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悲悯（一）

    「啊，你会说话？」

    女人同样目瞪口呆。她一挥手，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个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著、不时用手指描摹，看起来并不打算马上回复对方的问题。

    怪物全副武装，却没有进攻的意思。它蹲缩在原地，重心放于尾椎、手脚搭在一起，像只过于巨大的猫。

    由于面具遮挡，难以分辨它的视线；但明显在观察著李查克和女人：「看来，我们之间要说中文。」

    「这位先生是...啊，是特殊包裹处理科代理副科长，李查克先生。听说您私自离岗很久了，没想到竟会在这儿碰到您。」

    「英雄出少年，闻名不如见面：人才难得，希望您能回归公司—董事会求贤若渴，到时候，能从代理转正也说不定啊？呵呵。」

    竟然从中听不出半点挪揄嘲讽的意味，甚至让李查克感到真诚妥帖：这反倒令他觉得诡异，脊背一阵发寒。

    他朝怪物点点头，环抱住双臂、靠在墙边，嘴里咕哝：「幸会幸会。」

    接著便不发一语，开始分辨起脚下羊毛地毯的品牌、以及这张地毯的可燃性：万一接下来走向不对，就得考虑用火了。

    李查克可不觉得小口径的枪械，能对眼前的怪物产生多少作用...起码手中这挺已经打光子弹的微冲不能。

    逃跑当然更好：不过在这体长五米、动作协调的巨物面前，自己的奔跑速度恐怕并不够用。

    怪物微微转过面具，两耳处的枪械随之移动：「女士呢？我又如何有幸在这里和您相遇？您的迷狂十分实用且强大，感谢您没有马上拿走我的命。如您所见，我并不擅长战斗。」

    【这副鬼样子，说自己不擅长战斗？】

    根据怪物身上挂载的装备重量、还有打破混凝土墙面的力量，李查克觉得它的身体强度绝对不低，那么灵活性也差不到哪几去。

    在一些复杂的巷战场景——比如现在—它肯定能和一支特种小队对抗；更别说它明显有著人类的智能，必然掌握了战术知识。

    李查克不知道[公路乐园]的极限：地上升起的沥青团究竟能覆盖多少面积？  

    能不能把面前这个怪物彻底吞进去？

    算上怪物的臂展，沥青团的直径起码要有五米以上、才能防止对方挣脱。

    不过看女人有恃无恐的样子...之前表现出的战斗力，并不是她的极限。

    女人还在摆弄著手头的笔记本。她边翻，边抬掌示意：「你想错了，不是我的迷狂。麻烦你等我一下啊...你这个外形，我看看..

    哪一页来著？哦！你是...许秘书，对吧？」

    她抬起眼，瞥了下这所谓的「许秘书」：「嗯——你是董事会成员[悲悯]的私人助理？真是人不可貌相。你平时怎么处理工作？」

    【悲悯...？不对啊。】

    李查克捏紧裤兜里的[欢欣]铭牌，一语不发：这是怎么回事？是自己误解了这个铭牌的意思，机场的那滩肉酱其实就是[悲悯]..

    还是说里约热内卢来了两个董事会的成员？

    至于女人为什么连董事会成员的信息，都能了解得如此精确，李查克倒觉得很是当然—自己若能掌握公路乐园那种水平的迷狂，手里恐怕也能多出不少秘辛。

    许秘书弯下它如常人大小的头颅——对准了女人手中的小册子。

    它似乎想要一睹那笔记本中的其他秘密，可又如同惊觉失礼、挪开了目光：「您可真是...神通广大：我的身份在亚欧邮政内部，也算是个小小的机密信息。您这等人物，我怎么会从未听闻？不知您眼下为哪家企业效力？」

    女人满意地把笔记本塞进袖子里，开始活动手腕：「没，我没有编制、不领工资。我自己经营一个同好会，你们不知道我的存在。」

    许秘书稍稍沉默。就算它有常人般的表情变化，也被那张圆面具所全部遮挡；语气沧桑，好似叹息：「看来...这次我是凶多吉少了。就算我说绝不会泄露您的信息，也没有任何可信度—如果用情报来买我的命呢？我想，这就是二位到来的原因吧。」

    「我愿意知无不言。修正一下，对于不会影响我生命安全的情报，我愿意知无不言。毕竟有些保密协议也会要了我的命。」

    「这桩交易，您愿意接受么？」

    女人一手抱住胳膊肘，打了几个响指：「不合算，不合算。杀不杀你本身对我来说没有多少意义，等于用[我存在]

    的这个信息，换你手上可能一文不值、甚至我已经知道的情报...明明我才是强势方，吃亏的反而是我。」

    「这样吧，加上一条。」

    她回手用大拇指一比李查克，努了努嘴：「嗯——你们以后就别再追著他后头了，让他好好离职。可以吧？你也说了，人才难得，就让人家去更好的地方工作。」

    女人转过头，朝李查克眨眨眼。绿眼睛中的含义混沌难明：「至于怎么能让许秘书...保证找不了你的麻烦，你们自己沟通；毕竟你们是一个业务体系出来的，比我熟。」

    「怎么样？总有人要做主角嘛。谁知道海阔天高之后，又会如何呢？」

    【她想干什么？是对我示好？...有这个必要吗：因为我真可能是所谓的「主角」，所以不能杀我么？】

    李查克仍旧低著头，没有马上回答：他注意到女人用词的变化——她没再说那些「剧情」、「表演」之类的疯话，连「主角」这个词也特地挑选了模棱两可的语境。

    说是让亚欧邮政别再[追在他后头]，其实反倒将李查克进一步推向公司的对立面：可是既然有董事会成员丧生，这件事的性质早就已经变了；自己对公司再有利用价值，恐怕也少不了生命危险。

    【至少看得出来，是想继续对亚欧邮政隐藏她的目的...我有那么重要？非要把我绑上她的战车，有什么东西我没注意到？】

    不过他开始觉得：这位戴著瓶盖的疯女人，似乎并不只是自己一开始想的那样癫狂。

    「——超考古学是什么？我需要知道这个。」

    李查克脸上还在深思，却脱口而出了这个问题。

    许秘书沉吟著，畸形的斜方肌一阵阵地搏动：「您可真是...提了一个难题，年轻人还是尖锐啊。这个问题的答案，确实会危及我的生命，不过...嗯，让我略表诚意吧，需要先保证这场谈话的私密性。」

    许秘书突然舒张前肢、旋动它庞大的身体，狭长右臂如鞭子甩动、带著残影的五指砸上电梯门：

    吭！

    一声闷响。电梯门成了扭曲的牛皮纸，蜷曲著向内凹陷；一时半会间，是无人能从电梯进入顶层了。

    它又像小孩摆弄玩具，拈起那几尊巨大的鸟类青铜雕像、搭积木似地堵住楼梯口。贲张的肌肉鼓鼓囊囊，几乎有金属般的色泽。

    「请稍等。」

    许秘书微微颔首，爬进之前被自己轰然砸开的破口里一砰哒！砰哒！砰哒！

    套房中枪响骤然轰鸣，但和安保们在走廊的短暂交火截然不同。

    套房传来中弹时的惨叫悲鸣、喘不过气的呛声、以及什么柔软物件被拍烂的黏稠异响；似乎有肢体被炸断，湿乎乎地落在地上。

    李查克明白了：是许秘书双耳或双肩处的枪械在开火...它在屠杀著自己下属的安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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