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周政

    「这倒也是！」刘表点了点头：「不过像火器这等军国利器，魏聪却允许在雒阳、新都、番禺三地制造，显然是为了他的三个儿子准备的。可这样一来的话，岂不是嫡庶长幼不分，遗患无穷？

    以魏聪的见识，怎么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是呀！」刘备点了点头：「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些奇怪。还有在边郡解除民间强弩甲胄之禁，虽说他有了火器，就不怕民间私藏甲胃强弩。但又何必多此一举呢？甲胃强弩虽然抵挡不住火器，但总比没有强多了吧？他既然想要代汉自立，岂不是给自己平添许多麻烦吗？」

    「玄德说的是！」刘表低声道：「会不会是真的像那魏成说的，魏聪此番弛禁就是为了让边郡汉民能够压倒蛮夷？好向外拓张？这不就是周灭商之后，以陕为界，陕以东周公治之，陕以西，召公治之吗？」

    刘备默然，先前在宴会上魏成的确说过类似的话，不过无论是刘备还是刘表，都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以他们的角度来看，魏聪这种窃国大盗做任何事情肯定都是出目一己私利，又怎么会为了增强边郡百姓的武力，来保卫自己，抵御蛮夷的侵害呢？但两人到了晚上静下心来一想，就发现不对，从任何角度来看，弛禁边境百姓强弩甲胄这件事对魏聪本人都有巨大的潜在风险，收益却微乎其微。毕竟魏聪现在已经是帝国的最高统治者，交州这边就算拓边万里，百姓人人家里良田千亩，衣锦食肉，魏聪能得到的收益也是微乎其微，反而会因为边郡过于强大，容易出现强枝弱干，尾大不掉，统治成本大大提高，怎么看都是不划算的。

    既然所有能想到的答案都是不对的，那么即便一开始的回答看起来再怎么荒谬可笑，那也是唯一的可能了。而且这也可以解释魏聪没有把制造火器的工匠集中在雒阳一地，而在雒阳、新都、番禺三地都分别给予了制造火器的能力。显然，魏聪这是在效仿周灭商之后，分封子弟，各自镇抚一方。

    对于像刘表刘备这样的东汉末年士人来说，秦以来的皇权大一统并不是唯一的正确答案，周政也是可以的。比如孙策占据江东之后，其谋士们给他提出的战略规划就是「今中国多事，江东无主，将军以神武之姿，割据江东，以长江为险，以观中国，若中国有主，则辅佐天子，不失齐桓晋  

    文之业也！」。这些谋士们口中的「中国」指的是以北方中原地区，在他们看来，割据江东地区，成为一方诸侯，这并非叛逆的恶行，只要对中原地区的政权表示臣服，承认自己属于诸夏的一部分和对方对自己的宗主权，那就是值得褒奖的行为，可以和古代的齐桓晋文这样的春秋霸主相比。

    而魏聪如果将儿子分封开来，即便像召公、周公那样把天下分成几块来治理，哪怕是把天子架空了，在汉儒的话语体系里都算不上什么太过分的行为。毕竟在儒家经典里，周公辅佐成王时可是已经「摄行政当国」，代行王权了，而在《荀子·儒效》、《淮南子·范论》中更是认为周公曾经短暂称王（《尚书·大诰》《康诰》中「王」称文王为「宁考」（已故父亲），又呼康叔为「弟」，只有周公符合此身份。《荀子·儒效》称「周公屏成王而及武王以属天下」，这被解释为周公实际取成王）。而儒家眼中，周公被认为是「元圣」的。换句话说，魏聪只要没有主动撕破身上汉家臣子的标签，哪怕代理皇权，甚至将权力传给下一代，都不能说他是乱臣贼子，因为在周政的体系下，天子和诸侯之间真正的界限并非实际权力大小，而是大宗小宗权力，只有几十乘战车的周天子也是天子，有万乘兵车的晋侯、齐侯也是诸侯。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我在这里想的再多也是没用的！」刘备道：「还是先去交趾，亲眼看看当地的情况，是不是真的如那魏成说的那样，再下结论不迟！」

    「玄德说的是！不过要是真的当地情况如那魏成说的那样，你我当如何呢？」刘表问道。

    刘备毫无犹豫的答道：「若是当真如此，你我便如夏之杞，商之宋一般，一旅兴邦便是！」

    「说得好！」刘表拊掌赞道：「玄德此言深得我心！你我兄弟一同协力便是！」

    古时华夏邦国征战，胜者并不绝人祀。比如商汤灭夏，并不是真的把夏国完全灭掉，只是将夏人从天下共主的位置赶下去，然后取而代之，但夏人原本的人民和城邦还是基本保留下来了，这就是后来的杞国；而周灭商也一样，即便在三监之乱后，周公依旧封微子启于商丘，统治殷商之人，这就是后来的宋国。刘备的意思是即便刘氏在中原失去天下共主之位，他也会在交州，新建一国，祭祀刘氏的祭祀，这自然得到了同样身为宗亲的刘表的赞同。

    次日，刘辛一行人拜别了魏园，回到云阳观中，当天就有人送了不少药材来，说是荆夫人所赠的，刘辛令人谢了。接下来，他们便在观内闲居了一个多月，刘备时常出外游玩，只觉得这番禺天气一日热过一日，身上的衣裳也愈发短薄，到了后来，经常就是一双木屐，一身短葛犊裤便出门了。

    这天傍晚，刘备回到观中，刚刚进门便唤著取茶水来，喝了一大口道：「这番禺日头真的是太毒了，晒在身上就像火烤一般，听说交趾还要更热，真不知道那边的人怎么过活！」

    「我听说交趾那边人正当午都是不做事的，都是早上和傍晚才出门！」正倚在胡床上看书的刘表坐了起来：「还有，若非日头毒，这边也没法一年收三四季稻。你注意到没有？交州这边树木花果比中原可长得快多了，想必和这日头有关！」

    「嗯，应该是的！」刘备擦了擦嘴：「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愈发想要去交趾了，对了，为何在番禺呆了这么久，却不出发？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听说是要让我们多适应适应水土！」

    「适应水土？什么意思？」

    「这是前几日我听那个安吉道长说的！」刘表笑道：「他说人就和树木一般，若是呆在一地，便生长的很好，若是陡然换个地方，天气冷暖，食物异同，就容易生病，甚至死掉。你我都是北方人，突然来到岭南，若是就这么马不停蹄的赶往交趾，一路颠簸，加上水土不服，只怕会有很多人得病死掉。所以应该让我们在番禺住上一段时间，吃当地的食物，喝当地的水，适应本地的天气水土，待到适应的差不多了，再去交趾，就会好许多！」

    「还有这般道理？」刘备笑道：「不过听起来的确有几分道理，比起刚来番禺时，我的确是要好一些了！」

    「嗯，我也觉得有几分道理！」刘表笑道：「那安吉道长还说，这道理最早是魏聪提出来的，他也是这么做的，应该效果也不错，不然他一个河北人，带著一群荆州、扬州兵一路杀到日南郡，跑了几千里，怎么没多少人得瘴气死掉？」

    「这倒是！那我们还要在这边呆多久？」

    「应该没有多少时日了！」

    「为何这么说？」

    「今天老师叫我去，交代了些许事情！」刘表道：「他让你我明日去船厂，去挑选两条新船，为上路准备。」

    「新船？」刘备惊道：「难道不是应该租船去交趾吗？我们又不会架舟，光买新船又有何用？」

    「听老师的意思是，如果要去那边的话，船只是必不可少的，因为当地河流湖泊太多，遍地的蛮子，若无自己的船，是很难在当地久待的。」刘表道：「水手的事情无需担心，到时安吉道长会在番禺替我们招募一批的！」

    「好吧！明日是吧！」刘备叹道：「我一个幽州人，却要学著驾舟，当真是麻烦呀！」

    次日，刘备和刘表二人由一个熟悉当地的道人引路，乘著马车，一路往船厂而去，只见宽阔平首的水泥路两旁，都是整齐的田塘园林，不时可以看到缓慢转动的水车和发出巨大轰鸣的房屋

    据带路道人说这是水力作坊，里面发出巨大声响的是水力推动的机械。从这些工坊后面不时有拖著十余节沉重车厢的马车疾驰而过，这些马车不是在平直的水泥路面上奔跑，而是在两条细长闪亮的铁轨上，这愈发让刘备啧啧称奇。

    「那马车为何不在这平路上跑，而要在那两条细长铁条上？」刘备问道。

    「好像是这样的话，车厢会跑的快不少，也省力不少，只需几匹马，就能拉著十几辆装满十几石货物的车厢跑起来！若是这平路便不成了！」那道人答道。

    「原来如此！」刘备点了点头，面上还有疑惑之色，不过他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对刘表道：「交州看来是不缺铁了，否则怎么会把这么多好铁铺在路上，也没人夜里来偷！」

    刘表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看著窗外的景色，他的神色愈发凝重起来，他看到岸边十余里的堆场里满是堆积如山的原木，这些堆场旁有巡视的人影，显然这是准备用于建造船只的木材，所以有人看守。在更远的地方，依稀可以看到岸边有许多隆起的建筑物，难道那边就是船厂？

    「那边是哪里？」刘表问道。

    「是船坞！还有正在建造的船只！」那道人答道。

    「船坞？干什么用的？」刘备问道。

    在广陵为官多年的刘表答道：「是用于建造和修理大船的，建造和修理船要在岸上，但船太大的话，造好后很难将其拖入水里，所以要在岸上挖一个大坑，在里面把船造好，然后打开闸门，把水放进来，这样船就浮起来了，再将其拖入水中！」

    「原来还要这么麻烦？也不知道要造多大的船！」刘备满不在乎的笑道。

    「二位请看，这条就是为刘公建造的新船，，船体结构已经基本完成了，就剩下漆作，等干了就可以下水了，舾装是下水以后的事情！算起来再有个二十来天就差不多了！」一名身著葛布短衣，头顶戴著一顶竹条编成的安全帽的工匠指著眼前的船只道：「两根船桅，用三角帆，还可以加上侧帆，十二对桨，满帆加桨顺风一个时辰可以跑出去七十里，平陆那边不会有比这更快的船，两侧配有一对浮舟，放下后可以进入浅水区航行，无需担心搁浅，很漂亮吧？这原本是水师订的货，从下龙骨到下水少说也要三四个月，你们真是好大面子！能让荆夫人开口，否则怎么会让出来————」

    对于刘备来说，那工匠絮絮叨叨的唠叨，基本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了，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眼前的这个庞然大物给吸引住了。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坐船，但只要不是瞎子，就能看出眼前的半成品和曾经乘坐过的玩意的巨大区别—锋利的船首，修长流行形状的船身，后半部逐渐变瘦的水线协调的过度到狭窄的圆尾，平滑的甲板，整条船不像是一个人造物，而像是天生的适宜航行于水上的生命体。

    「这条船一共要耗费多少？」刘表关心的却是另一件事，他开始担心自己有没有能力支付这笔船的费用了。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那工匠挠了挠后脑勺，有些窘迫的答道：「我只是奉命向你们介绍船的，至干要多少钱就不知道了！不过应该有人付过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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