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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8章 一甲子后


————古玄道、悦见山、金雁峰

    大卫仙朝承泰一百二十年腊月廿九,岁序萧寥,值神司命,吉凶相缠,命数难凭。

    这日日昳时候,随著最后一声雷鸣声逝去,笼罩在金雁峰上的那层劫云才终于褪去。

    康家主康昌懿面生欣喜之色,见得应劫成功的康昌晞从太虚踏云而落,当下笑出声来,忙与一旁的康昌晏交待:

    「速速与五江道传信,莫要父亲担心太久。」

    康昌晏面上喜色亦浓,毕竟距离嫡母费疏荷身殁都已过了近五十年,但重明康家才将将终于迎来了一桩值得一提的喜事。

    说话间,他便将传影法螺取了出来。

    因了龙虎宗总坛凤仙山当年被平叛的宗室禁军祸害得不成样子,这仙影石也变得愈发珍贵。

    好在大卫仙朝自从能与外界沟透过后,却也寻得了替代品,譬如这传影法螺便就开始大行其道。

    此物固然比不得甚至能有传道之用的仙影石,但价格却廉。

    一枚只需得五万下品灵石,就可用上一个时辰,便连身家丰厚些的假丹丹主都能咬牙购置一两枚入手。

    担任赀货都监的韩寻道早早便以合适价格从万宝商行中购得此物炼法。

    只是仅有炼法、图纸尚还不够,盖因其中关窍不少,器堂出了不少造诣不浅的三阶器师琢磨了些年头都不得法。

    最后还是要贺元意在炼制灵宝的空暇时候认真钻研、足花费了将近十年工夫,方才能够稳定量产。

    不过虽然截止目前却还是赔本赚吆喝的阶段,但是管勾宗务长老段安乐对灵石上的亏损并不在意。

    只道器堂练手足够之后,自然便会扭亏为盈。

    届时整个大卫仙朝域内的高阶信符,说不得都会被这传影法螺挤得消失殆尽。

    不过康昌晏持著传影法螺呼了一阵,却未听得对面康大掌门回应,便也不再催,只又往阳明山段安乐处传讯。

    这些琐碎事情自有庶弟料理,康昌晞还在因只应一重雷劫而证真人心觉遗憾,是以与兄长说话时候兴致不高。  

    「大兄,待得父亲那边回了讯息,愚弟便就要往五江道一行。」

    他却是个难能安稳枯坐修行的性子,若不是惦念著母亲费疏荷临终前的殷殷期盼,说不得早便到了五江道阵前去效力。

    毕竟其儿媳蓝知禾这些年里却是出了不少风头,前番据闻还从澜梦宫真人手下遁走,却已经成为了周遭数一数二的金丹上修、结婴有望。

    康昌懿有心要康昌晞先锤炼一阵法力,毕竟五江道近来却是变得愈发凶险,接连数年都有真人丧命。

    然前者却也晓得康昌晞性情怕是不会听他劝,便只好言语一句:「不急,二弟你总要先见过母亲再说。」

    「这是自然,」康昌晞缓缓颔首,跟著便道:「愚弟先行过去青菡院,还要劳大兄料理此间事情。」

    「去吧去吧,我替你向祖宗上柱香便跟著去拜见母亲。」

    康昌懿话音才落,跟著便见得康昌晞踩著星光遁去,目中一丝艳羡夹著不甘一闪而逝,最后却还是又轻笑一声、拉著康昌晏忙碌起来。

    此番仅是为康昌晞所备的阵法便花去了过千枚上品灵石,却不想没能用上。

    是以康昌懿二人却需得抓紧拆卸下来,免得上头灵力白白浪费、折多了本钱。

    康昌晞才落得青菡院中,便就见得康大掌门续弦费晚晴已在院中相候。

    她虽是后母、却也是姨母,见得康昌晞自然殊为亲切,再一见后者这身灵蕴,一双美目更是隐有泪光闪烁。

    「好,好!重明康家终于出来了第二位元婴真人、可称名门了。我那姐姐若能得见、却不晓得该如何欢喜。」

    费晚晴言得情真意切,康昌晞听得垂下眼眸,直涩声道:「却是儿子不成器,这才叫母亲抱憾而终。」

    「却是我欣喜太甚、一时失言了,」

    费晚晴晓得此时不好言语这些,只又拉著康昌晞言道:「你外祖也得了讯息,他正在莽原道镇压作乱的浑教教众,过些时日便就回来。」

    她言得此处倏然间想起来了些什么,继而又问:「可与你父亲道过喜了?」

    「三弟祭过传影法螺,许是父亲手上还有紧要事情、尚不得空。」康昌晞话音方落,却见得身著一身简素道袍的段安乐亦也驾著一只青鹤过来。

    这青鹤却不得了,虽是只在段安乐这里当坐骑,但身上论及灵蕴,却还要比将将结婴的康昌晞还隐隐高出一线。

    「这便是大兄所言,自寒鸦山中来投的那位希宇妖尉?!」

    康昌晞这些年虽是在用心修行,但对于寒鸦山中的一些乱象,还是略有耳闻的。

    自邪风尊者入主寒鸦山过后,寒鸦山诸妖国却就大乱起来,一如曾经与重明宗颇为相善的那位领衔黎山、一虹、浑水三国的平柯妖尉,便就死在了邪风尊者手下。

    不过有赖于此,重明宗与寒鸦山诸国的买卖倒是愈发兴旺起来。

    韩寻道的货栈甚至都能开到寒鸦山诸国的妖土之中,各处管事还能做了妖校、妖尉的座上宾。

    是以至少于重明宗而言,寒鸦山乱上一些,不全是件坏事。

    依著韩寻道前岁在镇元大殿中对段安乐所报那般,现下重明宗每岁自寒鸦山赚得的纯利,都已能当得五六坐位在古玄道那处四阶中品灵石矿脉的产出。

    且不单重明宗这划算买卖暂没得终止意思,随著诸妖国战事越来越烈,一如希宇妖尉这类自觉再难在寒鸦山中寻得安身之处的良善妖尉,也跑到了重明宗治下来求太平日子。

    这妖尉出身的浑水国本就是一小国,连它在内也只得五名妖尉,现下更是只独它存下了性命。

    是以哪怕在段安乐这后生晚辈手下做一坐骑颇为丢人,然希宇妖尉由内到外却也没得什么不忿意思。

    毕竟眼前这位管勾宗务长老又不是什么麻烦人物,平日间不是在镇元大殿理事、便是在洞天修行。

    是以段安乐真正出行时候却是不多、却费不得希宇妖尉多少工夫。

    若真如它开始那般所想、直接在康大宝手下做事,说不得早在前些年便就死在了五江道阵前。

    作为四阶妖尉,希宇妖尉诸般待遇几能比照重明宗的甲等供奉。

    分阳明山侧峰一座、洞天一所、每岁拨灵石百万,只是暂没得那些侍从、门人随它差遣。

    且便是将来有了,一应花销亦需得由希宇妖尉自理、却不能如甲等供奉那般呈禀重明宗足额报销。

    希宇妖尉从前在浑水国虽说是一封疆洞主,然手头产业也不过几个出产不多的灵圃、一处几无灵珍的寒潭、半座品阶一般的杂矿罢了。

    它又没得经营本事、是以每岁所得连养活族中儿郎都觉吃力,反还有些拖累它自己修行。

    倒是投了重明宗过后,一应用度肉眼可见地宽裕许多。

    且落回阳明山休养的那头钧天禽固然脾气差了些,但于妖修修行上的造诣却是不差。

    这苦灵山一脉当真了得,莫看这老鸟妖丹都不在了,可其见识直让希宇妖尉只觉比之曾经的浑水国主都丝毫不差。

    是以这般算下来,来重明宗相投,却是这妖尉修行近万年来做得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今日见得康昌晞也已安然结婴,再想到传闻中重明商队正在为唐玖筹措结婴灵丹,希宇妖尉心情大好,化作灵身、抢在段安乐之前躬身拜过:

    「恭喜二公子得证真人!!」

    段安乐目中欣慰颇浓,不过开口时候却生感慨:「晞哥儿,此番可要好好地为你贺一贺了!」

    「段师兄...」康昌晞下意识便要打断,不意段安乐却是抢声言道:「五江道战事不顺,此时能拿出来一件可以大肆宣扬的喜事、总能为阵前鼓舞些士气。」

    「怎么,五江阵前又生变故了?!」康昌晞眉头一蹙、殊为关心。

    「清韵师太亲自出手攻会一门大阵,金僵五魔、工心尊者联手相抗,清韵师太不敌而走,然澜梦宫海兽大军却还是攻陷了会一门山门。

    诸家道兵大溃,战线就要推向古玄道了,悦见山元从各家或要早做准备。镇元大殿已请下大发之令,诸部弟子、辖内各家、六道义从都需得驰援古玄道。」

    段安乐语气平淡,然康昌晞却不难听出这形势有何焦急,心道自己此时结婴却是恰到好处,能为自家老子分忧不少。

    康昌晞眉头忧色更浓,当下言道:「既是如此,那愚弟便拖延不得,这便赶回金雁峰去。」

    「不急,师父又有话下来。」

    「这老头子,也不晓得是在忙个什么,也不晓得与我捎句话来。」康昌晞心头一酸,好悬将这言语直白说出,不过却还是急声问过:

    「段师兄,老头子是如何讲的?!」

    段安乐悦声言道:「师父他老人家现下要谋一桩大事,是以一时回来不得,待得功成过后,便为你操办元婴大典。」

    「这都兵临城下了,提这些多余事情是做什么。」康昌晞嘴上不怎么领情,继而又问:「老头子要做什么,可算凶险?!」

    段安乐又笑一声,摸了摸身侧希宇妖尉翎羽,淡声言道:

    「我也不晓得,不过晞哥儿放心便是,师父他老人家要做的事情,可有什么是需得我等这些晚辈操心的,且应付好此间事情便是,不日当就会有好讯息传回来了。」

    ————五江道

    金僵五魔看著自信满满的工心尊者与紧跟后者、亦步亦趋的康大宝,心头略觉诧异。

    这一甲子间,因了重明商队总有本事能够持续不断的为其提供四阶妖尉精血、工心尊者也大略讲窦广顺赠予的丹丸炼化完全。

    是以一妖尊一金僵联手之下,面对清韵师太已经渐扫颓势、胜多败少了。

    如不是麾下这些道兵不成器,说不得五魔都有胆子将双方战线推到外海去。

    说起来,这死物都有些舍不得足下这处战场了,毕竟它若是还在玄穹宫中枯坐,可难得能采纳到这般量大质优的血气、煞气。

    如此算下来,兹要这场烂仗再打个一二甲子、再损失个百万修士性命,说不得金僵五魔都能摸到进阶的门槛。

    只是在大卫仙朝这浅池子里头都这般痛快,也不晓得匡念白伤势尽好、恢复全盛时候提兵域外时候,又是何等场景。

    也因了有血气加成,遂五魔对于下头军阵胜负其实不甚在意。

    毕竟清韵师太现下屡战屡败,却没得本事能让这死物忌惮。

    是以便算大势已去、五魔难在那人山人海的澜梦宫大军之下力挽狂澜,但要杀出重围当还是不难的。

    然工心尊者却不如此认为,它只道如是连战连败下来没得什么表现,依著匡念白的性情,说不得还会降罪下来。

    其实这话工心尊者已经说了不少次,不过五魔却一直不以为意。

    直到连失崇真院、会一门这两处五江道仅有的元婴山门,这死物方才猛然发觉,原来自己手头竟还真没得几个战果。

    康大掌门没来前它独面清韵师太只有挨打的份,待得康大宝、工心尊者陆续过来之后,己方才能渐渐在清韵师太身上占得便宜。

    只是后者也不是泥捏的,纵使不敌它们二者联手,却也能令得五魔难分心其他。

    是以细算下来,澜梦宫、木门寺所折的那些真人、妖尉、禅师,大半竟都是死在了康大掌门诸般手段之下。

    它五魔堂堂金僵、能比化神,竟是一个人头都没能抢到...

    这念头才生,五魔心头便渐生惧意,毕竟匡念白却不是个好相与的。

    如是真要在这五江道大败时候借题发挥,自己真灵还在其手,处境却该要比尚算自有的工心尊者更为艰难。

    是以这一直拒绝工心尊者与康大宝冒险提议的金僵,今日却是破天荒的应下了二者所言,一道去寻一寻清韵师太麻烦。

    五魔倒是没想过能取了这木门寺主持性命,毕竟化神真君神通非凡,胜负好分、性命难收。

    周遭这些人物中,除了匡家父子之外,或也就只有一剑楼那位高妙真君能有半分可能。

    然便算难取得清韵师太性命,不过能劫走对面一两个禅师、真人也好,不单能与玄穹宫交待一番、还能滋补下自身修为。

    说起来也不晓得康大宝给工心尊者灌了什么迷魂汤,后者近些年连修士都没怎么吃了,身上煞气莫说与五魔这金僵相比,便是连对面那些妖尉都不如。

    这般良善的妖尊,五魔只在话本故事里头听过。

    那还是它还风华正茂、老实修仙时候的事情,距离它遭人夺了元婴、炼成僵尸,都已隔了好些年头。

    不过工心尊者饮食好恶,这金僵毫不关心,只一门心思想著寻到了清韵师太、斗过一场、好做交待。

    此时太虚之下遍地血腥,木门寺的释修们口念慈悲,手头的禅杖收人性命、却要比澜梦宫的海兽还凶。

    一时间,整座会一门山门已成了尸山血海,哀嚎遍地,令人侧目。

    只是这等场景,莫说是金僵五魔,便连康大宝都无暇他顾。

    念著心里藏著这桩大事,便是自诩已经历过不少大事的康大掌门,心头也略有忐忑。他竟是难得分神,又盘算起来了心头的诸般准备。

    好在工心尊者追蹑之法不差,不多时,便就捉得了源自清韵师太的一丝灵蕴。

    「就在前头,还有几个禅师随扈!」工心尊者语气平淡、轻念一声。

    这般反应倒是未有令金僵五魔如何诧异,毕竟这妖尉自来了五江道后不久,勿论遇得大小事情,都一直是这不疾不徐的模样。

    有些时候,金僵五魔私下甚至在想,是不是奉命赠药给工心尊者的窦广顺在丹丸做了什么手脚。

    不过这念头却是来了就去,毕竟匡念白那矜傲性情,要捉便捉、要控便控,却不怎么会做这等麻烦事情。

    然这些年来工心尊者性子变得愈发冷淡却是不争的事实,五魔屡次在血河拿人设宴竟都未能请动它,倒是对那康大宝殊为亲近...

    「多半还是惦记著那厮肉身...可得盯紧点儿,要是我们两个一道分食了,说不得还真能让匡念白那厮高高抬起、轻轻落下?!」

    五魔如此想到,又取出来个黑布玄宝,将三者遮掩其中,好似游云般向工心尊者所指方向疾速遁去。

    此时的清韵师太未急疗伤,而是踩在一朵白云上头,朝著远处战局望去。

    「这些枝枝蔓蔓无足轻重,如是五魔和工心二獠不除,这场仗便打不完、我木门寺弟子也难能休养生息。」

    清韵师太俏脸上闪过一丝愁绪,这些年来,她没少往一剑楼、无心门、卧佛宗三家去信。

    然这三家化神真君态度却是无不冷淡,偏澜梦宫中也难得讯息,只一味告知宫主匡掣霄仍在闭门苦修。

    事情到了这般地步,清韵师太心头自是早有悔意。

    早知若此,她才不会因了匡念白的恫吓之言,便就亲自下场,还不如同外海另外三家一样作壁上观来得舒服。

    不过既是都已到了骑虎难下的地步了,清韵师太却也只有搜肠刮肚来宽慰自己:「至少对面道兵良莠不齐、不堪一击。」

    只是就在清韵师太还在构想将来攻势时候,抬眼却见得太虚下有多游云,似蕴黑气。

    「云中无雷...不好!!」

    清韵师太反应不能算慢,然却禁不住康大宝早便对今番的一举一动都做过了精心准备。

    是以她俏脸上才生怒色,五魔的手段便就已经近得了她身前。

    但见得后者将黑布玄宝一扯,露出百丈真身,青面獠牙、遍体金甲,在大日照射之下灿亮十分、宛如天神。

    不过这金僵斗法手段,可没得外表这般正大光明。

    只见得它甲叶缝隙之间倏然渗出来大片尸气,随其心意,转做了百样兵刃,结成锋矢阵势,朝著清韵师太当头落下。

    清韵师太美目中惊色颇浓,毕竟多年来她已与五魔、工心二者战过多次,胜败皆有,然双方皆有默契,只分胜负、不决生死。

    是以一甲子以来,却没得如今日这般赶尽杀绝的时候。

    只是面对如此攻势,清韵师太自然难能分心其他,当下祭出来大白伞盖。

    这木门寺的传承玄宝却了不得,在将百件尸气兵刃悉数挡下同时,随著伞盖大开,还在面前洒下一片金光,将清韵师太包裹得滴水不漏。

    双方斗了这么些年,勿论是金僵五魔还是工心尊者,对于清韵师太所修的《大白伞盖佛母法》还是这件玄宝,都已经熟悉十分。

    清韵师太此番应对并不稀奇,工心尊者不做他想,复又祭出来一枚方印。

    妖修于修真百艺却有短板,这方印乃是工心尊者寻得狮族妖尊残蜕,取五脏融于地阁骨炼成的。

    不过因了手艺所限,便算被工心尊者温养万年,亦不过只是勉强能算是一件四阶极品灵宝,比之它用背甲炼成的法盾,却还差上不少。

    当然,拜黑履道人当年所赐,工心尊者一直依仗的法盾也已大不如前。

    六十年来康大掌门没少想办法助其恢复,却也还是难能如意。

    好在此时清韵师太仓促应对,暂没得还手之力,只好让工心尊者方印落在身前金光护罩之上。

    护罩上的道道裂纹似是同时现在了前者心头,直令得她旧伤复发、口角溢血:「好、好,当真是好畜生!!」

    工心尊者听得如此怒骂,竟是连半点反应都无,又采周遭水汽,凝做巨灵,手持三叉戟往金光护罩裂纹扎落下去。

    于此同时,五魔也从云上坠落下来,它伤势轻了许多,因此也终于有了近身御敌的胆量。

    此番二者招招式式皆无保留,分明是为谋清韵师太性命而来,却令得后者心头愈发惊惶,好半天才强自镇定下来、之后应对起来也越来越有章法。

    要胜清韵师太,本就不是件简单事情。

    是以突袭之下能令五魔与工心二者上风,康大掌门便就已经足能满意。

    他又与工心尊者发过交待,继而便往几位随扈在清韵师太面前的禅师处奔了过去。

    一甲子过去,现下康大宝距离元婴后期都只剩得一步之遥,这要归功于六道百二十州源源不断供给来的丰厚资粮,不过那四枚大衍玉珏则更加居功至伟。

    是以澜梦宫、木门寺两家真人、禅师、妖尉,早晓得康大掌门如何本事。

    遂后者甫一落下,几位禅师便就连呼佛号、好止惊惧、四散而走。

    这模样,真个与碰到个化神真君也不遑多让。

    偏康大宝只是同侪,却也没得道理来讲前辈风度,是以足下星光愈发灿亮,只半盏茶工夫,四位禅师便就已有三人被其夺了身家性命。

    仅走脱的那位俊俏尼姑自不是因了姿容不差,而是康大掌门还关心著这处化神战局、可不能走远了。

    待得他疾行回去,却见得清韵师太不晓得已经使了什么手段暂压下来了身上伤势,那件大白伞盖非但没有被工心、五魔二者压住,反还有些翻身意思。

    道道澄清佛光附在这木门寺主持身上,直衬得她好似真佛,圣洁得不敢冒犯。

    「释修手段,果然古怪。」

    康大宝强令自己忍下心头不舍、不再多看,才要给工心尊者发令,却见得清韵师太目中精光一现、似有退意。

    「不好!」

    康大掌门才要提醒,便见五魔已然动作。

    后者满口乌黑龋齿裹起尸浆,如箭雨一般朝著清韵师太盖去,直把那金光护罩打得叮当作响。清韵师太周遭黑气蒸腾而起,将她曼妙身姿遮得看不著分毫。

    偏工心尊者御使巨灵与方印又来,诸般手段下来,这金光护罩终不能挡!

    不过清韵师太显是早有预备,当下敛起宝相庄严化成一道清气遁入大白伞盖这中品玄宝之中。

    继而这玄宝周身灵光大盛,竟是要往天边遁走。

    怨不得木门寺先辈选了这件玄宝来做传承之物,原来关键时候还有保命之用!

    康大宝心头才觉讶然,却见那五魔竟也预见了清韵师太准备,满身坚甲上头裹满尸罡,双掌摊开,十根乌指好似长枪,照著那已合拢的大白伞盖猛插下去。

    「怎好再教你从容而走!!」

    联想到从前在这貌美尼姑手下所受恶气,五魔目中厉色更浓,十指甫一落在大白伞盖上头,伞身上头佛陀睁目、诵经声起,大片佛光倏然而起、在五魔身周荡起涟漪。

    这金僵顿觉不适,忙往身后一喝:「工心,你这厮还等什么?!」

    话音才落,玄印正砸在那诵经佛陀画像上头,佛咒声登时戛然而止。

    然五魔还不及生出喜意,却就见得那大白伞盖倏然开启,无数金光卍字骤然奔出,直将五魔身上尸罡冲得七零八落,好悬将其肉身洗做飞灰。

    「这尼姑好凶的手段!」康大宝暗自嘀咕一声,心道自己要工心尊者掩在后头却是不差。同时又趁著双方酣战、无暇他顾时候由手中溜出去一道灵光。

    不过吃了大亏的五魔亦也清醒过来了,晓得这清韵师太已经到了狗急跳墙时候,过不久诸般手段齐齐落下,自己莫说建功,或还要再度重伤。

    况且...

    「这畜生今日怎么好生古怪,莫不是已经投了澜梦宫,要与这尼姑联手好来赚我?!」

    一联想到匡念白御下严苛,不得人心却是再正常不过事情,是以这妖尊真若跳反倒也不足为奇。

    五魔心头顿生警兆,忙又催动本源,重祭出来一身尸罡盖来身上。

    也多亏了一甲子来双方修行者死伤无算,不然它炼这尸罡却是没得这般容易,如此想来,这各路势力厮杀不停的年月对于五魔这死物而言,却是好光景。

    不过清韵师太似也没能看出来面前金僵已生退意,她檀口微张、又服了枚素白丹丸,强行止住大白伞盖闭合之势,祭出金光护体之际,复又一抚灵戒、取出来一尺许长的香板玄宝。

    这香板玄宝板身形如短剑,上头刻有三道横纹,墨书有「警策」二字,清韵师太同时驾驭两件玄宝显也殊为吃力,俏脸苍白如纸,然口中诵经声却是愈发响亮。

    但见得只数息间,这香板灵宝上头梵光萦绕,飞快翻转之际震出来一声脆响,电光火石间便就点在了五魔身上。

    值这时候,这金僵身上尸罡便就形同虚设。

    这香板玄宝该是受了木门寺多年香火,如热刀切肉一般,将五魔尸罡轻松划去,在其百丈僵身上头划出来一道可怖伤痕,腐臭味道登时四漫开来、冲天而起。

    「贱婢!!」

    清韵师太对于金僵喝骂充耳不闻,占得便宜过后,当下便想也不想故技重施。

    然这时候,康大掌门也已催著工心尊者上前,五阶妖尊论及肉身,真不比这五阶金僵差上许多。

    工心尊者驾驭方印、巨灵还觉不够,又是双拳齐出,险些将木门寺传承之宝伞骨轰散。

    伞盖内的清韵师太面色转做通红,继而呕出血来,精血落在大白伞盖之上,使得遁速又增一分。

    工心尊者实是不急阻拦,只得将落在最后那件香板玄宝夺入手中。

    见得此幕过后的金僵五魔才终于放心,心道便算是那贱婢做了匡掣霄的姘头,怕也不会对其那般忠心,几要舍了自身道途来自己眼前演这出戏。

    心念著匡念白那处自己总能交代了,转头却朝著康大宝唤了一声:「拿来!!」

    后者面色骤然一变,眼神一扫身后三位禅师尸身,脸上倏然生出来一丝不忍之色。

    「拿来!!!」

    五魔语气更厉,目中凶光险要漫了出来,硕大僵身更是往前迈出几步,似是因了康大掌门这番迟疑,便要当场将后者生吞活剥了!

    「齐国公,五魔道友疗伤要紧。」

    关键时候,却还是工心尊者开腔平息了这场将要起来的争执。不过它心思似也没落得多少在五魔与康大宝身上,只将才得入手的香板玄宝认真打量、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

    这金僵见得此幕暗骂一声,心道过后定要将这官司打到玄穹宫去,总不能让它这认真办差的老实人吃了亏、却让工心尊者这偷奸耍滑的占了便宜。

    转头又见康大掌门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心道要将这糙汉吞吃了才好抚平心头郁气。

    于是复又厉声催促:「快著些!」

    康大宝身子一震,这才佝偻著身子迈进金僵,五魔不耐烦到自己伸手去夺前者所携尸身,同时缩成两丈高矮,也好恢复灵力、饱饮精血。

    不意只他这番变化工夫,康大掌门目中神色倏然一变。

    左目金光捉到了五魔法身破绽,五明青玉扇登时闪现身前,五行清风须臾间便将五魔残留尸罡尸油吹拂干净,继而右目九道银雷接连迸发,鱼龙戟戟锋鲜亮、紧随其后。

    「竖子好胆!!」

    这金僵登时勃然大怒,应付康大宝手段之际,还不忘往身后工心尊者看去,果然,这妖尊也已祭出来方印、就要动作。

    「原来他们两个不是要勾结澜梦宫好来赚我,而是独自联手便要收我性命!!工心这厮,到底是被这桀骜小辈灌了什么迷魂汤?!!」

    只是便算登时想清楚二者目的,然康大掌门这潜藏心思的本事当真不差,金僵发现时候便就晚了。

    就在它那道可怖伤口未及挡下全部银雷,腐臭血肉被轰成一片焦黑之际,鱼龙戟趁隙而来。

    四阶中品铜鳞蟒的器灵在金僵面前本来不值一提,然康大掌门的《木府星君执戟郎授兵法》在这甲子年间又有精进,直将这金僵胸前划得血肉模糊、不能示人。

    惨嚎声中,金僵全无防备之下,脊背又受了工心尊者方印重击,骨裂声才在它耳边炸响,水汽巨灵的三叉戟也已插进了它胸口创处。

    「要走!!」

    刹那间,五魔便就敛尽了心头怒意。

    修行了这么多年头,这死物自是没少经历过生死一线的时候,当下便就做了决断。

    为今之计,只有保全性命才是重中之重,至于复仇等多余念头,却是太过奢侈。

    此时要战五魔自忖却是战不过的,不过要走,工心尊者要想凭一元婴帮手便能拦它,或是太看不起人了些!

    但见得这死物巨口一张,无数怨灵从其喉咙里头冒了出来。

    一时间,好似乌云遮天蔽日,险将康大掌门冲了个跟头,忙从袖中又放出去一道灵光。

    不过这些怨灵伤人本事一般,但却可以遮蔽神识,五魔也抓住了康大宝与工心尊者不适这一时机,裹起重重尸气即刻遁走。

    既是抢得先机,又不吝灵物加持、亡命奔走。

    不过五魔却仍然能察觉到工心尊者在其后穷追不舍,自是不敢放松半点。

    不想还未遁出多远,这死物面色骤变,险些停下脚步、口中轻念一声:「灭邪香,是何人在此处布下的香阵?!」

    灭邪香乃是释家制成的灵物,可以用做平日打坐修行,亦能用在清除邪物上头。

    不过品阶才止四阶,若是只得十柱八柱,五魔还能无视,然此时周遭起码有过百柱灭邪香结阵而立,哪怕它全盛时候也不容小觑了。

    才得入这香阵,五魔便觉自己本事起码去了两分,且身后的工心尊者算计显然不止于此,前头竟还有两位真人拦路。

    「好好好!真当每个元婴都是康大宝那厌人小辈不成!!」

    五魔心头恨极,当下便决定宰了迎面真人好夺路而走。

    这事情却要做得干脆利落,不然若遭工心尊者撵了上来,那却不好走脱了!

    不想它念头才起,心头却有警兆生起,随著它距离那两名元婴越近,这感觉便就越发强烈。可后头工心尊者仍旧紧追不舍,却令得它没得选择余地。

    只是才止几息过后,五魔便就晓得了这警兆从何而起。

    铮然清鸣骤然在这死物耳边炸响,一道剑罡披著烈烈阳光,朝著五魔僵身创处而来,灿亮刺目,还未及身,竟就将它身上尸罡削去大半。

    「这哪里是元婴手段,难道是高妙那厮来拦?!不对,不是高妙!」

    不及多想,五魔本来的攻势手段尽数收敛,匆忙间仅能不惜本源再催尸罡来挡。

    只是仓促之下、又是重伤之身,还受这灭邪香阵压制,这金僵手段怕要被削弱五成,才生的尸罡却不是那剑罡对手。

    只一剑,那剑罡便就摧破尸罡落在金僵胸前创处、几将它从中斩做两截。

    五魔躯干只剩点皮肉粘连,上半边身子险些向后翻折过去,让后脑与屁股撞做一起。

    「是黑履!!工心那厮不是与他有生死大仇吗?!怎的...怎的会,他奶奶的,定又是康大宝那厮!!」

    这金僵的怨念几要化作实质,可悔也无用、怨也无用,满脸苍白的黑履道人接连不停祭出剑罡,直压得这死物没得还手之力。

    偏此时,身后的工心尊者与康大宝也已赶至身前。

    「杀...杀不得我,我身上有太祖印记,你们若敢...」

    金僵五魔的话未说完,工心尊者的方印、巨灵接连而至,黑履道人则是静立一旁抱剑押阵,康大掌门与云心道人默契十分,盯著这金僵露出的破绽连连动作。

    不过这五阶金僵却是难杀,哪怕最后于康大掌门眼中五魔都已成了一滩烂肉,然其竟还有遁走之能。

    好在他一直有所防备,这才没让押阵的黑履道人按下伤势再度出手。

    直待得最后一道银雷落下,五明青玉扇吹散了这金僵存于世间的最后一分灵蕴,康大掌门方才长出口气:

    「道爷忍了你这死物六十余年,今日总算能出此恶气了!!」

    继而又忙往黑履道人处大礼拜下:「多谢师叔!!」

    黑履道人目中意外与欣慰皆有,不过多年不见,他与康大宝话语却是不多:「宝哥儿,还有什么未竟之事一道言明,百炼宗那处还有事情、我与此间留不得太久。」

    暂不提这叔侄叙旧,只说远在一心殿后的玉流洞天,本来握著无尘珠安坐调息的太祖匡念白,却是缓睁双目、略觉意外:

    「五魔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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