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巴哈姆特与龙王

    贝尔纳多，白昼龙域。

    一座海边高崖拔地而起，矗立在海岸尽头。

    夜色深沉，笼罩而下，海浪从不可见的远方涌来，层层叠叠，撞碎在悬崖底部的黑色礁石上，发出轰响，浪花溅起，又坠落。

    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海崖的最高点，一头黄铜龙静静伫立，抬头望著夜幕上的数轮月亮。

    白昼龙域的龙王，黄铜龙王。

    他体格庞大，肩背宽厚，气息深厚而绵长，龙鳞上铭刻著一些宗教谶言。

    内容是远古龙语写的。

    笔迹线条粗犷，同时又清晰可见。

    「不可任凭恶人欺压无辜，见受难者而袖手旁观，为弱者作盾牌，解救受压迫之生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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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恒常警醒，对抗一切邪恶。」

    「不可以恶制恶，不可为求善果而行不义，正义，不可借污秽之手成就。」

    「当谨守誓言，口中不可有虚谎，一言既出，便要信守。」

    这些谶言，是白金龙神巴哈姆特的理念教义，曾经照亮了无数个黑暗的年代。

    但此刻，却在月光下显得有些黯淡。

    黄铜龙王身上暮气沉沉，已经垂暮许久了，连身上的谶言都受到影响，变得黯然。

    巨龙微转脖颈。

    目光穿过夜色与空间，望向天际。

    天际之外，一颗颗卫星正沿著精密轨道缓缓移动，交织成网。

    这些，是神圣奥拉的造物。

    它们将整个贝尔纳多包裹起来，发生在这个星球上的一切事情，在它们的注视下都无所遁形。

    黄铜龙王收回目光，叹息一声。

    「我们龙类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对现状感到深深的不安。  

    过去的金属龙们，恪守著正直、怜悯、庇护弱小的准则，五大龙域在贝尔纳多的处境虽然不算美妙，但也过得去，面对外敌时，总能够团结在一起，彼此扶持著，守望相助，度过了不少难关。

    对神祇即便不信仰，也至少有著发自内心的敬畏。

    但现在呢？

    在整个贝尔纳多，原先的五大龙域，有四个已经完全心向神圣奥拉。

    新一代的金属龙们几乎全部向往著龙之帝国，逐渐抛弃了过去的金属龙准则，不再守卫弱小，不再坚守信念，反而以秩序的名义，挥舞著利爪进攻其他物质世界，给其他世界的生命种族带来战争和烈火。

    唯有白昼龙域。

    在原先浓厚信仰氛围的影响下，现在还勉强坚守著一些旧时代金属龙的信条。

    但是——

    随著时间的无情流逝，也有越来越多的年轻金属龙，开始违反龙域禁令，偷偷连上星网。

    在那上面，有来自诸多世界的信息。

    更有大远征的壮丽史诗，神圣奥拉的辉煌战绩。

    年轻龙接触到，怎么能不动摇？

    然后，在无形中受到影响，愈发叛逆，眼中容不下古老的祷言，质疑自身传承中留下的规矩教条。

    甚至，有不少逃出龙域，奔向那个赤色帝国，然后就再也不回来了。

    白昼龙域的龙口数量，已经少了大半。

    剩下的，也青黄不接。

    黄铜龙王望著夜空，双目微闭，低声祷告。

    「伟大的巴哈姆特，白金圣龙，北风之主————如果您能聆听到我的疑惑，请用您的智慧，为我降下指引。」

    「告诉我，该如何前行，告诉我，这漫漫长夜，何时才是尽头。」

    海风呼啸，掠过他的鳞甲。

    一辆云轨列车从白昼龙域的上空急速掠过，发出低沉的嗡鸣。

    但无人回应黄铜龙王。

    海崖之上，只有浪涛与风声，千万年如一日。

    黄铜龙王在原地盘踞下来，闭著眼，尾巴缠绕住自己的身体，如雏龙一样蜷缩著。

    他周身的暮气愈发浓厚了。

    不久后，天色蒙蒙亮，将白未白。

    黄铜龙王重新睁开眼睛。

    他挥舞双翼，庞大的身躯腾空而起，朝著龙祈之地的方向飞去。

    黄铜龙王的精神已经很疲惫了。

    但是，无论如何，对龙神的祈祷不能中断龙祈之地。

    一块空旷的场地，位于白昼龙域的腹地，被石柱环绕，地面由白色的巨石铺就，历经风霜，依然维持著干净整洁。

    中央，立著一尊巨大的龙神雕像。

    祂平稳伫立于地表，垂眸俯瞰，双翼如天幕般展开，面容慈悲威严，瞳孔凝视著每一

    个前来祈祷的信徒。

    这里是巨龙们向巴哈姆特祈祷的圣地。

    但现在，除了黄铜龙王之外，空无一龙。

    他来的是最早的，比晨祈开始的时间早了不少。

    没其他龙也正常。

    但是，在以前，在天还未亮、晨祈尚未正式开始的相同时间，这里总会已经有巨龙提前到达。

    年轻的龙们会争著抢著要占据最前排的位置，眼中满是热忱与信仰。

    现在，却是冷冷清清。

    晨风吹过空旷的广场，卷起枯黄的落叶，飘过巴哈姆特的雕像前。

    黄铜龙王默默走到他的位置。

    垂下头颅，缓缓跪伏，他开始向龙神祈祷，念诵巴哈姆特的祷言。

    「吾主巴哈姆特，愿您的光辉如晨曦，照亮迷途者的道路。」

    「愿您的怜悯如春雨，滋润受难者的心田————」

    「愿您的子民铭记您的教诲。」

    「愿您的名，永不被遗忘————」

    随著时间流逝，在天色完全亮起的时候，才有第一头巨龙抵达。

    然后，陆陆续续又有其他金属龙到达。

    稀稀拉拉，空旷的场地依然空旷。

    黄铜龙王走到最前面，龙神雕像下，面对著一众金属龙们。

    他挺起胸膛，主持晨祈，念诵龙神祷言。

    「当黑暗笼罩大地，当恐惧侵蚀心灵。」

    「不要动摇，不要退缩，因为正义从未离去！」

    「以龙鳞为盾，守护无辜；以龙息为焰，焚尽邪恶！」

    他念一句，巨龙们重复一句。

    声音汇在一起，庄重，但是却达不到洪亮的程度。

    就这样，一小时之后，晨祈时间结束。

    金属龙们逐一散去。

    黄铜龙王默默数著。

    十九头。

    只有十九头巨龙前来。

    而且这十九个巨龙里面，只有一个成年期以下的少年龙。

    一头小银龙，从头到尾都坐立不安，不情不愿念诵祷言。

    看样子————

    恐怕还是被长辈一块强行拎著带过来的。

    现在的新生代巨龙，在那位红皇帝的影响下，已经不怎么敬畏龙神了。

    他们更仰慕皇帝的力量。

    毕竟，龙神远在天边，只活在祈祷之中，可他们的龙之帝王，却是一次又一次为帝国而战，货真价实的庇护著龙族。

    现在愿意来祷告的龙，少之又少。

    黄铜龙王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神圣奥拉还没有诞生时的画面。

    那时候，诸多巨龙齐聚于此。

    金龙，银龙、黄铜龙、赤铜龙、青铜龙————五大金属龙族济济一堂，鳞色交相辉映。

    他们会齐声念诵龙神祷言。

    声音洪亮，直冲云霄，震得云层颤抖————

    黄铜龙王回过神来。

    现在的现实是残酷的，他无法改变。

    时间逐渐流逝，到了夜晚。

    来做夜祈的巨龙数量更少了。

    祷告结束后，黄铜龙王独自飞回之前自己所待的海边高崖。

    他盘踞下来，望著漆黑海面。

    浪涛声不绝于耳。

    海风拂过他的鳞，过去的一幕幕，随之不断在脑海中浮现。

    情不自禁，他开始缅怀过去。

    而随著他对过去的回忆，他身上的暮气愈发浓重，甚至，一种死气沉沉的感觉从他身上散发出去，覆盖了他的鳞甲。

    黄铜龙王能感到自己状态的变化。

    他暗叹一声：「垂暮————我也大限将至了吗？」

    这样想著，黄铜龙王换了个姿势盘踞下来，眼睛开始缓缓闭上。

    垂暮，是每个无法突破不朽的巨龙，都注定要面对的事情。

    黄铜龙王也不例外。

    他和垂暮抗争很久了。

    但这抗争，放在以前，还可以说是为了庇护龙域子民。

    现在————

    龙域完全不需要庇护了。

    他和垂暮的抗争，除了让他眼睁睁看著龙族信仰日渐衰落之外，毫无意义。

    信仰低迷的同时。

    在如今这个时代，贝尔纳多的龙族逐渐崛起，已经是这整个星球无可争议的霸主，曾经能够威胁到龙域的敌人，要么被消灭，要么臣服了。

    金属龙们的生存环境好了不要太多，不可同日而语。

    黄铜龙王知道，这是神圣奥拉，是红皇帝带来的。

    在红皇帝的率领下，龙族正在重新强大起来，越来越接近往昔的辉煌。

    他不否认这些。

    在他这位忠诚信仰龙神的信徒看来，红皇帝也是一位不折不扣的龙之帝王，以一己之力打破了时代的桎梏，逆流而上，令他发自内心的敬畏和尊重。

    但同样的。

    对于信仰的日益低迷，这位忠实的巨龙信徒，旧时代的遗老，依然心有不甘。

    可他做不了什么，也不准备做什么了。

    黄铜龙王的眼睛已经完全闭上，意识也在逐渐消沉，同时用尽最后的力气，在心中向龙神进行最后一次祷告。

    「伟大的巴哈姆特啊————请原谅我的消沉，我的软弱。」

    「太累了，实在太累了。」

    「我已无法再负重前行。」

    「伟大的巴哈姆特，我的主————请您允许我，回归您的怀抱，得享最后的安宁————让我沉睡吧，永不再醒来————」

    话音刚刚落下。

    这最后一次祷告，有了与之前不同的结果。

    黄铜龙王眼前，忽然有了光。

    他明明还闭著眼，但眼前却光芒绽放，如同一轮太阳在他紧闭的眼睑后升起。耀眼温暖。

    一道伟岸威严的身影，同时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几乎将他的整个视野填满。

    黄铜龙王微微一怔。

    同时。

    一则中正、平和、威严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他心灵深处响起：「我的信徒，我的子民。你的祈祷，我听到了。」

    黄铜龙王睁开双眼。

    夜色不变，海浪依旧，星辰挂在天穹上。

    但时间像是停止了流转。

    海浪凝固在半空，风也静止了下来。

    夜空上，多了一道身影。

    伟岸、威严，巨龙的轮廓覆盖了整个天空，不可忽视。

    黄铜龙王老泪纵横，声音颤抖：「伟大的巴哈姆特————吾主！终于————您终于聆听到我的呼唤、我的祈祷了！」

    「以您的仁慈，以您的怜悯————」

    「您是看到了我的垂暮，看到了我的疲惫，来接引我，走向您怀抱的吗？」

    伟岸龙影缓缓开口：「怜悯与庇护弱者，是我不变的信条，我的孩子————我因你的消沉与弱小而来。」

    黄铜龙王微微一怔。

    他不太理解巴哈姆特的意思。

    他问道：「吾主————消沉、弱小，在我们龙族之中，这并非高尚的品格，您————您为何因它们而来？」

    黄铜龙王问得忐忑。

    因为他以为，白金龙神是对自己的消沉不高兴了，也许是来责备他的，责备他没有坚守信念。

    宏伟的巨龙身影依然遮蔽天空。

    声音若累垂落。

    「龙族，我最杰出的子民，我最在乎的族群，生性骄傲，品格高尚，但是，却又天生强大，生来拥有强大的力量与漫长生命，不属于弱者。」

    「而作为天生的强者，巨龙理应庇护弱小，独自面对危险灾祸，承受苦难，而非身处庇护之中。」

    说到这里，伟岸身影话锋一转。

    「你，我虔诚的孩子————你虽是龙族，但我看到了你潜藏在尖牙鳞甲之下的弱小，像你这样的龙————值得我的庇护。」

    黄铜龙王再次一怔。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表现得太过消沉软弱，被开除龙籍了？

    但正因为我被认定为弱小，所以他才怜悯我，降临而来————

    有点怪。

    对面这个————真是我所信仰的白金龙神吗？

    黄铜龙王沉默，心中升起了一丝怀疑。

    他试探性问道：「吾主————您的意思是，您的庇护更面向那些非龙族的弱小种族，而非敬仰您的龙族子民？正常的龙族子民————不配得到您的垂怜？」

    伟岸身影低沉一笑：「我的正义，对弱小的庇佑，面向广泛的众多生灵，而非龙族特权。」

    「尤其是金属龙，作为我最杰出的子民，天生的强者，你们需要承担更多责任，以自己的力量度过危难，守住荣誉。」

    「而弱者，是和平与稳定的基石，如果众生皆弱，和平、秩序、稳定的时代自然会到来。」

    「弱者，需要关爱与庇护。」

    听完这番话，黄铜龙王再度沉默。

    他大概理解了。

    意思是。

    祂怜悯与庇护弱小，但龙族天生强大，不属于弱者，因此没资格得到祂的庇护。

    相反。

    强大的龙族应该靠自己扛过所有磨难。

    不仅如此。

    祂虽然没有这样说，但似乎还觉得，强大是制造混乱邪恶的源头，弱者的数量多起来才能和平稳定，所以偏爱弱小————

    黄铜龙王深吸一口气。

    他缓缓抬起头，昂首直视威严身影，厉声呵斥道：「哪里来的邪魔恶神。」

    「竟敢伪装亵渎伟大的巴哈姆特！你以为，凭这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就能骗过我吗？！」

    他怀疑，对面是恶龙神伪装的。

    真正的巴哈姆特，伟大的巴哈姆特，他印象认知中的巴哈姆特，是把所有金属龙当做自己的孩子般庇护，尤其偏爱金属龙族，而不是偏爱弱小的生命。

    伟岸身影不为所动。

    「正义、荣耀、怜悯、庇护弱小、打击残暴和邪恶————我的信徒，你熟读我的神祇教义，却对我本身有所曲解。」

    说著，伟岸龙影伸出手爪，轻轻一点。

    爪尖穿越空间，碰到了黄铜龙王的额头。

    嗡！

    黄铜龙王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身体，像是变成了烧裂的瓷器，无数光芒由内而外地进发，透体而出，因垂暮而滋生的死气迅速褪去，暮气也渐消。

    同时。

    黄铜龙王看到了更浩瀚宏大的景象。

    他看到了巴哈姆特的使徒们，有巨龙，但又不仅仅是巨龙，奔波在各大世界位面，和强大的生命们战斗，守卫著弱小的生命。

    他看到了一位公正、博爱、怜悯、威严的身影。

    屹立在诸天之上，俯视著芸芸众生。

    目光所及之处，邪恶退散，弱小者得安。

    真正的、无可置疑的神圣。

    所有怀疑瞬间消除。

    黄铜龙王匍匐在地，声音哽咽，浑身颤抖。

    「伟大的巴哈姆特啊————请原谅我刚才的无知与冒犯，请原谅我的愚昧与狭隘，我要怎么做，才能取得您的宽恕？」

    他现在无比确信。

    对面就是伟大的白金龙神。

    伟岸身影说：「你仅有一副巨龙的躯壳，但你的内心与精神是弱小的，那些误会、扭曲、理所应当，需要指引，我不会责怪你。」

    黄铜龙王说：「感谢您的怜悯————」

    「请带我回归您的神国，走向您的怀抱吧，我一直————一直期待著这一刻。」

    伟岸身影却缓缓摇头：「我的神国之中，有你一席之地，但，现在还不到时候。」

    「我有一项任务、一项使命，需要你为我完成。」

    黄铜龙王眼里重新燃起火焰。

    他面色肃穆，问道：「什么使命？我愿意用尽自己的一切，付出所有，只为践行您的意志！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伟岸身影说：「带著我的意志与力量，走到龙之帝王、神圣奥拉之主的面前。」

    「对于他————我有一个忠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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