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剑鬼皇和巨灵尸王，站在立著「洞墟旗」的鬼舰船艉，以缓慢行驶的方式等待李唯一。同时，观察著血池岛的周边海域。

    他们，一个戴著金属面具，阴沉凌厉。一个面容腐朽，仙骸之躯。

    「我始终不认为鬼帝和李唯一是那种关系，修为差距只是其次，年龄差距太大了。而且，一个生，一个死，注定水火不容。」巨灵尸王如此自语。

    双剑鬼皇背脊笔挺，气质冷寂：「或许，双方都是在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怎么说？」巨灵尸王道。

    双剑鬼皇道：「人神六部势力庞大，遍布魂、圣、血三界，谁都不可预料未来局势会如何变化。鬼帝有李唯一这张牌，等于与阐部搭上了一根线，说不定将来什么时候就能用上。黄龙真人弟子这块招牌，在魂海上，都是有用处的。」

    「而李唯一，则是未崛起的半仙玉帝、古海大帝，天资绝顶却还年少。有鬼帝这个逝灵阵营的靠山，才可能在各方截杀中成长起来。何况，以凌霄生境、魔国、岁月墟古国现在的薄弱实力，洞墟幽境真要灭他们，灰飞烟灭旦夕之间。」

    鬼舰行驶出去三百里，早已看不到血池岛在何处。

    双剑鬼皇双瞳浮现出一圈蓝色光华，窥望远处虚空中的一道血芒：「沙吠赶回血池岛了，我去拖住他片刻，赶紧通知李唯一撤离。」

    双剑鬼皇化为一缕黑色鬼气，飞出巨舰。

    巨灵尸王从怀中取出李唯一离开前给的哨笛，将之吹响。

    在瀛南，只有常年与哨灵军打交道的洞墟幽境、黑水骸府、银泽尸海，对哨笛声熟悉一些。幽境深处的逝灵，根本没有听过这种藏于风中的声音。

    ……

    李唯一回到船上。

    洞墟鬼城的巨舰全速前行。

    巨灵尸王见他脸色凝重，久久不言，以为行事不顺，安慰道：「李部首不必如此紧张，只要没有被当场抓住，哪怕大殿下古沉终猜疑到我们身上，也只能忍下这口气。鬼帝的确不敢得罪古海大帝，但古海大帝对鬼帝同样也有忌惮。」  

    李唯一长长吐出一口白气，从袖中，取出一只空间宝盒，递给了他。

    「这是？」

    巨灵尸王将之接过，好奇的研究盒子上的符文。

    「灞泽幽境给古海大帝送的寿辰贺礼，九品帝药。」李唯一细细感知左足涌泉内生世界的滂湃魂力，体内黑暗法气仍在沸腾。

    「贺礼？」

    巨灵尸王手指如被冻住了一般，僵定在那里，半晌后，才恢复过来：「古海大帝的生辰纲，是绝对不能动的，而且还是在幽蓝海上。你这是把天给捅出了一个窟窿！这东西……」

    巨灵尸王很想说「这东西我不能收」。

    可是，宝盒拿在手中，却迟迟没有还回去。

    九品帝药，对一座幽境，对活了数万年的武道天子而言，或许只是一件大寿贺礼。但，对储天子，却是一步登天之物。地灵境的武道天子，都会拼命争夺。

    开元境的武道天子，会视之为值得大打出手的重宝。

    他和双剑鬼皇本以为李唯一先前只是在开玩笑，登上血池岛，最多冒充黑暗真灵，杀几个目鬼，制造一场动乱，然后立即逃走。

    李唯一哪怕再强，始终还是彼岸境。

    一尊武道天子的府邸，就算还没建成，也绝对是龙潭虎穴。血池岛上，可是高手如云。

    李唯一道：「生辰纲是我劫的，人也是我杀的。尸王收下便是，当年九黎族的魁首黎辕辙，去腐泽尸海修炼尸身，据说是你帮的忙。他是我老师之一，就当偿还当年的人情了。」

    「那是我们之间的事，与你无关。这九品帝药……」

    巨灵尸王觉得这份礼太重，担心李唯一借此又询问目鬼一族的事。

    他实在不敢背叛洞墟鬼帝。

    「尸王若觉得欠了人情，将来找机会还我便是。」

    李唯一心中有自己的打算，首先，仙道龙脉复苏后，巨灵尸王破境坤元只是时间问题。其次，巨灵尸王统领的腐泽尸海，紧靠岁月墟古国的西边，地理位置很微妙。第三，他能与棺师父成为朋友，还能在棺师父落难的时候拉一把。

    这样人，值得卖一个人情。

    「那就谢过李部首了。」

    巨灵尸王行了一礼，立即将宝盒收进祖田。

    洞墟岛远比沙吠的血池岛要大。

    远远望去，群山起伏，层峦叠嶂，可看见十数棵远比别的树木高大的帝灵古树。

    岛上鬼雾浓厚，阴气森森，有青色簷角从枝叶中探出。

    鬼舰刚刚靠岸。

    幽蓝海上的天地法气便沸腾起来，天穹黑云震荡。一道爆喝声中，有密集的阴雷银电，在天边闪烁。

    平静被打破，阴风呼啸。

    一道道恐怖绝伦的坤元境魂念，从血池岛和昙宫释放出来，向四面八方覆盖和探查。

    万丈高的虚空中，突然出现三只眼睛，如三轮满月，眼瞳明黄，光照天地，气息盖压了下来，伴随著一道震怒的声音：「隐藏在黑暗中的宵小，出来受死。」

    死命君的法相，站在海面，身体与天同高。

    李唯一和巨灵尸王等人，站在数百里外，都能看见他的头颅。

    他双掌展开。

    掌心的两只眼睛，照向各个方位寻找凶手。

    大殿下悬立于血池岛上空，俯看下方的惨案现场，眼神阴沉，蓝色的眼瞳扩散开，覆盖整个眼球：

    「封锁墨蓝海和幽蓝海阵法天门，全城搜捕。提供黑暗真灵一族坤元境强者线索者，赏帝药，赐圣丹。」

    李唯一以白凡尸皇的身份，与洞墟鬼帝的千余亲兵一起下船，登上植被茂密的岛屿，在一只白发苍苍的留守老鬼的带领下，向岛内行去。

    彷佛此刻幽蓝海和阴极城的剧烈动荡，与他全无关系。

    双剑鬼皇从半空飞落，冲进林中，追上李唯一和巨灵尸王，眼神中散射著激动的光华，心绪难平：「整座血池岛，就像是被犁了一遍，所有修士全都被斩。连一只活著的飞虫，都没有找到。」

    「据说，目鬼一族有坤元境强者失踪。莫非也是李公子做的？」

    李唯一很平静：「圣试已结束好几年，我战力的确又精进了一些。只是一只地灵境初期的独目鬼，收拾起来不难。」

    巨灵尸王心中巨震，难以言语。一个彼岸境武修，在极短时间内，把一位坤元境给镇杀，竟还说得如此风轻云淡。

    这若传回百境生域，李唯一在那些人族武修心中的地位，绝对是要彻底摆脱「天才」的称号，成为与诸天子平起平坐的雄主。

    双剑鬼皇得到李唯一的肯定回复后，心情放松下来。他不怕李唯一把事情闹大，怕的是那尊坤元境目鬼逃走了。

    他朗笑一声：「你们是没看到，大殿下、死命君、赤尊、沙吠这些人的脸色，刚才若有黑暗真灵一族的生灵出现在附近，保证会被抽魂剥皮，碎尸万段。」

    「震怒后，等冷静下来，他们一定会怀疑到我们头上。」

    李唯一又道：「想要彻底斩断目鬼一族和古海大帝的合作，必须除掉死命君，让他有来无回。」

    「死命君非寻常之辈，是目鬼一族负责瀛洲事物的九大命君之一，恐怕得女帝亲自出手才行。」巨灵尸王道。

    双剑鬼皇以异样的眼神看向巨灵尸王。

    一贯少言的他，说了不该说的话。

    李唯一很不想住在洞墟岛，但当下海上到处都是巡逻的尸兵，阵法天门也已关闭，阴极城风声鹤唳，想走也走不掉。

    索性暂时留下。

    在血池岛上的最大收获，并不是那一箱箱生辰纲，而是独目鬼的打魂木战兵。真正最珍贵的贺礼，携带在死命君和赤尊的身上。

    打魂木像一根扁平的棍子。

    五尺长，黑不溜秋，表面光滑。

    握上去，像抓著一根冰溜子，阴寒之气极盛。

    李唯一站在山脚下的庭院中，手握打魂木，在空气中轻轻一挥。顿时，密密麻麻的拘魂丝线诞生出来，蛛网一般布满院落。

    地面上，凝结出厚厚一层寒冰。

    「的确是魂海上的力量气息。」

    「魂海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是否有陆地？是否有生灵？目鬼一族的领地，距离赤县古道柱碑，又有多远？」

    李唯一深知目鬼一族的强大，能把瀛洲都打得坠落到下界，实力不可想像。眼前看到的，只是它们的冰山一角。

    一旦知道他的存在……

    或者，知道墨洲李家的存在，肯定会引发一场滔天灾祸。

    更让李唯一担忧的是，目鬼一族开始打无声鬼域那些悬浮棺的主意了。一旦悬浮棺格局被破坏，瀛洲会不会向下坠落，直接坠入地狱？

    目鬼过去二十万年，没有动无声鬼域，是因为仙解法则？还是因为，想引出逃走的李家人？亦或者别的什么原因？

    「该怎么做？」

    李唯一一路上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现在了解到的东西太少，看不清真相，不知道目鬼意欲何为，也不知道该如何阻止它们。

    就像一个躲在黑暗房间中的人，看见大批强盗进院，却因实力悬殊，不敢大声呼喊，也不敢跳出去与它们搏斗。

    「要么去墨洲李家。要么破境帝念，去上界寻找答案。」

    「还有第三条路吗？」

    李唯一从界袋中，取出一块长约一尺的橙黄色晶体，放在地上，释放出法气催动，又凝聚出业火炼化。

    这是当初从无声鬼域挖出。

    极可能是当年围杀李唯一父亲李承命的七目梵天其中一只眼睛的碎片。

    炼化了足足半个时辰，橙黄色晶体终于出现一些细微变化，光泽明显比之前亮了一些。

    仅此而已。

    「或许得等踏入帝念，或达到坤元境……」

    李唯一将晶体封印，妥善储存起来。

    总觉得，此物将来能派上大用。

    又释放出神阙中的一具具铜棺和金棺，开启了其中十数具，里面的尸骸皆已腐朽，大多数都化为了白骨。

    李唯一再三犹豫，最终没敢使用「滴血醒尸」的秘法，担心洞墟鬼帝躲在暗处观察。

    幽蓝海的动荡持续了三天，阵法天门便再次开启。

    渐渐的，阴极城秩序恢复。

    而随著时间的推移，汇聚到蓝潭古海的各大幽境的逝灵队伍也是越来越多。李唯一站在洞墟岛的海崖边，时常能看到亡灵船行驶过去。

    时间来到一个半月后。

    李唯一潜心修行，吸收蓝的力量，体内的念力星辰和元会道印的数量飞速增长，其中念力星辰数量达到九百九十四颗，无限逼近帝念之境。但，六彩灵光始终没有发生根本性蜕变。

    期间，不仅岁月女皇没有找来，就连洞墟鬼帝都将他遗忘了一般。

    倒是大殿下和怜王妃来过一次，由双剑鬼皇接待。

    据他说，怜王妃圣试归来后，便进入第六层海域「溟蓝海」闭关，已踏入帝念师之境。那颗骷髅头长出血肉，容貌国色天香。

    溟蓝海是古海大帝寝殿之所在，未得其允许，就连大殿下都不得入内。怜王妃凭什么可以？

    李唯一自然趁机，与双剑鬼皇八卦侃谈，旁敲侧击询问溟蓝海的情况。

    若古海大帝真的不在，有机会，李唯一是真想进入其中，借助那里更充沛的蓝之秘能，冲击帝念。

    意外的，得知了六癸溟水的讯息。

    「六癸溟水是古海大帝修炼出来的一种天干神力，用了上万年时间，在寝殿所在的海棠谷中，凝出了一座溟湖。」

    「知道蓝潭溟水吗？只是溟湖中流淌出去的六癸溟水，进入蓝潭古海后，被海水稀释后的水。」

    听到这话，李唯一瞬间屏息。

    他不知道六癸溟水多么可怕，但知道蓝潭溟水，顷刻间就能将九品圣阵腐蚀。一品帝阵，估计也扛不了多久。

    一品帝阵扛不住，地灵境武道天子的肉身也一定扛不住。

    古海大帝的修为，这是恐怖到何等地步了？

    李唯一道：「那海棠谷和溟湖，以我们的修为，岂不连靠近都做不到？」

    双剑鬼皇笑道：「古海大帝居住的地方，若有那么容易闯入，蓝潭古海还能称为禁地？他还能称瀛南第一强者？」

    「古海大帝是整个瀛洲，甚至可能是十界，在六癸溟水修行上造诣最高深者，掌握了一种极致的力量。一极之长，如破万道之矛。」

    李唯一暗暗好奇，岁月女皇为六癸溟水而来，为何迟迟没有前去取？

    毕竟六癸溟水若被取走，肯定会引发远比生辰纲被劫更大的轰动。

    是夜。

    李唯一盘坐于院中，第一次尝试凝聚黑暗圣魂。

    相比于凝聚光明圣魂，难度大增。

    在左足涌泉内生世界中的三魂七魄人影，在凝聚的过程中，被头顶百慧中的光明仙意圣魂影响。

    光明仙意圣魂就好像突然有了自己的意志，在阻止李唯一凝聚第二道圣魂。

    导致功亏一篑，三魂七魄重回分散状态。

    「你野心也太大了，竟然还想在彼岸境凝聚出另一道圣魂。你以为，你内生世界承受得住？你精神意志，会就此分裂的。」

    不知何时，女扮男装的洞墟鬼帝，出现在暗蓝色天空下的飞簷上，衣袂飘飘，纤美的身形笔直而清傲。

    李唯一盘膝在地，的确感受到左足涌泉和头顶百慧，传来疼痛感。

    那是内生世界受创的表现。

    他睁开双眼望去，立即问道：「必须等到坤元境，才能修炼第二道圣魂？」

    「自然。」

    洞墟鬼帝道：「等你光明仙意圣魂，与彼岸天丹相融，化为玄婴，你自然就能完全掌握它，压制它。它很难再阻止你，凝聚黑暗圣魂。」

    「而且，达到坤元境，你体内的所有内生世界，都会变得更加稳固。」

    李唯一缓缓站起身：「可是，我听说，在彼岸境凝聚出仙意圣魂，和在坤元境再凝聚出，意义完全不同。」

    「彼岸境的仙意圣魂，将来至少也是三品。」

    「到坤元境，再凝聚黑暗仙意圣魂，必然无法与光明同阶。岂不如同一个瘸子，双腿一长一短？」

    洞墟鬼帝双眉一蹙：「你还想在彼岸境，修炼出黑暗仙意圣魂？能修炼出一种，已经是得天独厚，未来二品可期。」

    她飞身落到院中，两根手指，探向李唯一头顶：「你的百慧和左足涌泉两座内生世界已经有裂痕了吧……诶，为何还是完好的？」

    李唯一的确感觉到疼痛，但距离出现裂痕还很远。

    洞墟鬼帝的手指，快速点向李唯一全身各大窍穴和骨骼关节，又研究他皮肤：

    「金圣骨篇第六阶大成，龙虎血气，还有筋皮中的凤纹……你竟能在彼岸境，将肉身修炼到如此强大的地步。难怪目鬼一族的那位坤元，被你给击毙。」

    她脸上神情数次变化，继而收回手指，背到身后：「你这样的肉身，倒是有修炼第二道圣魂的基础。但仙意圣魂就不要想了，所谓一山不容二虎，光明和黑暗水火不容，必须有一个主次。」

    李唯一正要向她请教光明和黑暗之道。

    洞墟鬼帝先以凝肃的眼神，冷声道：「去阴极城，帮我调查一件事。据说，黑水骸府进献了一株十泉生药为贺礼，本帝想知道他们哪里来的生药。」

    「女帝不知道？」李唯一讶然。

    洞墟鬼帝一双星目，冷了他一眼：「你当至尊无所不知？仙都不能无所不知，再说本帝哪有精力顾及这些细枝末节。不过，我有猜测，应该是岁月古族的那株瑶华白竹。算一算时间，有可能真的渡过第十次小会劫了。但这样的宝物，怎会送出来呢？」

    「岁月古族大长老难道不是女帝的人？」李唯一道。

    洞墟鬼帝道：「你这是知道多少东西？」

    李唯一准备好好和她讲一讲此事，若能把她拉下水，古海大帝四万岁大寿之日或许就是寿终正寝之时。

    「我和岁月女皇来之前，已经劫了一次生辰纲……是伪女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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