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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天大圣


荆湖北路,鼎洲,武陵县。

    荆湖熟,天下足,此地良田百万顷,水网密布:长江、汉水、湘江、资水、沅水、澧水等河流纵横,加上千湖之国与洞庭湖的调节作用,形成丰沛的灌溉水源。

    土壤肥沃,江汉平原和洞庭湖平原由长江及其支流长期冲积而成,土层深厚,富含腐殖质,尤其适合水稻种植。

    气候适宜,雨热同期,无霜期长,一年可种两季甚至三季作物。

    大宋立国之后,北方一直战乱不断,而大唐五代以来,北方一直是比较先进的。

    逃离战乱南下的人,带来了先进的农具和耕种经验之后,荆湖彻底成为大宋的粮仓。

    后经士大夫们的兼并,此地良田多半落入他们名下,又被陈绍清丈田产、出资收回,封赏手下将士。

    大景对定难军的安置,绝非简单地分田、赐金,而是系统性地帮他们落地生根。

    商队会帮他们将族人和家当搬来,朝廷会赐与退伍将士耕牛和耕具,还会帮助他们选择耕种什么作物。

    很多小兵分到良田之后,建成庄园,作物也都能供给官府,或者干脆就是给自己的老领导家专供。

    稻米、小麦、蔬菜、鸡鸭鹅、鹿、獐、狍、鱼,都是他们的产物。

    武陵县就是荆湖地区的一个县治,此地分来了十来家军户,散落在各个村寨中。

    李正就是其中之一,他看上去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瘦削,但撸起袖子露出来的胳膊上肌肉贲张,骑在马背上有些漫不经心,但那马儿就像是知道他心意一般,绝对不会走偏。

    走着走着,突然听到前面有吵嚷声,李正抬眼望去,遥遥地就瞧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杜老五!”

    人群中走出一个人来,身材魁梧,但也十分瘦削,他叫杜五,和李正都是定难军银州系出身,恰好分在了同一个县。

    看见马背上的李正,他的眼里冒出光来,“李正,你来的正好!”

    “怎么回事?”

    “咱们陛下发皇榜了!”

    李正猛地睁开了眼,趴在马脖子上,俯身道:“好!好啊!是不是又有鞑子闹事,陛下召咱们弟兄们回去厮杀!”

    “那倒不是。”杜五说道:“咱们这儿,闹了什么.叫什么‘大圣教’,说是要推翻了陛下,他自己当皇上。”

    “这泼贼真是狗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家嘴脸!当今陛下是天命真龙,金口玉言,坐的是紫微星位,管的是天下万民!他个驴屌攮的夯货,也敢动这等大逆不道的歪心思?”李正高声吆喝道:“老子第一个不答应,杜老五,可知道谁来剿匪?”

    “听说是没藏庞哥。”

    李正稍有遗憾,要是银州系的将领来,说不定还能跟着一起捕盗。

    “皇榜上说了,叫各地里正乡约,配合大军,缉拿乱党教匪,你也快回去准备准备。咱们今晚聚在一块,商量下怎么分割道路,堵截教匪。”

    “好!”

    两人又气又喜,终于有点正事干了,匆匆回庄子里聚集青壮。

——

    宋家村,地处一个偏远山坳,行人罕至,只有约莫十几户人家。

    大多聚集村东平坦之地,唯有一户院落孤零零位于村西六七尺高的土岗上,半人高的土坯围墙,三间黄泥砖房,与寻常农家并无两样。

    谁也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天大圣”就藏身在这里。

    十数年间,钟相走乡串镇,一面为人治病,一面暗中传教。

    渐渐形成以自己为中心的秘密的互助共济的“社”。

    入社者都能“田蚕兴旺,生理丰富”。

    至于怎么兴旺?

    就是聚集起来,趁夜偷偷潜入富户家里,杀人抢劫,然后分给教众。

    钟相是读过几年书的,他把这个方法,美化为:“法分贵贱贫富,非善法也。我如行法,当等贵贱,均贫富。”

    因为洞庭湖附近,有很多的水匪、水寨,他的教众慢慢壮大之后,又把目标瞄准了这些水匪。

    其实这和水浒里起家差不多,都是先占一块地,实力强大了,就开始吞并其他山寨。

    不过教匪一般都是比土匪、水匪厉害很多的,因为你别管它是不是邪教,它都有了纲领了。

    教众更加悍勇、更加忠诚,也更能服从命令,战斗力自然翻番。

    如今在洞庭湖一带,已经没有比他更大的团伙势力了。

    很多百姓也暗戳戳加入了‘天大圣教’,得到钟相的劫富济贫,作为他的耳目眼线,也为他拉拢更多亲戚朋友加入。

    此时钟相正在给一个凳子刷漆,听着手下人说城中的皇榜,他脸色如常。

    “来就来吧,我们办的这事,原也是瞒不住人的。”

    钟相这些年,也是很纠结,传教大了,他怕惊动朝廷,可若是固步不前,不继续去杀富户、大户,他拿什么给大家等贵贱、均贫富。

    如今终于惊动了那皇帝。

    大景的皇帝,可不是大宋的皇帝,他是把西贼北虏全灭了的主,岂能容许自己在洞庭湖称霸。

    但你要说怕,他也不是很怕,大不了往洞庭湖一钻。

    水寨隐秘处,谁能寻到,躲上个三五年,风声过去了自己再出来就是。

    此时聚在他身边的,都是心腹之人,钟子义忍不住问道:“爹,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钟相叹了口气,“当初明王在清溪举事,我瞅着这大宋不像是能长久的样子,本打算带着你们一起大闹一场,说不定就能称霸一方,最后在乱世分上一杯羹。”

    “谁知道,突然就冒出来一个陈绍,如今他大景兵强马壮,咱们已经不是对手,造反根本成不了事。可是弟兄们创下这份家业,我也实在不忍心就此抛却。”

    “为今只有两条路,要么就投了!招安之后当个小官,至不济重新为民。要么就躲入水寨里,等上两三年再出来。”

    众人没想到他这么怂。

    如今大家都不再是贱命一条了,随着信徒越来越多,他们麾下也都有成百上千的追随者。

    让他们就此放下所有,遁入江湖之中,他们也不愿意。

    等再出来的时候,信徒们还相信“天大圣”么?

    “大圣,你这话忒也糊涂,咱们这么多年,杀了多少的豪绅富户,他们的子弟亲戚可都当着官哩。招安?那不是羊入虎口么,他们就算当下不对付我们,过上几年准被吃的骨头渣都不剩。”

    “躲起来就更难办了,教里的兄弟姊妹怎么办?”

    钟子义点头道:“爹,照我说,咱们反了吧!”

    钟相这些年走南闯北,正经是有点见识的,和这些人不同。

    从他住在这种地方,就可以看出来,他为人也是相当谨慎。

    瞪了一眼自己的儿子,钟相心中暗骂蠢货,造反不得看时机么,这时候造反,别说九族了,你宗族的骨头都得被挖出来。

    而且他的信众,和方腊时候不一样,都是隐藏很深的,轻易查不出来!

    到时候自己再出来的时候,依然可以联络他们,只是这段时间,传教受到限制罢了。

    此时有个露屁股的小孩,匆匆跑来,说道:“大圣,有很多陌生人进村了,腰里带着刀!”

    钟相一听,顿时站起身来,带着一群弟兄熟练地进入房中。

    打开床板,拨开杂物,赫然是一个洞口。

    几人依次进去之后,顶着的木板放下,一切恢复如常。

    武陵县衙的捕头刘本涛初至时只以为寻错了地方,这种破地方有什么好传教的。

    “刘捕头,没错,就是这儿,小人费尽心思才打探的地方。”跟随而来的一个泼皮指天发誓,绝没带错路。

    既然来都来了,怎么也要过去看看,刘本涛带着几个武陵县的捕快,隔着院墙竹门喊道:“里间有人吗?”

    “谁啊?”屋内走出一个妇人来,看着几人穿着打扮,各佩兵器,立时生出一脸惊慌之色,道:“你们是谁?要找哪个?”

    “听说你们这里闹大圣邪教,你们的当家的可是姓杨?”

    妇人满脸的惊慌,双手一软,腰间的篮子应声落地,“哎吆,这可是天大的冤枉!”

    那泼皮魏三嗤的一声冷笑,“你还敢狡辩,咱们县尉抓的教匪祁俊彦,你总记得吧,爷们亲眼瞧见他往你这里跑了三次。”

    那妇人突然就指着泼皮骂道:“你不就是隔壁魏家坳那个烂赌鬼魏闲?整日里鼻涕拖到嘴边,裤裆都输成筛子了!谁人不知你是个败家丧门星,连你亲娘的棺材本都押在骰子上!

    如今又欠了一屁股赌债,没处填窟窿,就跑来衙门口扯谎栽赃,说我们通教匪?呸!你那张臭嘴吐出来的字儿,十个有九个半是放屁!定是想哄骗官差老爷,换几个铜板去赌坊续命!”

    嘿,一个村妇也敢撒泼,几个捕快气不打一处来,踢门的踢门,翻墙的翻墙,分头将妇人兜截在院中。

    “你们要干什么?”妇人退了一步,警觉地看着众人。

    不管是什么年代,当差的都不会怕普通的小老百姓,更不会容许自己的尊严被冒犯。

    “少废话,快把你当家的喊出来!”一名捕快扶着腰刀,趾高气扬。

    “我男人没回来。”妇人撒泼道。

    “是没回来?还是躲着不敢见人?”又一个捕快道。

    “不信拉倒。”妇人恼了一声,欲从众人身边穿过。

    一个捕快抬手抓住她一只手腕,狞笑道:“爷们不会白来一趟,找不到你男人,就抓你回去顶罪。”

    妇人手腕被那捕快捏得咯咯直响,一张脸都已经痛变了形,咬牙苦撑道:“你们这些天杀的,就知道欺负我这苦命的人啊!”

    “这娘们一把年纪,手腕还挺嫩。”几个捕快齐声哄笑。

    “你们……”妇人气苦。

    刘捕头轻咳了一声,“先办正事!”

    几人立时止了笑声,那个捕快也讪讪松了手,退开一旁,刘捕头不理几人,提刀进了屋子,屋内是一明两暗的寻常格局,东西两面都盘着炕,东间炕上堆着杂物,显是久没人住,西面炕道连着灶台,家什简单,藏不下什么人物。

    他在屋前屋后转了一圈,没见异样,复又走到妇人面前,略微打量了她一番,四十余岁年纪,满面风尘,青帕包头,穿着一件圆领土布夹袄,布裙外还围着一条青布围裙,一副寻常民家的妇人打扮。

    “你男人叫钟木匠?”刘儒淡淡问道。

    妇人面上紧张一闪而过,“是,我们都是老实人,就靠点木匠活为生,是这个烂赌鬼栽赃啊,官爷您明察。”

    刘捕头心中一动,要真是钟相,自己这回就发达了。

    要知道,钟相可是上了皇榜的教匪。

    哪怕是一丝机会,他也不打算放过,刘捕头从妇人身边转了一圈。

    “方腊那厮,没造逆的时候,也是打着石匠的名头行事。”刘捕头语气森然,已经抓到了妇人的肩膀。

    就在他要动手审讯的时候,突然嗖的一声,一支利箭从墙里射了出来,正中他的喉咙。

    一支支利箭穿过,随着捕快们的哀嚎声,砰的一下,土坯中一群人破墙而出,对着捕快们杀了过来。

    满屋子的泥土尘屑,伴随着血腥味弥漫起来。

    灰尘缭绕中,钟相的表情也看不清楚,只是眼神有些凝重。

    这下不反也得反了。

    钟子义见他娘亲受辱,第一个射杀了武陵城里的捕头,官府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来这里公干,自然是报备过的。

    “大圣,别犹豫了,干吧!”

    钟相点了点头,说道:“召集所有教徒,咱们反了!”

    他心中算计着,要是能打下一两个城池,到那时候再招安,或许待遇还要好一些。

    但这心里话,是不能说给眼前这些愣头青听的,不然他们怎么还会给自己卖命。

    可惜自己儿子也是个蠢货,不然还可以与他商量着来。

——

    金陵,皇城内。

    种师中进到殿内,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拜见陛下。”

    “无需多礼,来人呐,赐座。”

    种师中这才直起腰来,一抬头见屋里除了在御案后端坐的皇上外,还有一个秀丽少女在书架旁翻阅着架上书帙。

    这女子好生眼熟,再一看,这不是四叔家的小妹,如今的皇后么。

    种灵溪拿出一本书来,转身笑着说道:“二哥,你好啊。”

    种师中又站起身来,弯腰道:“臣,拜见皇后。”

    种灵溪觉得好生无趣,老种大哥来的时候,就不会如此客气,没得少了些亲戚滋味。

    她昨夜侍寝的时候,听陈绍说自己这里有李易安的诗词手稿,今日来一翻还真有。

    她晃了晃手里的书,说道:“我可拿走啦。”

    “随你,随你。”陈绍宠溺地说道:“小种相公难得回来一次,朕今日叫老种带家眷也来,咱们算是家宴,我们男人在一起吃酒。女眷就交给你招待。”

    种灵溪点了点头,也不走了,就在陈绍跟前坐下,仔细看起书来。

    小种对家里事不太清楚,尤其是小婶婶年轻,瓜田李下的说不清楚,她们房里小种是极少去的。

    见小妹和皇上感情如此亲近,他也有些欣慰。

    陈绍问道:“种爱卿镇守陇右,这几年扫清了不少贼寇、蛮夷,辛苦了。”

    小种老脸一红,他去陇右的时候,仗已经都打完了。

    这些年,他就是在抓一些逃走的蕃人,送到西北的堡寨中去。

    根本就没啥难度。

    欲通西域,必先通陇右,陇右这地方太重要了,皇上把自己派去镇守,足见对种家的信任。

    如今陇右和青唐连接起来,不单是丝绸之路的南线,也是熙河路茶马贸易中心,西域贾胡,多由青唐道入秦,贩香药、宝马。

    河西河湟的牧场,也由此输送马匹、牛羊进入中原,换取中原的粮食、丝绸和铁器。

    小种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跟陈绍说了,“折氏.好像一直谋求再起。”

    陈绍呵呵一笑,道:“朕知道,说起来他们主动献出府谷,已经是极为难得。哪个家族又不想福荫子孙,创下家业呢,只要不是割据一方,朕也不会忌惮他们。”

    “折氏和朕,当年在西北互保,他们中某个人或许曾经有过野心,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在乱世有野心,是人之常情,盛世中朕相信他也能看清局势。”

    听到陈绍竟然肯给折氏一个机会,小种不禁有些肃然起敬。

    对于帝王来说,‘显露过野心’五个字,不就该是死罪么。

    陈绍竟然还肯给他们机会。

    要不是了解陈绍为人,小种都以为这是在说反话了。

    说到底,陈绍还是自信,这江山于他来说,实在是太过稳固了。

    自己的基本盘,扎在了民间呐,太多人是靠自己上位的。

    折家,几百年来人才不断,有着非常优秀的培养子弟的家风和家学。

    尤其是在行伍之中,出了很多名将。

    既然陛下没有忌惮,小种也乐得给昔日西军同袍一个推波助澜,他说道:“折氏和臣聊过,他们想在水师中有所建树。”

    “那真好和朕想到一处去了。”陈绍目光一亮,“朕正准备新建三支水师,缺兵缺船,但这些都能很快弥补,唯独将领难寻。”

    “今晚御宴,把折氏也叫来!”(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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