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难民  驱赶  海蛇的文明

    海蛇岛，确实是个被诸神「眷顾」的地方。

    在这里的区区方寸之处，同时汇聚了地震、火山、台风、海啸这「地火风水」四大元素，堪称是天选之地。

    当然，现在就更精彩了。

    内有鬼庙亡灵，黑雾肆虐，外有辐射云尘，五彩斑斓。

    从卫星云图上看过去，这就仿佛是浸泡在臭水沟之内，勉强挤出水面的一坨霉斑，周围萦绕著一圈黑黑白白，青红绿紫，看起来是五彩斑斓，但实际上全是污浊横行。

    但是面对这样的绝美景致，海蛇的执掌者却无心欣赏。

    甚至有些五内俱焚。

    在他们的视野中，曾经急速膨胀的鬼庙周围的黑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天天缩小范围。

    为了确认前线的情况，岸新健一郎再次来到了鬼庙前线。

    这位曾经的陆将，如今的三军幕僚长，海蛇总司令，面色阴沉。

    从远处偷偷摄录的镜头上，能清晰地看到那道由东夏军队构筑的防线，钢铁的色泽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著冷光。

    这条防线拉出一条弧形，如同一根长长的封条，扣在了黑雾向西延伸的方向上。从防线中伸出的一个个突出部堡垒，如同钉入黑雾的钢钉，将黑雾凿的步步后退。

    几天没见，岸新健一郎似乎又瘦了一些，干瘦的手指死死抓住座椅扶手，指甲直接扣进了皮革之中。

    「退的……退的这么快吗？昨天我记得还在玉藻河西边，今天就已经退到四号标记了？」

    「为什么军部……还不赶快行动？」

    一名戴著眼镜的少佐压低了声音：「报告司令官阁下，您的『特别动员案』，在……在军部元老审议会上，遇到了……一些阻力。」

    「是谁？」

    「几位老大人认为，这样对国民杀戮过重，有损国家的声誉……」

    「啪嚓——！」

    爆裂声打断了眼镜少佐的汇报，岸新健一郎将手边的陶瓷茶杯狠狠掼在了地板上，碎片和混浊的茶水炸开一片。

    「八嘎！一群愚不可及的蠢货！」

    「又是这一套！和当年一模一样！帝国每一次崛起的关键时刻，总少不了这些满口『仁义』、『体面』的蠹虫在后方扯后腿！他们懂什么？！他们只懂得在茶室里吟诵和诗，谈论风月！帝国现在需要的是力量！是足以扭转乾坤、召唤英灵的力量！」

    「联系御前大人！我要请老大人好好教训一下他们！」

    少佐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司令官阁下，御前大人身体不适，已经好几天不能视事了……」

    「呵……呵呵……」

    「难怪这群国贼又来上蹿下跳，那就不能怪我，效仿先贤，再来一次天诛国贼了！」

    岸新健一郎的动作很快，半个多小时后，他就回到了军方的指挥部。

    气势汹汹的一脚踹开指挥室的大门，司令官军靴在金属地面上踏出「咣咣」的回响，在他的身后，是几十张疲惫、狂热，面容扭曲的军人脸庞。

    这场被称为「新二二六」的事件中，岸新健一郎依靠自己手中的极端武力，彻底清洗了军队中还存在的少量左翼和中间派，将留守海蛇的力量彻底整合成了他的一言堂。

    接下来，他可以不需要再通过鞠躬获得支持了。

    军队的第一次行动，瞄准了人口最为密集的都厅舍前广场。

    这是海蛇首都浆糊城最大的一处难民营。

    都厅舍前广场作为海蛇举办大型公共活动和群体集会的重要场所，曾经是蓝星运动会圣火传递的终点，在这里点燃的主火炬，照亮了海蛇那个鬼气森森的运动会现场。

    不过，这个所谓的象征著光辉与荣耀的场所，如今已化为一块覆盖在都市心脏部位的、巨大而丑陋的癣疥，正在微微蠕动、溃烂、流淌著肮脏的脓液。

    海蛇的行政能力一向拉胯，或者说，门阀主导的国家，对于底层民众的生存状态从来就不会在意，从海蛇到白雕，每次救灾的过程都能让旁观者看得清清楚楚。

    如今面对这场超大规模，几乎瘫痪了国家行政能力的灾难，海蛇依然只能选择让民众尽可能「自救」！

    各色污渍斑斑的塑料布、千疮百孔的帐篷、压扁的纸箱、从废墟里捡来的扭曲铁皮和发霉的板材……所有这些垃圾，被粗暴地拼凑在一起，形成了数万个勉强遮风挡雨的「窝棚」。

    它们毫无规划可言，只是如同某种恶性增殖的菌毯，不仅吞噬了广场的每一寸地面，还顺著周边的街道延伸出去，堵塞了交通，侵入了商铺，甚至爬上了某些建筑的天台。

    空气是浑浊的，凝滞的。

    排泄物的骚臭、久未清洗的人体馊味、垃圾腐烂的酸气、以及不知从哪个角落飘来的、燃烧塑料的刺鼻毒烟……这些气味顽固地纠缠在一起，仿佛形成了一种有形的、黏糊糊的屏障，把人群笼罩在其中。

    小小的黑色飞虫成群结队，在人群中嗡嗡起舞。

    为了抵御微微料峭的春寒，加热那少得可怜的食物，周围所有能烧的东西早已被搜刮一空。

    道路两旁原本优雅的樱花树、银杏与红枫被连根拔起，如今只剩下一个个突兀的、被刨开泥土的坑洞，像大地被抠出的一个个疮疤。

    就连周遭店铺的木质招牌、门窗框，甚至附近民居里传统的「榻榻米」，都被撬得干干净净。  

    人群像失去巢穴的蚁群，在这片混乱的垃圾场中艰难地苟活著。

    在这个崭新的清晨，岸新健一郎的指挥车停到了广场东侧建筑的阴影中。

    他要亲自指挥这场「献祭」行动！

    「开始吧。」

    「诸君，武运昌隆！」

    装甲车的引擎轰鸣著碾过街道，沉重的步伐和金属的碰撞声，瞬间压过了难民营所有的嘈杂。

    随著部队从四个方向锁住了广场营地的主要出入口，急促的哨音撕裂了广场上空沉闷的空气，大量荷枪实弹，枪械上还挂著刺刀的士兵，开始对这片难民营展开挤压。

    广场上，数十万茫然、惊恐的面孔抬了起来，望向那些迅速合围、冰冷反光的盾牌和枪口。

    这些人的状态很差。

    在过去这段时间，海蛇的留守政府一直在给他们提供粮食，但是这粮食的分量嘛……

    用负责营地后勤供应的官员的话说，根据过去这些年的统计，海蛇国民年平均的大米消耗量约为五十公斤，也就是五万克。

    平均到每天，就是一百三十六点九九克。

    那么，政府大发善心，给你们每天发放一百三十七克，应该绰绰有余，够你们这些人生活了吧。

    于是，这其中的绝大部分人，很快就饿得皮包骨头了。

    海蛇的统计数据有没有问题？完全没有问题！

    但是，海蛇国民的消耗大米减少，可不是因为他们吃这点就够了，而是因为他们吃不起，只能用其他食品类型来代替。

    不过如今海蛇的军政府可不管这些，数据是这么写的嘛，要相信科学！

    一名负责「征集」工作的大佐来到指挥车前，向岸新健一郎报告。

    「司令官阁下，他们中的许多人都非常衰弱，连站立都有些困难……」

    「站不起来，那就用刺刀让他们站起来！」

    岸新幕僚长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冰冷：「软弱者不配活在帝国兴盛的时代！能走路的让他们赶紧走，走不动的……就地『处理』，拖走！」

    「诸君，你们应该明白，我们正在从事的是何等神圣的事业。当英灵神殿完全降临，不朽的军团从沉睡中醒来，历史会记住今天！」

    「记住是我们这些军人，在帝国最黑暗的时刻，献上了最虔诚的供奉！」

    「藤田君，你有异议？」

    「没、没有……」藤田的声音微微发抖。

    「那就赶紧去做！我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很快，广场上出现了巨大的骚动。

    孩子们尖锐的哭闹首先响起，随后是从外向内蔓延开的怒骂、呻吟、哭号，叫喊，以及从某些角落传来的诵念经文的声音……

    在「远方有食物」的诱惑下，在「可以乘船离开」的哄骗下，在刺刀和枪口的逼迫下，在这片营地中那些自称为「黑鱼会」的恶汉的驱赶下，人群按照被划定的顺序，一批一批，开始缓缓地向外挪动。

    ————

    十二岁的理惠佝偻著身体，背上背著四岁的妹妹美羽，艰难地往前挪动著。

    她穿著一件明显过于宽大的、脏得看不出原色的成人外套，袖子卷了好几圈，下摆几乎垂到脚踝。

    被托在背上的美羽似乎在发烧，小脸通红，呼吸急促。理惠能做的，只是按照妈妈临走前的吩咐，时不时用从衣服上扯下来的碎布沾著水，擦拭一下妹妹的额头。

    「妈妈……会回来吗？」美羽迷迷糊糊地问。

    「会的。」

    理惠小声地哄著妹妹，「妈妈去找药了。」

    她在撒谎，妈妈不会回来了。

    十几岁的小姑娘，在这个地狱般的环境里，已经足够让她懂得很多事。

    她们的妈妈非常漂亮。

    可是漂亮的妈妈，几天前就被那些拿著棍子的人带走了。

    那些人和警察是一伙的，平时警察不来管这片营地的时候，就是他们在管。

    之前他们每次来的时候，妈妈总是让自己带著妹妹出去，挽起长长的头发，把那些看起来丑丑的家伙，带到自己「家」那个黑黢黢的，没有窗户的帐篷里。

    然后出来的时候，妈妈就能掏出一小把豆子，或者小零食，让姐妹俩填一填咕咕作响的肚子。

    前几天，妈妈匆匆忙忙的跑回来，匆匆给姐妹俩套上所有能穿的衣服，然后一手一个，拉著她们钻进了营地更深处，一个更加拥挤的区域，钻进了一个低矮的帐篷。

    帐篷里是一个姓水野的男人，大约四十岁，头发油腻，眼神浑浊，之前曾经去过理惠妈妈的那个小窝好多次，每次看向妈妈时，总带著一种理惠看不懂的复杂眼神。

    妈妈让姐妹俩叫他「水野叔叔」，然后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对水野说：「求求你……照看一下她们……别让那些人把她们带走！」

    「求求你！」

    临别的时候，妈妈哭得很厉害，比理惠上一次挨打的时候哭得还要伤心。

    她哭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她一定也挨了很疼的打……

    第二天，理惠就远远地看见，自己原来住的「家」那一片区域，所有帐篷被粗暴地推倒，不论男女老幼，像牲畜一样被士兵和「黑鱼会」的人驱赶著，排成长队离开了广场。  

    这样的事，每天都在发生，这片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少，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蛋糕，被一块一块地切了出去。

    最终，还是轮到了这一片营地。

    「都快点，神庙那边在发放粮食，去晚了就没得吃了，快点走！」

    营地入口处一遍遍传来扩音器刺耳的喊声，人群艰难地蠕动起来，在士兵用刺刀挑开帐篷的时候，水野叔叔还在努力地赔著笑脸，试图塞过去一点什么东西，向那个军官模样的人求著情。

    「少佐，少佐，我一直在为帝国干活啊，求您给个方便，这两个小孩子，去了也没有用，放她们出去吧！」

    「吧嘎！！！」

    回应他的是一记沉重的枪托，重重地砸在水野的头上。男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那么栽倒在地，鲜血迅速从头发的间隙里渗出，很快流满了肮脏的地面。

    一只肮脏的军靴毫不在意地踩过那滩血迹，把姐妹俩撵上了这条未知的路途。

    妹妹走不动，理惠只能背著她走，虽然小女孩没多少力气，不过妹妹轻得像个洋娃娃，她还能背得动。

    一路上，不停有高音喇叭反复催促，人群走的慢了或者走不动了，都会遭到无情的殴打。

    理惠跌跌撞撞地跟著人群移动，公路上已经脏乱不堪，到处都是雨后混浊的泥水，走著走著，理惠的鞋子已然被泥水浸透，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冰里。

    只有妹妹在背上贴著自己的身体，还能让她感到一丝温暖。

    美羽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姐姐……我冷……我好难受……」

    「快到了，快到了。」理惠机械地重复著，虽然她也不知道究竟会走到哪里。

    就这么走过了一个多小时的路，人群前方出现了一座宽阔的水泥桥梁。

    对面，就是鬼庙黑雾的边缘。

    那是一片翻滚的、厚重的、不自然的黑暗，宛如一堵厚实的墙体，堵在桥的那一边。

    即使在白天，黑雾中也看不清任何景物，只有深不见底的幽暗。

    滔天的黑雾翻滚著，卷动著，雾墙边缘，隐约可见一些扭曲的轮廓——像是树木，又像是电线杆，但它们的样子完全变了——扭曲、拉长、表面覆盖著不正常的凸起，而且在黑雾的笼罩中，以一种极其缓慢而怪异的方式，缓缓蠕动。

    在营地里呆了这么久，理惠也听说过关于黑雾的传言。有人说里面住著怪物，会吃掉活人；有人说那是辐射尘聚集的地方，进去就会腐烂；还有人说，那是海蛇先辈居住的圣地，虔诚者会得到庇护……

    现在，他们正被径直驱赶向那片黑暗。

    在这里，不仅仅是他们这一批人，还有更多的男男女女，老人孩子，被从各个方向驱赶过来，又一批批的送进那张黑雾的饕餮巨口之中。

    一个军官站在破损的高台上，手里拿著扩音器，声嘶力竭地喊叫著。

    「帝国的子民们！抬起头来！看看前方！帝国正处在生死存亡的最终关头！邪恶的侵略者，正用卑劣的邪法侵蚀我们的圣地，妄图彻底毁灭我们的文明！但是——」

    他的声音越拔越高，「帝国的英灵没有抛弃我们！在招魂鬼庙，伟大的帝国武士们正在积蓄力量，等待覆苏，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现在，英灵需要你们的支持！需要你们前往鬼庙，用你们的虔诚，为帝国的先圣提供力量！」

    军官空著的另一只手疯狂地挥舞，声音几近破音：「这是一项光荣的使命！是你们这些天选者的荣耀！」

    「去吧！帝国的荣光在等待著你们！」

    「海蛇帝国半载！皇帝陛下半载！」

    不管他怎么喊叫，面对这样的恐怖场景，即便是再麻木的国民，也感觉到了恐惧，他们开始犹豫，开始畏缩，开始踉踉跄跄地后退，然后，迎来了毫不留情的殴打。

    拳头，棍棒，枪托，靴子，还有冷冰冰的刺刀。

    军官在扩音器里声嘶力竭地怒吼，「你们这些懦夫！抬起头来，前进，前进！」

    「帝国养育了你们，现在正是报效之时！所有人，前进——！！！」

    人群又一次开始被挤压著向前蠕动。惨叫声此起彼伏，还夹杂著几声清脆的枪响。

    美羽被这些声音吓到了，在理惠背上扭动著哭喊起来：「姐姐！姐姐！我怕！我要妈妈！哇啊啊啊——！」

    小孩子的哭声引来了附近几个正在殴打人群的士兵。

    他们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几岁，脸上带著长期紧张和营养不良造成的菜色，以及一种被暴力激发出来的、扭曲的亢奋。

    「喂，这边有个小丫头，哭得还挺响。」

    一个满脸脓包的大兵挤到了理惠面前，目光在女孩脸上和身体上贪婪地扫过。

    妈妈把理惠照顾得很好，没让她太挨饿，比起周围那些瘦骨嶙峋的女性，还留著一份比较符合海蛇人欣赏的「幼态美」。

    「哈？长得还挺不错嘛！」

    脓包脸的大兵舔了舔嘴唇，粗暴地分开人群，一把抓住了理惠细细的胳膊。

    「这小丫头不错，就这么进去太可惜了，反正都是要『用』掉，不如先让我们『用』一下，不要浪费！」

    士兵中传来了几声怪异的哄笑。

    理惠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一张大脸就凑到了面前，嘴里喷出带著烟草和口臭的热气，熏得理惠一阵晕眩。随后，士兵蛮横地扯断了那根绑著美羽的布条，抓住美羽的衣服，将妹妹从理惠背上硬生生撕扯下来！  

    「不——！美羽！还给我！把妹妹还给我！！」理惠发出凄厉的尖叫，拼命伸出手去，却被痘脸士兵死死箍住，动弹不得。

    妹妹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一只手还攥著姐姐的衣服，另一只手胡乱地拍打，两条小腿徒劳地蹬著，一下子踢到了一个大兵的额头。

    雪亮的刺刀划出一道弧线，刺穿了美羽的身体。

    「呃……！」

    美羽发出一个极其短促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小小的身体瞬间僵直，一双大眼睛茫然地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下一秒，士兵双手一抬，将刺刀连同上面穿著的、仿佛破布娃娃一样的美羽高高举过头顶，炫耀似的晃了晃，然后用力地向河面一甩——

    扑通！

    小小的、纤弱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坠落在浑浊的河水里，溅起了一朵小小的，微不足道的浪花。

    时间，在理惠的感知中仿佛凝固了。

    周围所有的声音——哭喊、呵斥、枪声、还有那听不到的，但是仿佛就在脑子里回荡的黑雾的嘶嘶声——都如同落幕的海潮一样褪去，变成了遥远而模糊的背景音。

    女孩被大兵搂在怀里，艰难地扭过头去，瞳孔极速放大。

    视线中，只剩下那条流淌的河水，以及水面上那一圈正在飞快消失的涟漪。

    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印制的海报顺流而下，封面上赫然印著这样一行字，似乎分外应景。

    「美丽、先进、安全、文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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