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健忘者们的会议（二十二）

    钱来老老实实扛著细妹的大脑袋，像搬家具的力工。他已经不打算再开口说话、只把疑问放在心里。

    中指则对表演单口相声很是满意，至少没有任何住口的迹象：「现在跟你说肯定是最好的时机。你们互相建立了一点儿信任，又被缠得腾不出手：

    这时候交代出来，总没人好意思杀我吧？」

    「另外...最重要的是，可能不是你想离开芒街就能走得掉的——」

    嗬——咕...嗬...

    一丝丝古怪的摩擦细响从细妹的胸腔深处透出。即便在如此嘈杂的战场边缘，这如同溺死者肺部进水般的异样声响，依旧能穿进两人耳膜。

    中指猛地低下头。那滑稽的头盔，让他和细妹像两个大头娃娃：「我们得走快点，她快撑不住了。

    【还用你说？】

    钱来终于找著机会，心头哂笑——这需要读心才能看出来？

    虽说，他也不知道这颗「人肉皮球」憋不住气后会诱发何种变故。「大姊」会随之蒸发么？那便真的无法与目标正面对抗了——起码自己手头剩下的依恋物并不够用。

    即便召唤或仪式的步骤冗长，但「大姊」的暴力性能也算得上优秀，确实算眼下唯一的护身符：「我推测她的憋气时间，决定了衍生物的持续时间...呃？」

    话至中途，钱来自己愣住了——中指竟然没抢词也不打断，连恶毒的玩笑都不开了？

    钱来吃力地仰起脖子，把细妹的脑袋挤到一旁、视线扫过中指。他那闪闪发亮的头盔，正神经质地颤抖：「等等，不是你说的那样。她是在拦著什么东西！而且快拦不住了。」

    拦著什么东西？

    钱来抬起头，视线越过中指细并不宽阔的肩膀。

    防盗门仍旧停驻在远处，不曾因细妹拉开距离而消失；「大姊」出现后便开始新一轮的混乱，以至于钱来都忘了这扇门的存在。

    哐，哐哐。

    沉闷的撞击声接连响起。四周明明喧嚣冲天，可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却无比清晰：像是有微缩、袖珍般的铁门就放在耳边，不住敲打...  

    门在摇晃：

    防盗门前后两边都空空如也，但有什么东西正由某一侧敲击砸动，撞得它微微颤动。

    「哦——」中指闪亮头盔下冒起声拉长叹息，似惊讶又似调侃；「如果她憋不住气，她[家里人]就要来了。」

    砰！

    碰撞巨响压过远处的吵闹。

    防盗门在某种巨力下向「外」进开，整扇门板横飞而出，带著振动发出的哨音、扎进居民楼遍布坑洞的墙面。半扇门没入混凝土，如刀切豆腐。

    钱来身子随那爆鸣一抖。可他头也不转，视线没有追随飞旋而去的防盗门，而是仍旧停留在那片空处——尽管那里现在除了空气与遍布水泥粉末的地面之外，什么也没有...

    哪怕他脚下仍然不住后退，可钱来就是转不开脑袋。好像他两颗瞳仁里各自延出一根长刺，又被紧紧攥住、锁死了似的。

    有东西。

    有东西就在那儿。藏在空气里，虽只是尚未被肉眼捕捉：

    【看到了...】

    忽地——真多出来了某种事物，正孤零零地悬于半空、离地约莫一米多。

    是四根拢住的指头。看不见大拇指、也没有指甲盖；长短都相同，通体透著黯淡灰黄，是旧报纸般的颜色。[攀]在半空，好像正扶著透明的门廊，一动不动。

    防盗门虽然已被击飞、嵌在墙壁上，可「门口」仍然在那儿；侧对著钱来、中指与细妹。

    「哦？而且是个大家庭。」

    中指滑稽闪亮的巨大头盔突然一歪，阻断钱来与已不存在的「门」之间的视线。

    钱来紧绷的身体陡然松懈。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刚才那漫长又短暂的一瞬，他竟也在不知不觉中屏住了呼吸：

    不管「家里人]是什么玩意儿，都马上就要来了。

    原来不止是「大姊」与「细妹」，还有别的..等等，那其他家庭成员，会像「大姊」这样帮忙与目标对抗吗？

    不。不会的。

    答案就在细妹这惊悚骇人的头颅上写著——若是不危险，她有必要憋气到这般超现实的

    地步么？

    中指嘴里啧啧有声，被头盔闷成瓮声瓮气：「等等，她开始仔细回忆家庭成员了，一个个点名。有七叔、三伯、老姨婆、小舅、

    婶娘、五姑丈——」

    钱来脊背像过电似的，一路从尾缀麻上后颈、喉咙里有说不出的干涩。眼下正值冬日，自然不是清明时节、这老小区里该也没人在烧纸钱。

    可他分明闻到了，有股塑料焚烧的焦糊异味，正直冲鼻腔...

    他头像拨浪鼓似地摇了起来。并非在表示拒绝，而是不得不通过这种方式，来回观察身后的道路、与防盗门消失的地方：「别报你那菜名了，走快一点！」

    是不是该丢下细妹，直接跑？都说了是她的「家里人]，那未必会伤害她。

    不行——

    钱来已经意识到了：光靠自己，并不足以在这个鬼蜮里生存下来。如果中指没有说

    谎，那逃出这座城市真的需要一整个团队！

    就像他之前萌生过独自逃跑的念头一样——要是跟细妹拉开太远的距离，她也可能会悄悄溜走...

    嘶嘶...嘶嘶...

    钱来能听见耳旁细细密密的出气声，犹如毒蛇吐信。细妹的巨型头颅卡在钱来肩膀，看不清她的脸；可脖颈上的青筋一跳一跳，泛著乌黑。

    正常来说，人憋气到极限时不会这样吐气：可正常人的脑袋也不会膨胀到有整圈轮胎那么大。

    钱来此时惊觉——其实自己还是小看了细妹。她的强度要比钱来想像中更高，而且...

    【怎么是不受控的迷狂啊？！】

    离操作完[今日寿星]跟[欢乐智人]到现在才多久？有没有三分钟——不行，现在不能操作新的依恋物来紧急撤离。这些所谓的「家里人」再如何恐怖，也不是能与弃儿媲美的威胁。

    他脑子乱成一片，好像有人拿勺子在内里鼓捣：颅压过高带来的针刺感，一路从太阳穴爬到后脑...

    「你可能没注意到。喏，她也是平胸。嗯？」

    中指嘴上戏谑，脚下却不慢；钱来再怎么飞快倒退、都没感到细妹身体传来的拖拽：「没跟你开玩笑，这些亲戚称谓好像都是某些实体的代号；起码在她心里是。啧，我看看她有没有...有没有什么应对这种场景的方案...哦，她在想了。」

    「那个脚底喷火的女超人关系跟她最好，所以能帮她助拳。嗯...她说，送「大姊]回去只要包个红包，那如果出来其他人也能参考。」

    钱来稍稍放松了些——就像自己公文包里的那些依恋物一样，有相应的处理方案就好；

    而且听起来也不难...

    「等等，红包有要求。」

    可他刚抬起头，中指又开口了：「红包袋必须用血液染色，一百毫升以上涂抹也可以？谁发红包就用谁的血。怎么听起来不太对劲呢...」

    「额...内容物也有要求。不能塞钱，里面要塞两片风干腌制过的大腿肉。人的大腿肉？这去哪里准备！你摸一下她口袋，看看她身上有没有带——」

    「——先别摸。还没完，还没完：其他亲戚可能不收红包，肯收什么礼她也不知道...

    哦。」

    中指双手一松，让细妹的腿砸在地上：「得，直接跑吧。她说家里人如果是前几次串门，百分百会无差别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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