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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斗杀终始


残命裹挟着残躯,背负着仇念,忍受着不甘,五脏六腑把余血竭尽,心不休命不尽。深重的玄黑如渊潭沉没,蔽他的丹赤不至于伤及自身,累及无辜。

纵使如此,还是要争,还是要斗,还是要杀。

不然,则与死无异。屠士之深吸一口气,可天阙山的寒意亦不能使他的炽烈少去半分,他狠狠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些。并非和那天一样,是因难以压抑的狂躁,而是屠士之的记忆如同刀子般扎在脑海深处,破碎游离,时要记起,又模糊朦胧,头痛欲裂。

好在还算清醒,所见也清晰明了。屠士之向着天阙山外围走去,行过屋舍,越过牛羊,甚至快要出天门派的领地。他挺直背脊,步履稳健,看来是知道自己在往哪走,无非是内心的杂乱无章拖累了他的身体,显得有些迟钝。

脑海里的记忆浮上落下,接续又断止,夹着丝丝绞痛。屠士之停下脚步,眉目紧绷,却依然保持着清醒自我,他咬着牙,要把杂念清除,把过往捡拾起来。而在那之后,是血色,是斗杀,是烈火。

这并非幻觉,而是记忆掺杂着屠士之的印象对过去场景的复现:

他喘着粗气,饱含杀意,轰出一拳,就连他对面那实力深不见底的对手也抵挡不住,不断退缩。那个人的面影模糊,他看清那个人脸上惊讶大过疑惑,不想缠斗,只想脱身,被他截住,也不过对上几招,已显颓势。那时的他像是突然记起什么,不去管那个人,转身便朝另一方向跑去。

他不管不顾,拼尽了全力,流尽了身上每一处的血,拖着身躯前进。

或许是得到了老天爷的眷顾,或许是心念的回响被天地所听见,

他看到了,他找到了。

伟岸的身躯半跪在地,停滞不前。他急迫地冲上前,一切惶惶不安皆抛之脑后。他扶起那人,万幸不过受伤,而非断命。

那人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泰然,笑对他,察觉过来,猛又推开他,一道暗器划开那人的手臂,又平添一道伤口。

“取他性命!”“杀了东方仞!”不知从何处传来何人的声音。后续的记忆越来越模糊,只知情势愈加危急紧迫,却记得,东方仞正对他,声音中仍是游刃有余,正色严词地告诉他:

“留住你这条命!若是身死,杀与不杀,便由不得你。”东方仞破开围追堵截,他也斗杀不休。到此为止,记忆的迷雾渐渐笼罩上来。

留下我,世间魑魅魍魉仍无所不在,杀不尽,斗不赢,又能如何?屠士之自问,心中既是羞愧,又是愤恨。在他回忆往事之际,屠士之也几乎快行出天阙山。

放眼四顾,寂寥无声,似是独剩他一人。

狭长小径,幽深至远,不声不响,可通人间与天阙。除了天门派中熟悉地形地貌的弟子能找出这一条路,怕是唯有屠士之能以他的观察巧思探寻至此了。屠士之想着遇得见便巧,碰不到也无妨。

屠士之无意无求,顺带来此,所见所得,却也不出他所料。

夜月之下,见一白衣在前方不远处飘然无依。那个人回过身来,想必,他也绝不会料到,屠士之竟会在此。

天凝地霜,夜深人静,解明心念者不止峨姥,血热不凉者仍有他人。

一身影顶天立地,伫立在此。项乾阳已见过司空怀再回来,手上所持正是司空怀之剑。在见他后,思量后,项乾阳迟疑更少,坚定愈多。他眼清目明,巍然不动,坚定无二,已见得天门派去路。他下定决心,时机已到。

“你还是放走了他。”这个声音带着些许不甘心,更多是无可奈何。

“他罪不至死,杀或不杀,做个了断便是。”项乾阳轻语,拿出了早准备好的对他的说辞,回身,李襄异正一脸凝重地看着他。

“如要做个了断,怎能留情!若不重罚,要如何给门中弟子以交代,若不自清,天门派谈何……”李襄异语气激昂,项乾阳却来到他身前,轻抚李襄异头顶,再拥他入怀,脸上不改往日的温和,柔声说:

“我知道,我知道。”

李襄异意识到什么,他看不见项乾阳的表情,却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丝丝哀伤,从他抚己的手掌感到一抹沉痛。其中,好像并不只有对司空怀的惋惜。李襄异又惊又急,还以为是自己僭越过多,使自家掌门落得了两难境地,连忙声情恳切地对项乾阳说:

“掌门!襄异无有逼迫掌门之意,只是——”

被项乾阳抬手打断,他脸上神情总是温润如玉,如春风抚照天门派众人,此时,却不经意流露出些许伤心难过。这很少见,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项乾阳既不多愁善感,更谈不上软弱,他一路磨炼,来到天门派,早已见惯了伤心事。他之所以悲伤,是因不可逆的抉择。

李襄异再无下文,项乾阳转而问他:“你找到了他所在,还是说,是红秋?”李襄异答道:“红秋姐怎会依感情行事。门派广阔,但上下附近难说有弟子没走过的地方。只要肯找,总是能找到的。我见有痕迹却无人,便推测是掌门放走了他。”

项乾阳点点头,先前司空怀已将多数事情告知于他,但他也察觉司空怀还有少许隐瞒。项乾阳却并未深究到底,因为以他所见,司空怀多是被人利用,但,莫说是被利用还是早有阴谋,这都足以让司空怀为人所恨,让天门派蒙羞。他心有愧疚:当时对司空怀少加看管,未曾想会有今天之恶果。

司空怀对自家门派了解不多,但他对天门派隐藏起来的,很多推断的确合得上,这才给了他可乘之机。但司空怀内心的渴望胜过他对这个收留他门派的情义,这一点已无可辩驳。可到头来,司空怀又不愿见戮轮毁弃约定造下不可挽回过错,又来亡羊补牢。

似乎在司空怀眼中,无善恶道德一说,只有可行与不可行,可为与不可为。

是我眼拙,没能早做打算,项乾阳心说。但项乾阳在知道这一切后,却仍选择了履行他最初的想法,他故意留下破绽和暗示,让司空怀走脱,之后他是死是活,便与天门派无关。至于司空怀造下的孽缘,则由项乾阳来承担。这个决定除了项乾阳,只有那位面纱女子知道。

“司空怀,他心中除去反复无常,并无恶念。到底,我也从未了解过他。”项乾阳给了一个理由。

“明面上他可无恶念,可背地里,谁又说得清!”李襄异到了此时还坚持己见,在他看来,此事关系重大,他说,“剜肉去毒,再痛,也不能改本心!”项乾阳微笑,想着,至少对李襄异,他没有看错。

只是,他也将与天门派分道扬镳,想到这,才使项乾阳心痛,自何时起,李襄异就追随在他身后,同他一起,想使天门派走上正轨。

“正因如此,正因如此啊。”项乾阳忽然振奋精神,对李襄异说,“襄异,由你们来延续神女传承,才应是无错!”

李襄异面露疑惑,神女传承?你们?却看红秋从一旁走来,李襄异以疑惑目光询问,她也是摇摇头,亦是不明项乾阳话中含义。项乾阳视向红秋身后,天色昏暗不能见,他低头淡笑,心说:“看来是都到了。”项乾阳先是问:“红秋,如果是你,会如何处置司空怀?”

红秋并不知司空怀之后去向,她低眉思索,不出片刻,便给出了自己答案:“杀之,以正规矩。”项乾阳听后,放声大笑,半天才平复过来,他将二人唤至身前,正色道:

“未尝不对!襄异,若无你,门内何人敢说剜肉去毒!一人之败,败就败在不能自省,众人之败,败就败在不能自清!襄异,何尝不是你给了我信心。红秋,你游历在外,历经世事之繁复无常,却能不改原则,不偏不倚,是为正道!勇烈之决心,中正之原则,还有,对天下滔滔可等闲视之的觉悟,何时我天门派丢了神女之真正传承!”项乾阳言辞凿凿,他继续说:

“我知道,认清了世间残酷,见得了人间苦闷,才会畏惧,才会畏缩,损害自己的坚持,才换来片刻安心,我何尝不是如此!但片刻安心,换不来一条出路。”项乾阳将自己心中所想一一道出:

“无论何时何地,见得何种面目,身处何种境地,都不能忘斗争之理。侠义,善意,存续,真相,皆需你等拼尽全力才可得来。天门出世,你等入世,此为第一。这一番话,是神女所传,也是我教你们的,且需铭记。”

两人谨记,却也听出项乾阳话里别有所指。项乾阳背过身去,放低语调,说:

“李家给了我们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不会让天门派错失良机。既是如此,不许擅自离开的规矩,便也无理由再延续。而且,你们也有不能留在天阙山的必须缘由,不是吗?”

此言一出,二人惊诧,没想到项乾阳会在此时提及离开天阙山之事。李襄异即刻单膝跪地,率先言明:“当下,非为弟子离开时机。”红秋尽管有诸多考量,但她看了眼别处,却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一时刻。她单膝跪下行礼,回道:“红秋明白。”项乾阳知道他们的离去无非时间早晚,而在最后告诫他们:

“你们是我天门派的弟子,别忘了,人世沉沦,我等却不可沦落。神女入世,以杀存心,以心存己,百折不挠,谨记。”

语重心长,却尚未完结,项乾阳举起司空怀归还之剑,不见有何架势,却见气势油然而出,他大声喝道:

“闯荡江湖,怎可无力!我还要试一试你们的底气,你们几人齐上,若能对上十招,便算你们赢!”突如其来,红秋李襄异皆未反应过来,项乾阳摇了摇头,主动持剑杀去。

第一招的威压已不可正面相对,直朝李襄异而去,李襄异迅速拔剑抵上剑尖,却被震得不得不退。要论项乾阳的剑法,实在其次,但不凭精要武技,其人仍不可轻易相敌。红秋见状拔剑试图压下项乾阳招式,然而剑刃相撞一刹,项乾阳即刻翻身,再从另一方刺来,一招一式毫不留情,今天的他格外认真。

“红秋姐。”李襄异与红秋背靠背,面朝同一方。经他提醒,红秋也已明白,配合路数,也是天门派所擅长。红秋剑势稳当,由她主防,几剑划出,牵制住项乾阳剑招,使其不可分心,然而就凭红秋功力,坚持不了多久,等项乾阳一心攻她,却见刚才一直从旁助势的李襄异之剑,突然扭转路数,从项乾阳薄弱处攻来。然而此等伎俩,怎躲得过项乾阳的眼睛,他长剑一扫,光凭剑气纵横,已将二人攻势化解,听他朝远处一吼:

“银仪!这剩下几招,你接还是不接!”

言罢只见一道剑气不同凡响,席卷而来,紧跟一道倩影飞出。银仪一直藏身暗处,她从头到尾一直都在。银仪一现身便用出她未熟练的剑法,威势浩大,却仍破不了项乾阳的剑招外围。

一人剑招,不顾后路,迅烈无遗;一人剑招,次次精纯,无有破绽;一人剑招,化形重意,灵动自然。

几人合攻,早早过了十招。项乾阳面色舒缓,表情也不再严肃,内心终于释怀。“叫我如何舍得……”他闭上双眼,挥出一剑,剑势如烈火燎原,刹那间便将三人击退,再进不得。

三人心中了然,便是到此为止。项乾阳看向银仪,她低头不语,项乾阳轻声细语对她道:“抱歉啊,银仪,要你顶着伤势来与我对招。”

“我伤得本就不重,切磋一番并无什么大碍。”银仪回答,然而项乾阳的歉意所指并非一处,不等他说话,银仪反倒先开口:

“司空怀既与门派了断,我也乐得不去纠缠,论仇,只在戮轮罗刹一人。”银仪像是看穿了项乾阳所想,她这样说,即是不愿项乾阳忧心于她。对银仪来说,掌门亦或是家主,能为他分担一点,如此便好。

“行路远,若能得他人帮衬,也不至于无处落脚。”项乾阳这样说,言不指人,话有所指。银仪沉默不语,她虽知离别有时,还是百感交集,话到嘴边,仍只轻轻应了一声。

该说的已经说完,但该做的还留有重要一环,不如说,这一件事才是项乾阳让他们三人前来的主要目的——神女的传承。

“我教给你们的仅此而已,但,还有另一人,要将她留下的,托付给你们。”项乾阳缓缓走去,三人面面相觑,齐声问道:“是谁?”

“天阙神女。”

三人闻言皆是一惊,祖师有遗物托付给他们?几人面面相觑,他们其实对天门派的秘辛皆有所了解和推测,但认知大都停留在冰山一角,传说而已。再说,未免太过突然,为什么从未听项乾阳和峨姥提过,又为什么是现在?诸多疑惑,汇成一点,红秋上前一步,问道:

“为什么是我们?”

“是谁不由我定,而是因你们而定。我独留你们常年跟随在旁,便是知道你们总有一天将会离开。神女所传下的,不见万物千相,不能领悟;不历经百般挫折,不能化为己用。最重要的是,不以此作斩妖除魔,斗争杀敌的利器,则百无一用。如我刚才所说,怎可无力而为之?她所留下之物便会弥补你们这一至关重要的不全。”

项乾阳娓娓道来,三人也越发好奇神女之传承究竟为何物。见三人不知所以,项乾阳呵呵笑道:“我问你们一个天门派弟子大都思考过的问题,神女踪迹和记录皆止于天门派立派之时,那么她最终究竟是何结局?”

三人皆摇头,银仪见到过山内那洁白无瑕的墓室,便说:“神女应在开山立派时便已殒命,升仙一事,难说不是后人撰写的遐想。”项乾阳不置可否,对他们说:

“升仙,呵呵,未必全错。如果我说,天阙神女实为仙人一说,在她死前已有印证,所谓传下之物,便是她的仙人之法呢。”此话一出,三人便联想到顶峰殿宇中的壁画石刻,难道,其中所刻非为虚幻?他们反应各不相同,红秋和银仪相视一眼,有所领会。

“原来,门中,真有此天人之法。”李襄异心有所感。

“若真如此,何不早作用处。”红秋自语不解。

“神女,天生之异,竟非虚无缥缈之杜撰。”银仪若有所思。

项乾阳看着他们,就像在看自己的孩子,温厚包容,他的语气如和风细雨,说道:“想来神女也不倾心于安分守己之人,她从来便知,人世之行,少不了一番拼杀斗争。放心吧,若是你们,神女自是愿意,把她的所有交给她可亲的后人。”

项乾阳没对三人的疑惑做出更多解释,耳听不如眼见,他行出几步,回头道:“要走,也不急这一时,随我来吧。”

天边日夜变转,仍留下几多因缘。

夜色深沉,却还是让屠士之一眼看出那道白衣,就是司空怀。此刻司空怀难掩脸上的惊讶,屠士之却没有最开始见到他时的嗔怒。司空怀并未选择转身逃跑,他眉头紧锁,疑惑发问:

“此小径非天门派弟子不能得知,你是如何找到的?”

“地形地势地貌,走江湖不能缺的便是眼力,不过,我也就是碰碰运气。再说,你现在还是天门派弟子?不是也要从此路狼狈出逃,呵。”屠士之解释说,“但,项乾阳下不去手,我确是早看出来了。”要不然屠士之也不能来碰这个运气。

各种小路密道,无论是追杀还是脱逃,都是关键所在。这种眼力,大概来自屠士之的经验。要说司空怀也是倒霉,他早走晚走一步,说不定都碰不到到屠士之。司空怀严阵以待,然而,屠士之并未出手,连动都没动。

“他不杀你,我也不会杀你。”屠士之眼神深邃,语气深沉,“的确,你无胆无力,又能杀得了谁。被利用,大约便是如此。我之仇怨,也非因你而起。是否取你命,今日还不能定夺。”不因司空怀而起确是没错,凭他一人所说,东方盟主不可能会被如此伪劣的话术引诱,他来天门派一定别有所寻,屠士之清楚,再说他记忆混乱,除了在万人坑时看到过司空怀,并不知他究竟做过什么,参与到什么程度。

“和你在一起的那两人,是谁?”屠士之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竟在那里。”司空怀沉默片刻,便说,“我了解不多,只知那个人确与东方仞牵扯颇多,他对东方仞,可比我要感兴趣得多。另一佝偻者,应是朝廷差使。”

依司空怀所作所为未能被天门派察觉这一点来看,他应是与戮轮互相利用,涉足不深,关系不大,屠士之心想,他说的那个人,难不成,就是他记忆里所见之人?

屠士之已从各方只言片语中了解到戮轮侵扰的来龙去脉,却仍不解司空怀的目的。屠士之往后瞥视一眼,心道:“来得真慢。”大概只能最后说上几句话,他问道:

“天门派到底有什么,使你罔顾师门,也非要一探究竟?”屠士之那时为什么对罗刹银仪打斗声音这么上心,无非是出于想深究天门派内在的想法。现在也是,他想得到盟主为何来此的线索。

“呵呵,我应当与你说过,承天地万物之精,才可得生杀自在。”司空怀仰望山间,说,

“天地之间,你我皆是微末,而在那里,唯有过一人,可称得上并非如此——天阙神女,她所留下之物,独天地可及。”

司空怀故弄玄虚的话还是没说到具体点子上,等屠士之再想追问,怕是已来不及,身后依稀听得枝叶散动,风过扰动之淡淡声色。

“江湖再见。”司空怀清音远去,身影不见。屠士之不追不动,他起初就意识到,今日留不住也杀不了司空怀,只留给他一句:

“恩怨不变。”

眨眼间,屠士之喉咙边上便多出一道锋芒,顺剑身看去,她仍着面纱,一身天青色朦胧可辨。

“慢人一步,有时可是生死之差。若要保得你家弟子,光凭你一人怎够?”屠士之把剑尖撇开,也不管她,兀自离去。面纱女子也是循迹而来,未能从最开始便察觉屠士之去向。

行至半途,却听她说:“杀人者,不可不防,杀人如麻者,更不可放松半分,尤其是你。”屠士之听后,止步反笑。

“杀人如麻,在这一点上,你我难道有什么区别?”屠士之面朝她,毫无惧色,直言道,“你们的那位神女,不比我更清楚,为何要杀,又为何不能止杀!”这一来二回,屠士之气血上扬,突然感到喉中一甜,他一咳,把血吐出。随后便又像个没事人似的往回走去,这种事情,在他身上常有发生,不足为奇。

“你命不久矣。”面纱女子把剑横在屠士之面前,说道。屠士之斜着看她一眼,他命如何,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何论他人。屠士之不紧不慢,绕开阻拦走去。

“哪怕顶着一条残命,也要了结恩怨情仇。夜以继日,置生死于度外,为了什么?”面纱女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屠士之随口答道:“为一个人,足矣。”“谁?”不知道吗?屠士之心道,看来司空怀仍对他们有所隐瞒。既然她感兴趣,屠士之也愿意多说两句,他告诉身后人:

“使我命残,使我血尽,该杀之人,还是要杀。放心吧,司空怀不在此列。”

“杀尽该杀之人,若不怕身死,却不怕生前受辱万死,不怕死后唾弃万年?”面纱女子想知道更多,激动地问他。

“哈哈,你们天门派还真是忘了不少,何不问问你们的神女,为何又不怕?”屠士之坦然道。却见面纱女子犹豫半晌,轻声道:“或许,神女也同样害怕。”

屠士之注视女人良久,她或许也历经万险,至今日不复当年勇气。他决定提醒女人一次,不为什么,屠士之走上前去,发自本心地对她说道:“怕,便把命运拱手相让?天阙神女应明白,死的不该是她身后之人,而是她挥剑斩杀的每一人。为此,就算杀不尽,斗不赢,妖魔邪祟无处不在,她还是斗杀终始……”到最后一句,屠士之却不由得后退一步,捂住了头,自语般脱口而出:

“留下你们,留下一条命,留下天门派,便是要让该杀之人,千死万灭,使那些妖魔邪祟,永难安心……”

面纱女子听后缄默不应。屠士之却神色变换,他记起了:

盟主吩咐他留住这条命,他却对盟主说,此世间无需他这样一人,而应该留下东方仞。然而,盟主却这样答复他:

“我命,不过尔尔,但,留下你的命,便是留下斗杀之血不绝,斗争之念不灭。只要仍有你存于此世,便可让妖魔胆寒,永难安心;可让该杀之人,千死万灭。杀与不杀,皆由你定,如此,无论走到何处,面对何事,都有一线转机。这些是你让我明白的,还记得吗?”

屠士之仿佛云开雾释,他久久立定,说出了他那时对盟主,此刻对自己,也是对眼前之人说的话:

“自生而始斗,杀且至死终。斗争杀伐,不过寻常,何必畏惧。”

面纱女子静止许久,她在心中咀嚼着屠士之的言语,最终只轻轻点了点头,释怀又苦涩自嘲般地说了句:

“斗杀终始,我何时忘了。”

曙光洒到二人脚边,长夜已尽。晨曦破晓,望向赤日初升,竟还有些刺眼。清风抚过,屠士之呼出一口气,静下来却沉不下来,不过稍稍释然。闭眼,过往云烟,如昙花一现。

睁开眼,屠士之独自走去,他仍行于此世,赤血不竭,终不停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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