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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福陵猪妖,行善无德


第261章  福陵猪妖,行善无德

    姜义闻言,心头猛地一跳,那张刚毅的老脸上神色倏地一变。

    还未待他发作,一旁飘著的姜亮已匆匆扑上来,语速快得几乎打颤:「爹!您先别急!娘是心里急乱了!」

    「锐儿那孩子只是跟人动了手,吃了点暗亏,受了些伤,可还不至于动筋伤骨、危及性命!」

    这话虽算是安抚,可在姜义耳里,却半点没让他的神色好看些。

    越听,他那张老脸越是沉得能拧出水来,眉峰几乎结成了个「川」字。

    他沉声道:「究竟怎么回事?从头说来,让我听个明白。」

    他心里头门儿清得很。

    姜锐如今待的地方,可不是哪个市井小武馆,而是浮屠山。

    人在乌巢禅师身侧,那是这凡世间,极少数带半点仙意的所在。

    而乌巢禅师,又是何等人物?

    若有人能在他老人家的眼皮子底下,还能把姜锐伤到这地步。

    这水,怕是深到看不见底。

    若真惹了什么天大的祸端————

    姜亮见老爹那脸色沉到快滴水,哪敢再卖关子,忙不迭如竹筒倒豆子般把话一股脑儿倒了出来:「爹,孩儿今儿一早去鹰愁涧送物资,才从钦儿那小子嘴里听来的信儿。」

    「说是您那位略有交情的黑熊精特地托人捎话。锐儿随禅师下山办事,在福陵山一带,撞见了一头————黑猪精。」

    说到这儿,他明显顿了下,像是觉得怎么讲都不太对劲,只得硬著头皮继续:「禅师似是瞧那黑猪天资不俗,起了收徒的念头。哪想到————竟被那黑猪精嫌他本事不够,当场回了个拒字。」

    「禅师倒也好脾性,笑眯眯便走了。可偏偏不知怎的,锐儿却又单独折返,私下与那黑猪动了手。」

    「结果————技不如人,被收拾了一通。」

    姜义原本听到孙儿挨打,心里只升起护犊子那点寻常气恼。

    可当「乌巢禅师收徒」「福陵山」「黑猪精」这几个字眼凑到一处。

    心头那段被尘封许久的前尘记忆,却是轰然炸开。

    他整个人骤然一震,脸色瞬息间苍白几分,声音都带了点变调:「锐儿如今如何?!伤势重不重?!」

    旁人不知,他却记得清清楚楚。

    那福陵山的黑猪精,皈依西行取经人之前,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那是真正的恶妖。

    云栈洞里吃人吃到连自家浑家都给祸害死了,身上不知沾了多少冤魂煞气。

    被这样的东西打伤————

    姜义只觉胸腔里那口新淬的清气,都险些被惊得散了。

    姜亮还不知其中凶险,瞧老爹反应大得跟遭雷劈似的,自个儿倒先迷了糊,只得老老实实回道:「爹您放心。按那黑熊精传来的话说,那黑猪精虽是拒了禅师,可到底还忌著禅师的名头实力,倒没真个下死手。锐儿虽然吃了些亏,伤得挺难看,但性命————性命是无碍的。」

    话到这儿,他嗓子突然一顿。

    「只是————」

    这两个字一落,姜义那刚松开半寸的心弦,「嗡」的一声又绷成铁线。

    「只是什么?!快说!」声音里已带了几分压不住的急切。

    姜亮被这声喝得一哆嗦,再不敢兜圈子,只得苦著脸继续往下说:「爹,那黑熊精倒也仗义。先前奉您的托,将锐儿送往浮屠山时,就悄悄在他身上留了一根熊毛,以防不测。」

    「这次一感应到锐儿受伤,他便第一时间赶去查看。问清缘由后————虽说忌著那猪妖来历不俗,不愿冒头给锐儿出头,但也算没撇下咱家孩子,手上法力一翻,把锐儿的伤给治了。」

    说到这儿,他终究叹了口气,满脸都是恨其不争、骂又舍不得骂的表情:「可谁想到,那娃子是个倔脾气!刚好得能下地走路,便又不声不响潜回了福陵山。

    结果————又被那猪精逮住,当场给人家抡出来!」

    「这回————伤得比上回还重些。」

    姜义听到这里,脸色当场沉得能滴出墨来。

    姜亮只得硬著头皮继续道:「那黑熊精见势不对,也是真给吓著了。这回可不敢再替锐儿疗伤,怕他这臭小子一好起来,又扭头去找那猪妖拼命。要是真把那头凶物惹急了————锐儿恐怕真要丢了小命。」

    「所以,他便干脆把锐儿安置在附近一处洞府,让他两个结义兄弟看著,自己则马不停蹄赶往鹰愁涧,把这话递了出来,让咱们赶紧拿个主意。」

    姜义眉头越皱越紧。

    他是真想不通,自家这孙儿平日里虽不算多稳重,却也绝不是寻死的莽撞货。

    怎地到了福陵山,像是被什么蛊了心似的,非要跟那黑猪精死磕到底?

    略一沉吟,姜义心里便已有了计较。

    此事旁人调不得,眼下也只有他亲自走上一遭,才能摸得清里头的深浅。

    一来瞧瞧那孩子伤势到底到了哪一步;

    二来————也得问问他那颗脑袋里,是哪根筋突然拧断了。

    「行了,都别慌。」  

    姜义沉声开口,语气沉稳如磐:「我去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柳秀莲闻言,立刻便要跟上:「我也去!我不放心锐儿!」

    「你不行。」

    姜义抬手一拦,语气硬得没商量:「那是西牛贺洲的地界,妖魔成群。我此去,还得指望黑熊精在旁护持。多带个人,只添乱。」

    这话虽说得冠冕堂皇,实则他心里也难免有点发怵。

    那黑猪精————若真是前世记忆里的那个狠茬子,能不轻敌自然最好。

    见老伴眼眶微红,他终究还是软了几分,语气放缓:「放心吧。我会把孙儿好好安顿。」

    「再说了,有那黑熊精在旁压阵,就算那猪精再凶,再不好惹————打不过,我们保个全身而退,总归不难。」

    柳秀莲见当家的态度坚若磐石,也晓得自己那点修为,去了西牛贺洲只怕不够看,纵有一腔急切,也只能强把心收住。

    她眼眶微红,沉沉点了点头,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颤意:「那你————一定要好好劝劝锐儿。」

    姜义轻轻复上她的手,又偏头对姜曦道:「照看好你娘。」

    话到此处,再无滞留。

    他指尖一点,法诀如水纹般散开。

    只听一声轻吟。

    云生。

    一朵满载霞光的祥云,在他脚下缓缓托起。

    姜义身形一沉,又一轻,便稳稳立在了云端。

    这一回,他只觉通体若轻,自在得很。

    五行浊气既去,那股压在神魂上的沉泥也一并被掸落。

    立在云上,只觉天地之间清明如洗,不似往常那般里里外外都缠著钩子。

    祥云的遁速,快得连他自己都稍稍意外。

    耳畔风声如刀裁帛,脚下山河如画卷倒翻。

    云影浮光间,不过半日,鹰愁涧那熟悉的轰鸣水声,已滚滚灌入耳中。

    姜义立在云头,俯瞰下方。

    只见鹰愁涧旁那块大青石上,正盘坐著个黑脸膛的大块头,手臂粗得像屋梁。

    那正是黑熊精黑风,正跟姜钦低声说些什么。

    云头一按,姜义身形如落叶轻轻一旋,稳稳落在石旁。

    黑风抬头一看,大手一抖,匆匆起身:「仙长,您可算来了!」

    姜钦也赶紧迎上来:「阿爷!」

    可姜义此刻哪里还有心思寒暄。

    脚跟才落稳,便已伸手一把抓住黑熊精那条几乎比他腰还粗的胳膊:「黑风兄,这究竟怎么回事?我那孙儿,怎么就能跟那等凶物杠上?!」

    黑熊精瞧见姜义那神色紧绷,也不再绕半句弯子,抬手便是一招。

    只听「轰」地一声,一朵乌沉沉、油亮得能照见人影的妖云自天边砸落下来,边角还冒著几缕黑风。

    「仙长,这事儿可真说来话长,上云再说,上云再说!」

    他一边殷勤招呼,一边冲著仍在原地踱来踱去的姜钦摆手,示意他安心。

    两人脚尖一沾妖云,黑熊精指诀已落,那乌云登时一抖,「嗖」地便破风而去。

    山河自脚下奔涌而退,风声裂耳,云浪翻空。

    待飞至半空,四野寂寂,只余云风拍脸。

    黑熊精这才扭过头来,那张黑漆漆的汉子脸竟露出几分无奈苦笑。

    「仙长————说实话吧。老黑也没想到,锐小兄弟平时温温吞吞的。」

    「可真惹上事儿,却比老黑我年轻时还冲,啧,当真是————嫉恶如仇得紧呐。」

    姜义眉头一挑,心里那根弦反倒绷得更紧。

    「黑风兄,」他沉声道,「我那孙儿性子虽直,却不是个举拳不带脑的莽夫。他为何非与那猪妖斗到这般地步?此事必有缘由。」

    黑熊精叹气,仿佛那口气里能吹落半天空云。

    他将先前对姜亮说的那些话,从头到尾又细细说了一遍,末了才压低了嗓音,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仙长,其实————还有一桩,是我先前没敢说的。」

    「那日乌巢禅师虽未收徒,但他老人家向来随性。只是笑了笑,留一句有缘再见」,便御风远去。」

    「锐小兄弟也收拾好包裹,正要随行。」

    黑熊精说到这里,声音顿了半拍。

    妖云脚下翻卷,像是也跟著沉了一瞬。

    「结果谁料————」

    「就在那时,那猪妖洞府的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求救。」

    他压低声音,像怕惊动山海:「是人声。」

    姜义面上微微一怔,旋即便明白了几分缘由。

    是了。

    那猪刚鬣盘踞福陵山,不是什么清修正果的好畜生,本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狠妖。

    隔三差五,要下山拎个活人回洞里祭牙口,半点不含糊。

    而姜锐,这孩子生来便带著几分「侠气」。

    当年在凉州,便是因为见不得那些歪风邪气,与太平道沾上了关系。

    也因为这股子不肯向恶低头的倔劲儿,姜义才费尽心思,把他塞去了浮屠山。  

    想著借著晨钟暮鼓、禅香佛偈,能把这块少年时就带棱角的石头磨得圆润些。

    可谁成想,三五年清修下来,这顽石不但没被磨圆,反倒被香火烟熏得更亮几分。

    依旧是那块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的热血少年————中年。

    遇著猪妖食人、凡人呼号这种事,若叫他装聋作哑、掉头便走,那就不是姜锐了。

    如此一来,便都顺理成章了。

    他为何没随禅师下山,为何独自折返福陵山,为何伤了又回、回了再伤。

    不是赌气,不是逞能,是————想救人。

    姜义虽想通了,可心底的思绪仍如被风搅乱的池水,晕开一层又一层。

    这孩子在浮屠山那等清净地,在乌巢禅师那等得道高人身边熏了这些年,硬是连半点棱都没磨掉。

    如今这局面。

    自己这个做阿爷的,又能使什么法子,劝得动这么一头认死理的倔驴?

    姜义收了收心神,侧头望向驾云的黑熊精,心下已有几分盘算,语气却仍是试探:「黑风兄,你在这西牛贺洲,也算是出了名的积德行善。如今碰上这等食人作恶的畜生,怎的————便不想著替天行道一回?

    他顿了顿,又换了个更中听的说法:「就算不愿造下杀业,只轻轻规训一顿,打得它往后不敢再祸害生灵,那也是天大的一桩功德啊。」

    话虽柔软,心思却硬实得很。

    自家那头倔驴劝不住,便只好从源头上扎钉子。

    那猪妖虽说本事不小,可比起旁边这位黑风大王,按他记忆里的规矩算,终究还差著一截。

    若黑熊精肯出手镇一镇,这桩祸事不就翻篇了?

    谁知黑熊精听得一愣,那张黑面皮绷了一下,连忙摆手:「仙长折煞我了!老黑我素来只爱交朋引友、论道饮茶,最是不喜厮杀斗狠的。」

    说著说著,声音便弱了半寸,他偷偷瞄了姜义一眼,心虚得不行,可到底是硬著头皮,把那句实话挤了出来:「再————再说了,在这西牛贺洲的地界上,这「斩妖除魔」一事————」

    黑熊精咽了口唾沫,像怕惹恼姜义似的,语气越发小心:「也————未必就算得上是积德行善。」

    说到最后,他整张黑脸都有些怵。

    毕竟人家孙子,才因这斗妖救人之事惹了祸端。

    这时候自己跳出来泼冷水,哪怕出于实情,也难免显得有些不识人情味。

    他只得一边说,一边瞟著姜义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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