病、斗殴，各种死因都不稀奇。

    但今晚的乐声越来越大，哭声也越来越多，其中还夹杂大量半兽人发泄的怒吼和痛嚎。

    阵仗明显越来越大。

    苏冥打开平板，透过卫星画面，发现是贫民窟一个狭小的空地上，摆放了十一具尸体。

    芋叶前去打探，很快了解到了相关信息。

    是城外的黑石矿坑，今天发生了一起塌方，大约死了三、四十人。

    苏冥看到的这些，是送回来、属于贫民窟的尸体。

    「格雷福斯先生，我想去送别一下。」芋叶请求道。

    「死者中是有你认识的人吗？」

    芋叶摇摇头。

    「并不认识。」    「半兽人的习俗，是遇到了就会参加。」

    「你稍等等。」苏冥却道。

    他将锦绣和伊瑟聚过来，指著卫星画面。

    「这几具尸体，我想用来做素材，施放『通晓语言』给我们自己。」

    在半兽人地界行动，不会兽人语言，始终是个问题。

    『通晓语言』的间隔时间已经过去，苏冥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快速学习兽人语。

    锦绣举起小手。

    「灵忆这方面的法术，我是当仁不让的。」

    「不过——」

    她顿了顿。

    「『通晓语言』，并不是很合适当下这种情况。」

    「它速度慢、效率低，十一具尸体也只够一个人学习。」    「得」「奇」「小」「说」「网」「首」「发」「d」「e」「q」「i」「x」「s」「.」「o」「r」「g」

    「你有更好的方式？」伊瑟问道。

    「当然，用『记忆攫取』呗！」锦绣回答。

    苏冥和伊瑟双双一惊。

    「这样会因为吃进这些半兽人的太多记忆，污染自身人格的吧！」

    『通晓语言』法术，就是在汲取语言知识的过程中，剔除了来自素材的情感、经历和人格残痕，才导致传输和留存差的。

    锦绣有些得意。

    「我是星妖精呀！」

    「我可以承受大量的记忆注入，然后进行分类处理。」

    ****

    一行四人出了门。

    除了苏冥、伊瑟和芋叶，这次还带上了弟弟芋杆儿。    来到葬礼场地，苏冥发现空地中央已经堆了不少树枝。

    十一具尸体被粗布和草叶包裹著，摆在一旁。

    死者的家属，正一边抹眼泪，一边劈柴。

    有人劈著劈著突然停下来，蹲在地上痛哭。

    【火葬？】

    【嗯，最便宜的方式。】芋叶解释道，【这里的墓地和棺材都很贵。】

    死者身边，有年老的半兽人低头念著含混的祷词，有妇人在整理死者遗容。

    许多半兽人在帮忙。

    他们从窝棚后面拖来废木板，砍断带虫蛀的旧梁，丢进柴堆。

    一些半兽人还在愤愤不平的讨论，语气中夹杂著浓烈的火气。

    苏冥询问芋叶对话内容。

    芋叶告诉苏冥，在矿难事故中死亡，按规定是有五个金币的抚恤金。    但最终发到家属手上的，只有一个。

    不过这也是惯例，没什么好奇怪的。

    ****

    芋叶并没有带苏冥他们接近，而是先离开了贫民窟，在附近一个市场买了两大捆柴禾。

    之后，一行人才返回现场。

    他们将柴禾放进中央的大堆，有家属低声向他们表示感谢。

    这是这里的习俗。

    无需认识，有能力的送一捆柴，没能力的捡几根树枝，也算一份心意。

    算是对死者的送别。

    芋杆看著周围往来的人群，忽然小声问道。

    「姐姐，我们如果这样死了。」

    「是不是也会有陌生人帮忙拾柴？」    芋叶揉了揉芋杆脑袋。

    「会的。」

    苏冥蹲下身，帮忙摆了摆柴禾。

    不被察觉的波动荡漾而过，掠过周围的尸体。

    是寄宿在额头的锦绣开始施展法术。

    【我在读取记忆。】星妖精道，【唔，完成后我得进入沉睡。】

    【然后，我们就等你醒来？】苏冥询问。

    锦绣回答道。

    【不用。】

    【过几个小时，你们直接睡。】

    【伊瑟不要离你太远。】

    【我会把你们拉入梦境，完成语言知识的传输。】    ****

    对话间，一粒石子滚过来，苏冥拾起，发现和周边原本有的很不一样。

    细看，似乎像是一块新鲜挖掘出的火山岩。

    他四下打量，意识到这是这些死者尸体上带过来的。

    在他们残破躯体上，还带著不少，正在被家属一粒粒拿下。

    不少还沾著血液。

    所以城外，是在挖掘一座火山吗？

    苏冥又拾取了几粒小石头，收好塞入荷包。

    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一会我们三个都沉睡了，谁来守夜？】

    锦绣轻轻一笑。

    【你不会是看不出来，芋叶现在很喜欢为我们工作吗？】    如果从工作的角度，这几天芋叶真的非常开心。

    能让姐弟俩都吃饱吃好，还不用从事那些繁重到透支身体的劳动。

    或许有危险性。

    但这些危险，还真未必比原先的生活更糟。

    反正他们这样的最底层，随时可能各种原因，变成柴禾上的一堆。

    那还是在有人收尸的情况下。

    苏冥不免看了一眼芋叶姐弟。

    他们这几天气色好了不少，眼中的血丝已经褪去。

    再也不会不时流泪，瘙痒了。

    姐弟俩手上、膝盖，以及身上各处的伤口，也终于超过了新增的速度，开始结痂愈合。

    苏冥叹了口气。

    「但我们对她来说，可是一笔很大的赏金。」    「也得她拿得到才行。」锦绣嗤笑道。

    这些矿难死者的抚恤金就是例子。

    五个金币尚且能获得一个，如果是五十个金币甚至更多，恐怕领取者的命会直接没掉。

    「芋叶是聪明的孩子，不会做这种傻事的。」

    苏冥却摇摇头。

    他不能把事情的关键，建立在别人绝对理智和清醒这点上。

    ****

    『记忆攫取』法术进入尾声，锦绣精神海已经塞满，意识开始下沉。

    「一会见咯。」

    「我已经想到办法了。」苏冥对她道，「晚安。」

    「晚安。」

    锦绣的声息沉静下去。    苏冥环视一圈。

    骨笛声还在回荡。

    火把照亮了半兽人粗糙的脸，眼里都是积压的疲惫。

    以及无可奈何的麻木。

    苏冥重新看向那些不幸的死者。

    抱歉，借你们的语言一用，他在心中道。

    ****

    在哭泣和嘶吼声中，半兽人点燃了柴禾堆。

    劈啪声炸开，热浪向四周翻涌，人群往后退了几步。

    骨笛声变得更高。

    粗布迅速被点燃，尸体的轮廓在火光中模糊。

    火星被夜风卷起，成片升入黑沉沉的天空。    苏冥一行没有在现场。

    他们早已回到窝棚。

    苏冥凑了凑材料，召唤出一个摄像头，挂在了窝棚顶上，接通蓄电池。

    他设置了几种异常情况唤醒机制，还将监控数据和画面，同步给了调度中心。

    之后，苏冥安排芋叶守夜，并明确告诉她这只「炼金警戒兽」会跟她一起。

    「好的，格雷福斯先生。」芋叶应下。

    脸色如常，完全没有丝毫多问的意思。

    之后，苏冥闭上眼睛。

    额上青色的光芒闪过——『深眠沉梦！』

    苏冥迅速被锦绣拽了进去，身体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伊瑟打了井水，擦拭了一下脸颊和头发，最后将长发盘起，换上睡裙。

    她对著摄像头做了个鬼脸，还比了个耶。    「栗鸮阿姨，对不起咯！」

    之后，伊瑟径直来到苏冥身边，挨著他躺下。

    苏冥额头的光芒流出，蔓延到伊瑟身上，将她也拉入了梦境。

    调度中心，凯莎琳大吃一惊。

    她赶忙扭头，果然看到紫堇面如寒霜盯著画面。

    「这个，伊瑟是为了进入法术范围——」

    紫堇白了她一眼。

    「你觉得我不知道？」

    「……所以，你不会跟她计较的吧？」凯莎琳不安道。

    「当然不会呀。」紫堇微微一笑，「最多伊瑟回来的时候，打断腿呗！」

    ****

    场景切换。    苏冥身上，已经换上了自己在地球穿的一套短袖，搭配休闲长裤。

    这是他学生时代的常见打扮。

    苏冥意念微动，身上的衣服又变成一套工装，是他在铁牛机械厂上班时的工作服。

    他干脆戴上一副墨镜。

    这些事情他在翡翠梦境中就发现了，自是熟练。

    四周的精神海具现。

    出现在苏冥面前的，是一副由无数记忆组成的矩阵。

    这东西，苏冥其实见过一次类似的。

    那是在北地，他和紫堇击败领主联盟军队，俘虏了对面的羽族法师之后，紫堇对其灵魂记忆展开回溯阅读。

    但这次不同。

    锦绣读取的记忆更加深层，半兽人的记忆完整罗列。

    并且因为人数多达十一人，这片精神海被堆叠得，竟然有种满满当当的感觉。    而且这些记忆，是活动的。

    苏冥光是站在这里，就感受到了每一段记忆中，翻腾的情感。

    饥饿、劳累、疼痛、恐惧……

    如同是在被辐射照射一般。

    难怪直接的记忆读取法术，会导致自身人格会被污染。

    一阵光芒闪过，伊瑟和锦绣的虚幻身影出现。

    苏冥瞪大了眼睛。

    他下意识地检查了下自己，发现身上的衣服是正常的。

    锦绣也是。

    唯独——

    苏冥的反应，终于让伊瑟发现异常。

    她「呀」地一声尖叫，然后双手环抱身前。    锦绣打量了一下伊瑟，也有些意外这个情况。

    「这是梦境中，心随意动的。」

    她引导伊瑟。

    「你想像自己穿著衣服就行啦！」

    伊瑟勉力集中精神。

    果然，一阵轻微的光芒，蔷薇套装出现在了她身上。

    苏冥这才转回身来，摊手表示自己的无辜。

    ****

    伊瑟有些羞恼，但是也无从发泄。

    她只能自己把注意力挪开，看了看下四周。

    「这些就是我们要吸收的，半兽人的语言记忆？」

    「其实你们来得早了点。」锦绣道，「我还没把其中的『杂质』全部清理干净。」    「不过既然来了嘛——」

    锦绣并不介意多两个助手。

    她果断带著两人来到了记忆空间的另一处。

    这边空旷了许多。

    「这是半兽人儿童时期的记忆沉淀区。」

    「我已经清理到八岁了。」

    「你们将和语言无关的记忆，砸碎就行。」

    锦绣原本想等著苏冥询问她，如何去砸记忆。

    却见苏冥已经在腰侧具现出了荆棘长鞭。

    他扬手一挥。

    长鞭舞出，抽过一段记忆。

    半兽人孩童和人打架的画面碎成光屑，只留下其中属于语言的部分，像细小的符文一样悬停在空中。    「不错，你很熟悉呀！」锦绣道。

    修复他的精神损伤，倒是没几次。

    主要是通过梦境诱导审讯刺客纳斯塔娅时，接触得多。

    「那你加油！」

    ****

    苏冥开始干活。

    确认他完全不需要教导，锦绣带著伊瑟去到了另一边教学。

    伊瑟的悟性相当优秀，很快学会。

    她在梦境在具现出了蔷薇套的花伞武器，伞面旋开，将半兽人记忆中和语言无关的部分迅速削去。

    有些记忆被击碎时，涌出短促的哭声。

    有些则炸开喜悦的花朵。    甚至碎片中，还会飘出父母带著温和眼神，递来半块热饼的影像。

    伊瑟动作顿住。

    「别心软哦。」锦绣道。

    「这些并不是灵魂，只是从死者大脑中拓印下的残痕。」

    「留下得越多，我们被污染的风险越高。」

    「明白了！」

    伊瑟深吸一口气，握紧花伞，继续清理。

    ****

    苏冥和伊瑟的意志都很不错，没有任何被记忆碎尘侵染的迹象。

    锦绣看得很满意。

    「那我也开始干了！」

    她举起小手，一个漂亮的花环浮现在上方。    缠绕在藤蔓上的花瓣散开，向四周飞舞，顷刻间就清空了大片区域。

    伊瑟觉得非常眼熟。

    「这是仙灵棱影的「不坠花环」？」

    「只是模仿的武器外观啦。」锦绣道，「我觉得她这个武器很酷！」

    「梦境里的花样真多。」伊瑟感慨。

    她默默地清干净几片记忆，神色踌躇了下。

    终于，伊瑟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刚才那种情况……是每个人第一次进入梦境，都会遇到的吗？」

    锦绣却摇摇头。

    「不会的呀。」

    「我还是第一次遇到你这种光溜溜进来的。」

    伊瑟非常疑惑。    「那我这是，为什么呀？」

    锦绣单手托著小脑袋想了想。

    「也许和你内心中，对苏冥并不设防有关系。」

    「或者，单纯是你潜意识中，有在引诱……」

    伊瑟的脸腾地红了。

    但这是她现实中睡著的身体。

    反应在梦境中，就是伊瑟的精神体一阵激荡，几乎退出锦绣展开的梦境世界。

    「冷静冷静！」

    锦绣赶忙安抚她。

    伊瑟努力压抑，勉强稳定下来。

    「我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的！」她生气道。

    「你只是被道德抑制，不去这么做罢了。」锦绣轻笑道，「又不是心底私下，没产生过这样的念头。」    「……」

    这次，伊瑟没话反驳了。

    「所以说梦境潜意识之类，有时候会反映被收敛起来的想法，很正常。」

    「安啦，安啦。」

    锦绣拍了拍伊瑟。

    「万物生灵便是如此。」

    「不用为自己无法控制的事情，去责怪自己。」

    「这又不是什么错误。」

    伊瑟叹了口气。

    「还能怎么办呢。」

    她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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