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惊奇夜（九）

    隆隆话语从人博士口中传来，盖过尖锐刺耳、令人牙酸的摩擦。它之前跳脱繁密的情感正在褪去，音调也不再有那么多起伏。

    可滑稽的内容依旧：「直肠？啊，这倒不是。不过你真聪明，人类直肠确实能容纳很多东西；我在《人类的秘密#2157》里有详细说明。还有——你...你...呵呵。」

    「来——看看我到底会不会做标本吧...」

    摩擦声正在变化，不再那般鼓噪、反倒渐渐低沉。眨眼间：锯片卷边、钻头歪扭、切刀则遍布齿状的缺口——兜兜觉得有些发痒，让他想打哈欠。

    人博士张开巨大头颅上的嘴：圆形牙齿在口腔中起伏交错、滚动不休，愈发像是波浪的抽象图案。

    两颗黑眼正在抖颤，边缘模糊。它们如两颗水珠，在脸颊上滑动；所过之处并没有留下伤痕、也不见凹陷。

    眼睛汇合到一处，真像水珠般于前额融在一起、成了只单独滚圆的巨眼。

    巨眼眨巴著抖动旋转，瞳仁似有若无：「奇怪，好奇怪。你到底是什么？究竟是怎么诞生的？这么近了，我还是看不出来...」

    「但是——你确实很喜欢把意志强加到别人身上，不是吗？」

    人博士低下它愈发膨胀的头颅，对准兜兜的脸。

    嘴巴张得更大了。口腔深处，正逐渐亮起。先是喉头隐隐闪光—

    有东西正由其中挤出。明明该更加暴烈，却莫名轻柔且和缓..

    一轮苍白烈日，于深水中升起：

    熊熊烈焰涌出口腔，在水中奔流、随后撞上兜兜的脸。外焰交杂纯白与湛蓝，将这片漆黑海域映得透亮。

    原本冰凉刺骨的池水发烫沸腾，气泡骨碌碌上涌。那些手掌的碎肉正由红转白，该是已经被煮熟了；只是没有熟肉的气味，气味分子似乎不会在这片奇诡泳池中流转。

    而喷射的熔流，并未影响人博士的语言：「你觉得一定能赢我？我不是什么邪神、魔鬼，灯里的精灵。我是真真正正的人类，能够触及永恒！」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愿意做你的玩具？你才该做我的实验品！」

    因为沸腾，泳池水变得扭曲而模糊。人博士的叫喊由整具身躯中心炸起，在火焰中震耳欲聋；洪钟巨响犹如雷霆劈落，令万物抖颤：「人可会衰朽？人可会变改？不！人类是万古长存之物。」

    「吾等乃万王之王是也。盖世功业，敢叫天公折服——」

    火焰打到兜兜身上，旋即劈成斜斜两截，朝左右分开、射向远处。深海般的水中被照得有如白昼，却依旧看不清边界。

    他们像是虚空中的一个小点。

    焚海之火煮沸一切，四周的水在滚动；连串气泡向上爬升、又在半路消失，不知到哪去了。

    一时之间，兜兜的视野里唯有蓝白二色，闪亮且温暖。他扭扭身子，在手术台上躺成更舒服的姿势、暗自琢磨：

    【哎呀，好像惹它生气了。不过，莫名其妙在那儿激动什么劲呢？配合它一下吧，以后可能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啊？怎么突然念诗？渲染气氛？」

    声音几乎被火焰喷射的噪杂覆盖，似乎只有自己能听清。

    兜兜沐浴在灼焰的洗礼中，与用温水洁面无异；咳了声，清清嗓子，似乎也要吟诗一首——可他话还没说完，却发了愣：「呃...呃...那个！这诗不是雪莱的吗？好啦好啦，别掉书袋了..」

    越说，兜兜心中越是慌乱：看人博士这么注意氛围，他原本想要念上一句应景的诗、好与对方交相应和，多些争锋相对的气势；毕竟花花轿子人抬人嘛。

    可脑袋里都是些莫名其妙的内容，诸如[你的头，像皮球，一脚踢到百货大楼]或者[星期天的早晨雾茫茫，捡垃圾的人博士排成行]之类的校园俏皮打油诗；

    这时候说出来只会泄气，半点面子也拿不著。

    还好没继续开口，开口可就要丢人了：

    【快打架！别陪它玩了，先转移一下注意力！】

    咔——

    他将头向后一顶、一仰，动作不停、脖颈随之反折，后脑勺紧贴住脊背：

    接著嘴巴大张，利齿咬在「手术台」上。哒哒哒哒哒...牙齿相撞，脆响连连；兜兜的脑袋毫无滞涩地没入金属——刹那之间，看似坚硬非常的「手术台」已经被咬了个对穿。

    【也不是真的铁。口感有点像巧克力，带点粉末的感觉。】

    兜兜轻轻一挣，拘束环随之进碎；身体以倒折的脖子为支点、猛地弹起：脚尖划出半圆，所到之处的水波皆被冲击净空、又被无穷无尽的水所填充。

    鞋尖点上人博士还在喷火的嘴，触感有些奇异：

    兜兜暗自期待著些声音，可是..

    万籁俱寂。

    震波向四方炸开，无声无息一水流勾勒出冲击的行进轨迹，那是个不断膨胀的正圆。

    而正圆旋即又被撕裂、绞碎：是人博士已然与身体分离的脑袋，在脚尖碰撞中被掀飞、被踢远。巨大头颅已坍陷去三分之二，旋转著、七窍流溢火焰，像颗流星划过深渊、纵向远方。

    【圆加一条直线，这痕迹有点像棒棒糖。】

    兜兜挠挠头、先赶忙在水中转身，用腋窝夹住人博士变过形的手臂们——

    又抓住被嚼出大洞的「手术台」、沿中线撕开，接著将那些手臂和半截「手术台」压到一起、弄成块三明治似的东西；随后折了又折，直到体液尽皆挤空，扁得像叠厚报纸、能被囫囵塞进雨衣口袋里。

    果然抓人要比杀人难多了，要是现实里有那种专门捕捉怪兽的「书包球」就好了——

    兜兜拍拍塞得满满当当的口袋，将剩下半截「手术台」放在脚边、任其飘浮；又竖起手掌比在脸前，好确定自己跟被踢向远方的人博士在一条线上。

    【不行，它太脆弱了...而且还容易发火，脾气大。要是一直揍它，真的会打坏掉！可是不继续打，说不定又要复原咯。怎么办？继续想想...前面想的第二点是什么来著？】

    【哦！第二，能不能通过圆的仪式来限制它？反过来看，驱逐它好像比较容易一按照它的说法，只要减少包容性就好。但把它赶跑，就不能抓回去给「博物馆」工作了...真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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