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  夺宫诛梁，迎銮复夏

    自嵬名阿吴被诛、国主李秉常遭囚后，夏国朝堂表面上愈发死寂，内里却像一锅即将烧开的热油，已到了沸反盈天的前夜。

    嵬名浪遇的幼子嵬名保信，在嵬名阿吴事败后便藏匿于城西一座驼马栈中。

    这是他事先准备的秘密据点。

    数日过后。

    夜里，驼马栈的房间外传来三短一长的叩壁声。

    嵬名保信的侍从将短刀攥在手中，凑近门往外窥看，来人正是曾经在嵬名浪遇帐下担任机宜文字的心腹野利仁荣。

    野利仁荣现在官职也做得很高了，侍从不敢怠慢，连忙将其放了进来。

    「竟是您亲自来？发生什么事情了？」

    野利仁荣进来后也不寒暄，对著嵬名保信直接说道：「梁乙埋下令，从明天开始，他将亲自监督城防，宋军筑墙的动静太大，他怕守军军心崩了。」

    嵬名保信点点头，问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国主确认还活著吗？」

    李秉常被囚的消息早已传遍全城，但他并不知晓其被囚在何处，是否仍在宫中。

    普罗大众能得到的消息，就是梁太后对外说国主染恙需静养，可谁信？

    问题是，宫城内外全是梁氏亲兵，连每日送膳的内侍都是罔萌讹的人，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所以非是有消息渠道的高官，根本就无从确认。

    「还活著。」

    野利仁荣的回答让嵬名保信松了口气。

    而后，野利仁荣将此行的主要目的说了出来：「仁多讹答将军决定起兵清君侧，邀您一同密议。」

    嵬名保信闻言大喜。

    随后，野利仁荣将嵬名保信带上自己的马车，来到了一处府邸中。

    进入府邸之后，嵬名保信发现在议事厅中一同等著的还有几个人，皆是党项大族.....仁多氏、野利氏、房当氏、卫慕氏，几乎来齐了。

    实际上，这些人作为既得利益者，跟梁氏的关系很复杂。  

    而此前梁氏既有大义名份又掌握了军权，没有对他们逼迫过度，甚至跟其中一些人还

    有姻亲。

    所以，嵬名氏内部其实也吃不准这些人是否会反水，为防泄密，便由嵬名阿吴单独举事。

    但眼下来看，李秉常被囚禁一事，显然刺激了各大族的神经，让他们不得不联手反抗了。

    没让嵬名保信等多久，一位独臂白须老者便来了。

    此人正是仁多讹答，年逾六旬，在仁多氏中辈分最高，威望也最重，今日的议事便是由他主持。

    「明日申时动手。」

    仁多讹答没说废话，直接跟他们讲了自己的部署。

    「兵分三路，一路去救国主，一路去南门宫道伏击梁乙埋，一路去软禁太后......以火为号，火一起，各部便知事成，全城响应。」

    「若有一路败了呢？」

    仁多讹答将短刀抽出，插在面前的案几上。

    「诸位都是提著脑袋来的，成则挽救大夏，败则同赴黄泉，没有后退的余地。」

    野利氏派来的野利埋率先站起来，从案上拔出那柄短刀，在自己左掌掌心划了一道，血从掌纹间涌出来，滴在碗里。

    他将短刀递给身旁的人，那人也划了一下，然后递给下一个，短刀在几双手间传递，最后传回仁多讹答手中时，刀柄上已沾满了血。

    仁多讹答同样划破手掌。

    众人歃血为盟。

    「各部依计而行，不得有误！」

    次日，兴庆府上空阴云低垂，朔风从贺兰山隘口灌进来，卷起城头旗杆上的旗帜猛烈翻卷。

    因为战时的缘故，街上行人非常稀疏，偶尔有巡街马队踏过石板路，骑卒们也缩著脖颈，显得没什么精神。

    整座城像一头困兽一般，就这么伏在早春的寒气里。

    申时，南门瓮城。

    按照他们所得的情报，梁乙埋果然亲赴南门监督。

    梁乙埋沿著南城墙走了一圈，到墩台便停下来，稍有不顺心，便厉声训斥守将懈怠，甚至会亲自检查床弩的弩弦是否绞紧，箭矢是否足数。

    随行亲兵数十人，皆是梁氏最精锐的家兵，人人披甲，甚至不少人还背负著强弩，簇拥著梁乙埋从城头下来，沿宫道折返宫城。

    宫道西侧那座废弃的酒库静悄悄的。

    门扇早已朽烂，从门洞往里望，只有黑黢黢的一片，以及隐约可闻的积年酒糟酸腐气。

    梁乙埋的马行至酒库前时，亲兵队首忽然停了。

    他望了望酒库门洞，大约察觉到了点什么，但他还未来得及发声，一支弩矢便从门洞黑暗中飞出，正中他的咽喉。

    亲兵队首从马背上一头栽下去。

    紧接著，无数人影从酒库门洞与两侧巷道中涌出。

    野利埋冲在最前，他身后的人都披著札甲，兵器不太统一，弯刀、短矛、斧头，甚至有人拿著铁殳。

    「梁乙埋！你的死期到了！」

    野利埋一刀劈翻挡在梁乙埋马前的一名亲兵，刀锋从那人锁骨斜入，自腋下透出，血溅了他满脸。

    梁乙埋的亲兵仓猝接战。

    他们虽披甲持刃，还带了不少强弩，但事发突然，弩矢尚未及绞弦，伏兵已冲到马前，只能仓促抵挡。

    双方瞬间便进入了死战状态。

    一名亲兵被铁殳砸中了肩胛，整个人从马背上横飞出去，撞在酒库残墙上，墙灰簌簌而落。

    另一名亲兵被斧头斫断了马腿，战马前蹄跪倒，他被甩下马背，尚未起身便被后续涌来的人给了结。

    梁乙埋拔刀在手，拨转马头想往后退。

    但宫道另一端也有伏兵涌出，将他前后去路尽数堵死。

    梁乙埋的战马很快也受了伤，他只得下马，在亲兵的簇拥下且战且退。

    不多时，踉跄后退的梁乙埋，背便撞在了酒库墙上，名贵的衣袍都被墙根积年酒糟渍弄脏了。

    「你们是谁的人？」

    眼见亲卫被绞杀殆尽，他声音竟还算镇定。

    野利埋没有答话。

    他上前一步，弯刀从右下往上撩，梁乙埋本能的提刀抵挡。

    然而，野利埋略微变向，刀尖便划过了梁乙埋握刀的手腕，将其手筋齐齐挑断，刀顿时从那只手中落下。

    梁乙埋闷哼一声，左手捂住右腕，血从指缝间泪泪涌出。

    他抬起眼，望著野利埋那张裹著黑巾的脸。

    「杀了我，宋军进城，你们一样都得死！」

    「让你活著，我们活不到宋军进城了！」

    野利埋反手持刀，刀锋从梁乙埋左颈切入，横拉，刀尖从右颈透出，血喷涌而出。

    梁乙埋的身子沿著墙根滑下去，瘫在石板地上，他的眼还睁著，只是瞳孔渐渐散大。

    野利埋弯下腰，从梁乙埋腰间扯下那方国相金印，攥在手中。

    他直起身，望了望宫道两端。

    梁氏亲兵已尽数被歼，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石板路上。

    「去北面汇合。」他将金印揣入怀中，「滋宁殿那边应该也已经动手了。」

    滋宁殿，暖阁。

    嵬名保信带著人从宫城东侧一处废弃花圃的暗门摸入，他们穿过一道回廊，从回廊阴影中冲出，手起刀落，将守卫砍翻在台阶上，身后众人一拥而上，与残存守卫绞杀在一处。

    解决掉守卫后，嵬名保信推开暖阁门扇。

    暖阁内光线昏暗，只点著一盏孤零零的油灯。

    李秉常蜷在榻角，身上只裹了件旧锦袍。

    「陛下。」嵬名保信在榻前单膝跪倒，将刀横在膝上，「臣嵬名保信救驾来迟。」

    李秉常盯著嵬名保信，嘴唇翕动了几次，才说道：「你是......浪遇公的儿子？」

    「是。」嵬名保信抬起头，「诸大族起兵清君侧，当务之急，是请陛下亲笔写一道诏书。」

    「什么诏书？」

    嵬名保信说道：「写梁氏乱政，您遭幽囚，今幸忠良救驾，号召所有党项勇士擒杀梁氏余党，然后我们把这道诏书誉抄多份，传遍全城。」

    李秉常取过纸笔，铺在案上，很快便写好了。

    「请陛下随臣同去面见太后，仁多讹答将军应该已经带兵入宫了。」

    李秉常忍不住特意叮嘱道：「罔萌讹助纣为虐多年，他手上沾的血不比梁乙埋少。」

    嵬名保信点头，然后推门而出，一众武士拥簇著李秉常入宫。

    此时，随著梁乙埋被杀，罔萌讹缺乏足够的威望和能力，宿卫宫中的人马实际上已经失去了统一的指挥。

    因此，在看到梁乙埋的脑袋以及李秉常本人后，很多非梁氏亲兵的宫卫，倒向了李秉常一方。

    仁多讹答带领各大族的私兵，顺利攻入宫城之中。

    梁太后寝殿很快被人围住。

    喊话之后，殿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梁太后走了出来。

    她身著素衣，发髻散乱，面上未施脂粉，眼角的细纹在火把光下清晰可见。

    仁多讹答微微躬身行了一礼，然后示意身边的亲兵上前，将梁太后押著往正殿方向。

    殿中的李秉常已经换了龙袍，并且面前就摆著国玺。

    嵬名保信侍立在侧，殿中另站著十余名汉官，皆是闻讯赶来朝见国主的。

    梁太后被押进殿中，李秉常看著母亲，神情非常冷淡。

    他只是对著身边的汉官说道：「传诏，梁氏一族乱政祸国，幽囚君上，罪在不赦！所有梁氏族人，无论亲疏男女，一体拿下......梁氏褫夺太后封号，暂囚于滋宁殿，待事毕后另行处置。」

    很快，兴庆府城内火光四起。

    党项各大族全都站在了李秉常这边，接到国主诏书后，纷纷率本部落人马围攻梁氏族人的府邸。

    梁永能的府邸最先被攻破，梁永能率亲兵拼死抵抗，在府门后巷战至最后一刻，被乱刀砍杀。

    梁乙逋因为缩在国相府里，所以抵抗的稍微久了些，但他却在混战中被流矢射中面门，从墙头坠下，坠地后尚在挣扎就被涌上来的乱兵砍成碎块。

    梁格嵬、梁讫多埋等梁氏族人不是死于府邸巷战，便是在城中逃亡时被拿获，几乎没有逃出生天的。

    翌日天明，兴庆府已经变了天。

    各城门的守军也在半夜得知了城内变乱的消息，但普遍未敢生乱，只是各安其分。

    有些忠于梁氏的将领被逮捕，随后枭首示众。

    同日，嵬名浪遇被仁多讹答从软禁的府邸中接出。

    这位李元昊的亲弟弟已年过七旬，腿脚不便，须由两人搀扶方能行走。

    他登上殿阶时，嵬名保信想要上前搀扶，却被他抬手示意制止。

    「你做得很好。」

    嵬名浪遇看了一眼儿子，只说了这一句，然后缓步走入殿中。

    殿中的党项贵族与汉人文官们见他进来，齐齐起身行礼，嵬名浪遇没有看他们，径直走到御案前，撩袍跪下。

    「臣嵬名浪遇，参见国主。」

    李秉常从御案后站起来，上前两步，双手扶起嵬名浪遇：「皇叔祖，您起来。」

    嵬名浪遇站起身，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御案上那方玉玺上。

    李秉常毕竟年幼，而此时真正能掌控大局的，还真就得是这位辈分奇高的宗室大将。

    毕竟这可是李元昊的亲弟弟。

    虽然在没藏氏和梁氏统治时期，他始终被打压，但资历、地位，都摆在这里呢。

    李秉常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道：「皇叔祖，梁氏已灭，然宋军尚在城外，十余万大军筑墙锁城，城破不过迟早的事......眼下的局面，不是杀了几个姓梁的便能解的。」

    听了皇帝这话，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文武百官方才那股复仇的快意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不安......他们推翻梁氏，是因为梁氏要拉著全城陪葬，可推翻了梁氏之后，城外的宋军并不会因此而退，该怎么办呢？

    议和，肯定是要再次尝试的，皇帝能主动提出其实是再好不过。

    「皇叔祖。」

    李秉常恳切道：「朕打算跟宋军议和，以黄河为界，河外尽归宋，河内仍为夏所有。

    同时，朕愿去国主号，与宋为叔侄之国，以求宋罢兵。」

    殿中文武百官纷纷变色，却无人出声反对。

    眼下这个局面，能保住河内半壁已是奢望，谁还顾得上帝号、疆土这些虚文？

    「皇叔祖可愿替朕去宋营走这一趟？朕愿授皇叔祖全权，只要能议和，什么条件都能答应。」

    嵬名浪遇也知道，李秉常不可能亲自去。

    眼下情况紧迫，能代表皇帝且让皇帝放心的，只有他了。

    「臣愿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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