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世情如风民如水

    飘彩洞天门户在身后消失，两人置身于一条狭窄的街巷中，两侧楼房不算很高，大约都是十几层的样子。

    房屋临窄巷的这一面，一到二层几乎都没有窗户，就算原先有窗户后来也被封死了。不远处的墙根下有个大型的厢式垃圾桶，散发著奇怪的异味，总之非常难闻。

    兰九畹微微皱了皱鼻子道：「这是哪里呀，好脏！」

    这里昨夜是阴天，并没有下雨，但巷子里污水横流，几乎没有干净的落脚地方。

    何考没说什么，兰九畹又忽然道：「师兄，你突破六阶修为了？」

    因为何考刚刚给她发送了一道神念，不仅告诉了她这是什么地方，还包含了细致的地理位置信息。

    这里已不在国内，而是米国落杉市的一个街区，在地图上看离市中心并不远。

    兰九畹是入微门的四阶工匠，如今隐蛾术的修为也达到了三阶，很多事情当然都明白，收到神念立刻就反应过来这意味著什么。

    何考点了点头：「侥幸突破。」

    掌门师兄成为了六阶掩师、进入当世高人之列，兰九畹当然非常惊喜，紧接著这惊喜的情绪却又被眼前的情形冲散了。

    兰九畹：「那边有个人！」

    何考：「那人怎么了？」

    兰九畹：「她可能会死的！应该去医院————」

    何考：「她若能去医院，还会在这里吗？」

    当地时间是2025年6月28号，星期六，大约早晨六点钟，气温在16度左右，湿暗的窄巷中会感觉冷，假如衣物不够保暖甚至有点刺骨。

    离垃圾桶不远的墙根下，有一个用硬纸板搭的小棚子，外面罩著塑料布。这些塑料布其实就是损坏的帐篷碎片，一片片拼起来挂在纸板外面。

    棚子里只能容得下一人躺卧，里面有名女子蜷缩在三个破旧的沙发垫拼成的地铺上，身裹著已经看不清本来颜色的毯子，头发也脏得打了绺。

    兰九畹注意到她，因为此人突然发出了咳嗽声，就像在一个闷罐子里劈破木柴。

    听见声音以神识扫过去，便发现了这个人，兰九畹也差点咳嗽了。神识相当于延伸的感官，与人自身的五感相通，这女子的体味实在有点熏得慌。

    她在发烧，许是夜里降温受凉了，染了感冒又引发了肺炎。

    兰九畹：「听说这里的看病很贵，其实也不用去医院，假如有抗生素的话应该也行。」

    何考：「她根本就弄不到抗生素，有那门路也不会躺在这里————」

    按这个人的症状，及时服药并注意休息与营养的话，应该能挺过去。抗生素是处方药，在这里只有医生才能开，否则药店里都买不到，而且价格非常贵。

    至于原因，有人解释是滥用抗生素会导致细菌产生耐药性。

    耐药性的存在是事实，但真正的逻辑是，采用市场化调节的方式，让大部分人尽量少用或者根本没得用，从而尽量保证它对有条件使用者的效果。

    这样还可以提高经济效益，包括提高其他替代品的销量。

    其实就算把它放在货架上，大部分本地人也看不懂说明书，不知道该怎么用。

    以如今的技术水平，采用工业化生产的方式，常用抗生素的成本其实可以压到极低水平。对底层而言它却成了奢侈品，甚至是平常难以接触的违禁品，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兰九畹很是不忍，用恳求的语气看著何考：「师兄神通广大，既然遇到了，那就顺手救她一命吧。」

    何考从背包里取出一面带柄圆镜，正是逍盟仿制透骨宝鉴的法宝照影镜。镜面发出的光柱视那些塑料片与纸板若无物，照在了蜷缩的女子身上。

    女子正处于半昏迷状态，此刻觉得身体升起一股暖流，人就这么睡著了。

    何考仍在全力施法，照影镜本就是观身门的法宝，最适合辅助观身术施展。他不仅是六阶掩师，观身术也有四阶郎中修为，所用的手段大体就是扶正祛邪。

    何考一边施法一边悄声问道：「你看她多大年纪？」

    兰九畹：「应该挺年轻的，不到三十岁。」

    何考：「对这里的某些人来说，三十岁可不算年轻了，这人其实只有十七岁！你没有修炼过观身术，所以没有看出来————」

    兰九畹确实没有兼修过观身术，但她身兼入微门与隐蛾门两门术法，神识扫过，能将人的五脏六腑、筋肉骨骼都看透，也能大致判断出气血状态。

    纸棚里的女子某些方面显然太过早熟，而且五脏六腑的经脉运行问题很多，太过混乱虚耗，以至于兰九畹难以作出精准的判断。

    何考却看得很清楚，给了个准确的数字十七岁，至多不超过十八岁。

    兰九畹吃了一惊，随即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变得伤感且暗淡：「就算治好了她现在的急症，其实也救不了她，对吗？」

    何考的神情看不出悲喜：「既然你遇到了想救她，而我已出手，那就尽力一试吧。」

    且不谈生存处境，只谈健康状况，那姑娘的问题可不仅仅在于急症感染，还有多种病症，如果不及时调治，生理机能将会渐渐陷入不可逆转的衰亡过程。

    依据何考判断，就算今天给她的急症治好了，按她目前的状态，也很难活过今年冬天。

    她的气血运行是紊乱的，生理和神经机能都有各种隐患，而且使用过不少成瘾性药物，唯一的希望，只是尚未突破完全不可逆转的临界状态。  

    兰九畹当年有三阶修为，何考用雪光寒为她祛毒尚且费了那么多工夫，想站在那里一番施法就让那姑娘恢复健康，则是不可能的事情，神仙来了都不行！

    可是何考毕竟修为高深，又有准神器照影镜在手，尽量为那陌生女子拔除病灶、调理气血，使生理机能恢复到接近正常的状态。

    他甚至还要驱除那人对成瘾性药物的依赖，这主要是生理上的，至于心理上的因素，只能尽量留下一些暗示性的引导，还得看她本人的选择以及意志了。

    至于生机的虚耗则是很难弥补的，何考对此也无可奈何，只寄希望她今后有机会慢慢调养————

    但是这种人还能有机会吗？

    调治过程接近半个小时，别看时间很短，这可是凭借法宝全力施为，不比低烈度斗法轻松多少，就连何考都有些疲惫了。

    何考还顺便施展了去污小术法，将她的身体以及身上的毯子、身下的三个沙发垫都弄干净了终于收起照影镜后，何考又从背包里取出一瓶矿泉水，还有三种不同的药，水拿到手中就施法使其变得温热，连同药一起飞进了纸棚。

    姑娘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喝水吃了其中两种药。

    何考又在纸棚里放了几瓶干净的水，还有几个热包子，有猪肉大葱馅的也有青菜馅的，外加几大板巧克力另有几千米金现钞。

    现金都是二十一张的，藏在沙发垫夹缝的隐蔽处，最后给她留了一道神念心印。

    普通人的神魂虚弱，神念心印不可能太复杂，就像一种留在潜意识中的暗示，告诉她剩下的药物该怎么服用，以及一定要将相关的东西藏好，不能引人起疑。

    何考还以神念叮嘱她，悄悄拿著钱暂租一个廉价的住所，尽量不要再碰某些药品，设法去打工逐渐回归正常生活————

    做这些的时候她也没有藏著掖著，就是当著兰九畹的面，而且都对兰九畹解释清楚了。

    兰九畹叹道：「辛苦师兄了！没想到你能这么细致。」

    何考：「刚才你也说了，若仅仅给她几盒药，其实也救不了她。」

    兰九畹：「您的包里怎会有那么多东西？」

    何考叹了口气：「因为我来过这个地方，知道会看见什么，也能料到你的反应，所以提前准备了一些东西。」

    对一位六阶修士而言，有些事不需要妄境演化，只要掌握足够的信息，转念间就能想到。

    兰九畹：「师兄既能未卜先知，那么能否知道她为何沉沦至此？」

    何考：「我可谈不上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但是可以给你讲个故事————」

    何考讲的故事，就是一个女孩的经历。

    （————写完反复修改，最终还是决定把这个故事删了，留个白，诸位可自行推演填补————）

    她求助过、反抗过、挣扎过，但结局就是眼前这样。

    故事很简单，一道神念就讲完了。兰九畹皱著眉头道：「你调查过她吗，讲得这么有鼻子有眼？类似的故事，我好像在网上看过。」

    何考摇了摇头道：「或许这些并不完全是她的经历，我只是看到了一些信息，推演出这样一个故事。但我并不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也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些事情————」

    何考的灵犀术修为并不高，不久前才刚刚突破为二阶尘客，但身为一位有六阶修为打底的「兼职」尘客，也能看到很多常人察觉不到的信息。

    何考讲的故事中，有很多信息是他观察到的，但还有很多细节源自见识推演的填补。

    还有些话何考并没有告诉兰九畹，他同时也兼修瞭望气术与兴神术，同样可以看到很多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在那个半昏迷的女孩身上，看到了绝望、迷惘、恐惧与不甘，却并没有看到凶戾的恶意，也没有对陌生的普通人心怀恶念。

    她没有想著去伤害谁，尽管人已经处于不太清醒的状态——何考之所以愿意出手救治，毕竟是因为兰九畹的请求，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但就像他对兰九畹所说，此刻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希望她的上帝能保佑她吧。

    刚闪过这个念头，就听兰九畹叹道：「她醒来之后呢，不知会怎样感激你。」

    何考摇头道：「不，她不认识我也没见过我，只会感谢她所知的上帝。」

    此刻时间已接近上午七点，天光已放亮。

    天上的阴云渐渐散开，阳光照在两侧的楼顶上，反射出金红色的霞辉，但地面上的街巷晒不到太阳，仍然污水横流一片暗浊。

    见兰九畹默不作声，何考又开口道：「你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要带你到这儿来？」

    兰九畹：「正想请掌门师兄解惑。」

    何考：「其实不必问我，经历本身就是见知。

    」9

    兰九畹：「我也经常上网刷各种资讯，这些事情、这样的场景，在手机、电脑上也看见过，但感觉那是很遥远的事情，就像窥探和猎奇，与亲眼见到是两回事。」

    何考边：「我带你来这里实地考察，还有一个目的，就是看看逍盟这棵大树，究竟生长在怎样的土壤中————用东国话讲，我们是来看风水的。」

    风者，世情：水者，民生。所谓风水，可不仅指地理堪舆等自然环境，对于高度社会化的人而言，最重要的风水就是社会环境。

    何考正在与逍盟打交道，可以预见将来还会发生很多冲突，他必须了解对方，仅仅通过米先生提供的信息是不够的。

    哪怕他能拿到逍盟的成员名单和背景资料，知道他们修习的秘法、拥有的法宝，却仍然无法真正了解这是一群什么样的人。

    千年前术门内乱，有人趁机带走了秘法传承和很多典籍法宝，他们的后世弟子据此成立了逍盟————但如今的逍盟，并不能简单的理解为另一个术门。

    哪怕修习同样的术法，但逍盟成员成长的环境是不同的，他们的经历决定了他们的见知，包括看待世界的方式以及选择。

    兰九畹却敏锐地抓住了这句话中的潜台词：「还有一个目的？那么你的首要目的又是什么呢？」

    何考：「主要是因为你，否则我不必特意带你来。」

    兰九畹：「我？」

    何考：「先别著急问，继续多看看。」

    兰九畹隐约猜到了掌门师兄的目的，却又想得不是很清楚，带著疑惑跟在何考身后，并以考究的目光观察著四周————两人终于举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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