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游荡红土的孤魂

    火星很安静。

    他隐约能听见些「沙沙」响，似是火星的风在吹动细砂、让微粒摩擦：但火星的大气太稀薄，超过几十米的声响便传不过来；太空人难以分辨这是不是幻听。

    好滑稽一太空人发觉自己是个担忧幻觉的鬼魂。

    没有了饥饿和干渴，但心灵上的需求却半分没有减少：首先到来的是孤独。

    【多么奇怪。】

    就像食欲与性欲来自于身体一样，人类对于外界刺激和同类陪伴的渴求、也不过是神经递质与内分泌的作用，是缺少催产素和血清素的表现——还是说作为鬼魂的太空人，保有了一部分大脑的功能？

    若鬼魂不会饥饿，不会口渴，那更不该如万千文艺作品一样，在死后也要求取生时未能获得的一切：

    那种贪婪，和其他生理本能没有区别。

    起码太空人是这么想的。

    孤独还没持续多久，对自己的不屑也涌上心头：

    曾几何时，太空人认为光靠漫天群星、便足以填满自己生命中所有的空隙；和整个尚未踏足的宇宙相比，[拥有伴侣]这种原本能够轻易满足的需求、只是繁衍本能留下的累赘机制，就像心灵的阑尾。

    而当太空人被束缚在这通红发亮的异星上，他开始希望...希望有一个人可以跟他说话。

    可惜目前看来：这是不可能的。

    虽然孤独依旧，但太空人至少不觉得怎么无聊。毕竟可以拿来思考的疑问太多了，而思想就是最好的玩具。

    同伴呢？跟他一起坐上[未来命运号]的其他两位同伴呢？会在火星的其他地方吗？

    稍稍思考，太空人便发觉了那骇人的可能性。

    如果鬼魂其实是追随著死去时的位置、或是失去了生命的尸体一那么与自己一同踏入太空的两位同伴，恐怕只能永恒地在无垠的宇宙太空之中漂浮、

    却依旧保有著意志：如果运气好一些，在被吸出舱外时能够进入环火星轨道...那么他们或许还有相见之日。

    想到这般严酷的命运，太空人自己也感到恐惧与悲哀。  

    对外太空的探索比他想像中还要残忍...只不过，是以一种太空人从未想过的方式呈现。

    虽然说，他已经是这次灾难里的幸运儿了。

    也许...也许有一天他们会被火星的重力捕获，落到这里来，和自己相伴？

    太空人只能抱有这样的幻想了。

    冰蓝色的光晕升起又落下，循环反复；太空人压根没有记数——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记忆力并没有生时来得那么精确，并随著时间推进而愈发恶化。

    他能记得一些欢欣的时刻，那些片段中激烈涌动的情感；却想不起来具体的事例、其中的人物。连花费十余年掌握的专业技能，也在悄悄远去。

    他不曾有过婚姻，但应该有血亲——真的吗？太空人想不起来妈妈的面孔了。

    于是，太空人逐渐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他是世间最孤独的游魂，要长久漫步在这颗红星的荒芜土地上；寂寞更甚于每一个曾经出现过的灵长类。

    太空人有点后悔。

    后悔之前把休假时的周末、浪费在夏威夷菠萝什锦披萨和《人鬼情未了》的录像带上了：就算自己成为一抹孤魂，却再也没有能够思念的东西。

    同样，世间也与他无关。他再也没有能够交互的事物。

    太空人的双手从干燥的沙土上穿过，甚至不能捞起一颗砂砾；他的双脚漂浮在地面往上一英寸，却不能向更高处飞翔、或是干干脆脆地沉入地底，一路坠进火星地核。

    于是太空人开始了漫步，或是说飘行；离开自己永远不会动弹的尸体，一路向前。

    他很庆幸自己不再会疲乏、也不再口渴，身为人类时的种种生理局限似乎已经离他远去。在他小时候所看的一些故事里，人死后可是会保留痛觉与饥乏，遭受超越时间的、无休无止的折磨。

    至于带来永恒快感的死后乐园，他从来没相信过—

    这真是奇怪：太空人宁愿相信痛苦的不可避免，也不想对快乐抱有期待。

    时间...太空人所能拥有的，只有这没有尽头的时间。

    所以他便慢慢地渡步、慢慢地思考。人类的大脑是最高级的娱乐用品一太空人这时不得不遗憾地承认，这句话是对的：但作为鬼魂的自己，应该也不算还有大脑了。

    那么，算是大脑的幻象吗？还是说，他的思维已经脱离开了各种身体器官、超过了热力学的限制呢？

    种种思绪颠来倒去地重复，不可解的疑惑反刍似翻涌；逼迫太空人一次又一次地咀嚼。

    死亡或许也让他逐渐失去理智—

    在成为第一位太空鬼魂后，还要成为第一位在地外发疯的鬼魂了。

    【酷。】

    他疲惫地想。

    走著走著，太空人决定先抛开这些，找点有趣的思路来打发时间：

    为什么在自己死后，太空衣仍旧穿在身上，而且还脱不掉？

    虽然在各种各样的电影、书籍、漫画里，其中的幽灵鬼魂也穿著生前的服饰；但太空人总是觉得这应该出于文化作品审核的需求：毕竟光溜溜的鬼魂出现在电影荧幕里，那这个恐怖片可就变成PG—13打底咯。

    如果每部带有鬼魂的恐怖片，都变成R—18分级：那对于制片人和投资方们来说，可就比片子本身吓人多了。在太空人仍在地球上的闲暇时，他也偶然想到过这个问题—一鬼魂是赤身裸体的，应该更加合理。

    不过现在实践打破了太空人的猜想：或许灵魂在死后脱离了身体，就像被拍立得照下的相片一—永远停留在死前的那个刹那里，连身上的装束也保存在了那一刻。

    那又怎么样呢？就算现在穿的是比基尼，又有什么区别？

    思考和幻想，并没有让太空人保持多久的宁静。

    他猜测，这或许是因为已经没有了多巴胺和内啡肽分泌；太空人也就无法像生前那样获得欢愉的体验——但若是如此，他也该不会感到无聊才对；更别说...太空人刚刚发现自己已经死亡的那一刻，可是欣喜至极。

    而百无聊赖、以及相应而来的烦躁，在第一时间里找上了他。

    太空人再一次感到孤独。他从未想过这种情绪会如影随形，在死后也不放过自己。

    这似乎该是每个人都能感到的情绪：毕竟人类原本就是群居生物。

    如果是在地球上死去的魂灵，恐怕拥有著远比太空人幸福的「来生」：数百亿，乃至一千亿幽魂堆在一处、摩肩接踵，地球上怕是快没有立锥之地了吧？

    那也比现在来得好。

    到了这个时刻，告知其他人生死之谜的激荡壮志已经一扫而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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