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随即投向旁边一块相对平整的黑色礁石。在那礁石下方隐蔽的凹陷处，似乎堆积着一些杂物。刚才那皮囊就是从那个方向缩回去的。

    安景用脚尖轻轻挑开最上面那件破烂的外套。

    下面露出的，是一张同样青灰色、布满尸斑、紧贴在颅骨上的人皮面孔。

    正是035。

    只不过，是只剩下最外面一层皮，内里被掏空、填充着青紫色蠕动活物的035。

    死寂。

    安景看着那张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沉默了两秒，然后转头，看向身后脸色惨白如鬼的066和几乎要瘫软下去的034，平静地问道：

    “你们觉不觉得，这个死人，很眼熟？”

    034的视线刚一触及那张皮囊面孔，就像是被烙铁烫到一样猛地缩回，胃里一阵剧烈的翻腾，他再也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

    他连连摆手，声音嘶哑破碎：“不…不认识！我不认识！！”强烈的心理冲击让他下意识地否认、逃避。

    066同样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但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没有移开视线。她死死盯着那张扭曲的面孔，努力辨认着那早已变形的五官轮廓，回忆着035平时的样貌特征。

    身高、脸型、发型……

    几秒钟后，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用一种仿佛不是自己的、艰难干涩的声音，一字一顿地确认：

    “是……是035。”

    半个小时前，还活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抱着受伤的胳膊，选择留在安全海滩等待救援的同伴。短短半个小时，就已经变成了一具被诡异活物驱动、只剩下人皮空壳的恐怖之物。

    034听到066的确认，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崩溃。

    他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瘫坐在冰冷的黑色沙滩上，眼神空洞，脸上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茫然。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如此贴近、如此……狰狞。

    他瘫坐在冰冷粘腻的黑沙上，手脚冰凉，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脚腕上被抓握过的地方传来阵阵刺痛和寒意，那青黑色的指印仿佛烙铁烫过，残留的粘液带来持续微弱的麻痹感，顺着皮肤向上蔓延，像是冰冷的水蛇在血管里游走。

    视线里是那张属于035、却又比任何恐怖片道具更骇人的人皮面孔，空洞的眼窝仿佛正看着他，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也可能随时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命运。

    周围是死寂的灰雾，墨黑吞噬一切的海水，嶙峋怪异的礁石。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腥腐和死亡气息。

    他们被困在这片扩张的诡秘磁场里，孤立无援。

    总部？救援？现在看来像个笑话。连那个唯一看起来知道该怎么办、拥有强大力量的研究所探员，似乎也陷入了某种凝重的沉思。

    脚腕的疼痛越来越清晰，精神上的压力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

    死亡的威胁不再抽象，而是变成了会动的蠕虫、会抓人的死人皮、会从海里突然跳出来的满口獠牙的怪鱼……它们无处不在，潜伏在每一个阴影里，每一片灰雾后，每一滴墨黑的海水中。

    他感觉自己真的要撑不住了。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他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

    理智的堤坝在亲眼目睹同伴惨死并化为怪物、自身险些遭遇同样命运、身陷绝境孤立无援的多重冲击下，开始出现裂痕，继而崩塌。

    要疯了……真的要疯了……

    这个念头如同毒藤，一旦滋生便疯狂蔓延，缠绕住他所有的思绪。

    就在他精神濒临崩溃，意识开始模糊涣散的边缘。

    深海里，仿佛有道声音，穿透了灰雾的阻隔，直接在他混乱的意识深处响起。

    那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仿佛古老的海螺在深渊中回响，又像是无数细碎的低语汇聚成的潮汐。

    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034摇摇欲坠的理智。

    他脸上惊恐、茫然、绝望的表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呆滞的平静，甚至嘴角微微向上扯动，形成了一个空洞而诡异的笑容。

    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动作有些僵硬，眼神直勾勾地望着那片墨黑的海水，仿佛那里是世间最美好的归宿。

    “034？你……你怎么了？”

    066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他的异常。

    她看到034脸上的笑容，心里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下意识地伸手，紧紧抓住了034的胳膊，“你要去哪里？你醒醒！”

    034对她的呼唤和拉扯毫无反应，他的力气突然变得出奇地大，固执地、一步一顿地朝着海面走去，目标明确，动作虽然僵硬却带着一股不容阻拦的决绝。

    066几乎被他拖得踉跄。

    安景正在用精神力细致分析那滩墨绿色粘液和断手的残留能量结构，她瞬间收回探查的精神力，目光锐利地扫向034。

    只一眼，她就察觉到了不对。

    034周身的精神力场混乱不堪，如同被狂风肆虐过的蛛网，充满了自我崩溃的裂痕和一道外来极其隐晦却异常牢固的烙印。

    那烙印如同一个冰冷的印记，深深烙在034混乱的意识深处，散发着阴冷晦涩的气息。像是一个主仆契约的雏形，正在不断地发出召唤，试图彻底接管034残存的意志，将他引向深海。

    安景身形一动，瞬间出现在034面前，挡住了他走向海水的路。

    同时，她抬起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精准地按在034的眉心。

    一股凝练、精纯、带着强大梳理和净化意味的精神力，如同清凉的溪流，强行灌入034混乱不堪的识海。

    “呃——！”034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上的空洞笑容扭曲，变成了痛苦的痉挛。他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短短两三秒钟，安景完成了精神梳理和烙印驱散。

    她清晰地看到，那道烙印被她的精神力强行剥离、碾碎，化为虚无。034识海中的狂暴混乱也被暂时压制，归于一种疲惫的平静。

    但同时她也确认，034的精神损伤已经很严重，短时间内无法恢复清醒和理智，而且极易再次受到类似的精神侵蚀。让他保持清醒，不仅对他自己是持续的折磨和危险，对团队也是不稳定的因素。

    安景果断收回手指。

    就在034身体一软，即将向后倒去的瞬间，安景另一只手化掌为刀，精准而迅捷地切在他的颈侧。

    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034闷哼一声，翻白的眼睛一闭，身体彻底软倒，失去了意识。

    安景顺势扶住他瘫软的身体，避免他摔在沙地上，然后将他轻轻放平。

    整个过程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五秒钟。

    066还保持着抓住034胳膊的姿势，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心脏狂跳不止。

    她刚才只看到安景突然出现，手指点在034额头，然后034就浑身抽搐，接着被安景一掌打晕了。

    “安……安探员？”066的声音带着后怕和不确定。

    “他精神被侵蚀了，海底那东西在召唤他。”安景言简意赅地解释，语气平静无波，“现在晕了更安全。醒着，只会添乱，或者变成下一个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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