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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9章 除暴君,活命!


除暴君,活命!

    武泰二十年,春。

    燕京府,东城。

    李骁的车驾在一处占地广阔的院落前停下。

    院门上方悬著一块黑漆匾额,上书五个鎏金大字「燕京医学院「。

    笔力遒劲,是李骁当年亲笔所题。

    禁军早已将方圆数条街巷清空警戒,铁甲武士列成两排,从街口一直延伸到学院大门,森然肃穆。

    当李骁带领索瑞等一众官员到来时,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躬身迎上前来,正是燕京医学院的院长孙仲岳。

    「臣,燕京医学院院长孙仲岳,恭迎陛下!「孙仲岳抚胸躬身,声音微微颤抖,既是激动,也是紧张。

    「陛下降临本院,实乃蓬荜生辉,臣等惶恐之至,不胜荣耀!

    李骁从车驾上迈步而下,摆了摆手:「免礼。」

    「孙院长不必如此拘束,朕今日就是来看看你们这学院办得如何了。」

    「走吧,带朕四处转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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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仲岳连连应声,侧身引路。

    索瑞等人紧随其后,一行数十人鱼贯而入。

    学院内部比外面看上去更要宽阔。

    入门是一条青砖甬道,两侧栽著整齐的柏树,甬道尽头是一栋三层高的主楼,飞檐翘角,颇有几分古意。

    主楼两侧各有数排厢房和院落,错落有致,学子们早就得到皇帝驾临的消息,站在两侧迎接。

    李骁边走边环顾四周,不时点头:「让学生们都回去,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就当朕没来。」

    「是,陛下。」孙仲岳点头,连忙让学生们回去忙自己的学业。

    李骁对教育的重视人尽皆知,当年还是北疆都护府时期,他便力排众议建立了军事学院和官吏学府。

    后来随著疆域扩张、百业待兴,又陆续增设了医学院、农学院、法学院、商学院等等专门学堂。  

    如今大都、燕京、长安等重要城池都建有各类学院,每年向全国输送数以千计的专业

    人才。

    而在这众多学院之中,李骁最为看重的有三个—军事学院、各省人才培养学府,以及遍布各大都城的医学院。

    「孙院长。「李骁行至主楼前,停下脚步。

    「你方才说你师从钱中邕?

    孙仲岳一听「钱中邕「三字,眼眶顿时有些发红,躬身道:「陛下还记得钱师————臣正是钱师的亲传弟子。」

    「当年臣不过是个乡野郎中,承蒙钱师不弃,收入门下,手把手教了八年,才勉强入了门。」

    「钱师临终前还叮嘱臣,一定要把医学院办好,莫要辜负了陛下的期望————「他说到动情处,声音微微发颤。

    李骁点了点头,目光中露出一丝追忆之色。

    钱中邕是他当年从金州起兵时的军中医官长,医术精湛,为人刚直。

    那时候军中条件艰苦,伤兵众多,钱中邕日夜守在伤兵营中,用简陋的刀剪做外科处置,救活了无数人性命。

    后来李骁将自己在后世所知的医学知识,尤其是外科解剖、消毒防感染等理论,传授

    给钱中邕。

    钱中邕如获至宝,日夜钻研,不断在实战中验证改进,最终开创了与中原传统医学迥然不同的外科医学体系。

    再后来钱中邕担任了大都军医学堂的祭酒,培养了一大批外科学徒,桃李满天下。

    大明所有军中的医官,十有七八出自他的门下。

    可以说,钱中邕便是大明外科医学的开山鼻祖。

    「可惜啊!「李骁轻叹一声。

    「钱中邕走得太早了,他若还在,看到今日这燕京医学院的气象,必定欣慰。

    孙仲岳抹了抹眼角,强笑道:「钱师虽已仙逝十年,但徒子徒孙们都在,陛下的医学大业,我们一刻不敢懈怠。

    李骁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好,那你就好好给朕讲讲,这燕京医学院如今办得如何了?每年能培养多少大夫出来?」

    孙仲岳精神一振,清了清嗓子,如数家珍地禀报起来:「回陛下,燕京医学院自建院至今已有十一载。」

    「目前设有外科、内科、骨科、妇儿科、药科五大系,在册学子四百三十七人,教习五十二人。」

    「每年毕业者约百人,其中三成选入军中担任医官,七成分赴各府县官办医馆坐诊。」

    「目前北方各省已建官办医馆二百余处,馆中坐诊大夫很多都是从我校走出去的」

    「哦?「李骁来了兴趣。

    「你们毕业的学子,都愿意去偏远州县坐诊?

    孙仲岳笑道:「这多亏了陛下的政策,各地知县亲自来我院招收大夫,许诺给地给房给俸禄,比留在京师还优厚。」

    「学子们年轻气盛,也愿意出去闯荡一番,说是「行医者当济天下,岂能困守一城一池「。」

    李骁听了大悦,连连点头。

    他深知大明疆域辽阔,各地民生凋敝,最缺的便是基本的医疗服务。

    打仗死人是难免的,但百姓若因一场风寒、一处外伤就丢了性命,那就太可惜了。

    推广医学教育、普及官办医馆,正是他多年前便定下的国策之一。

    「不光是数量。「李骁又问道。

    「你们在医学上有什么新的发现?或者什么进展?

    孙仲岳道:「正要向陛下禀报。

    他引著李骁穿过主楼,走向后方一处独立的院落。

    院门前挂著「解剖堂「的木牌,周围戒备比别处更加森严,几名持刀卫士守在门口。

    「陛下请。「孙仲岳推开院门,一股浓烈的药酒气息扑面而来。

    院内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大堂,足有寻常厅堂的三四倍大小。

    堂中摆放著十几张石台,每张台子上都躺著「标本「,有的用白布覆盖,有的完全就是被捆绑的活人。

    此刻堂中有几位教习正带著数十名学子围在台前进行教学,手持各种器械,锯、刀、

    镊、钳、钩等等。

    他们操作细致,不时低声交流,有的在剖开皮肤观察肌肉纹理,有的在锯开骨骼研究关节结构,有的则用细针探入脏器间寻找脉管走向。

    台子上躺著的,是清一色的东瀛战俘。

    这些俘虏被严格固定四肢,口中塞著布团,早已被麻醉,浑身瘫软,眼睛却还半睁著,能看出瞳孔深处的惊恐与绝望。

    他们身材普遍矮小,蜷缩在石台上时更显瘦弱。

    学子们管他们叫「猪鼠「—

    一养猪为食,养鼠为试,这些东瀛人便是他们练手做实验的材料。

    孙仲岳见李骁目光落在那些标本身上,不免有些心虚,忙低声道:「陛下,这些都是东瀛战俘————我院每年从军中领一批来,用作解剖教学和药物实验。」

    「虽然残忍了些,但实在没有更好的替代之物————臣有罪,污了陛下的眼睛。

    李骁却神色如常,甚至走近了两步,仔细看了看一名学子正在剖开的腹腔。

    「污什么眼睛?「他语气平淡,目光沉稳。

    「朕南征北战三十年,什么没见过?战场上的尸山血海都走过来了,还怕这个?

    他转过身来,对著孙仲岳和一众教习道:「你们放手去做,医学之进步,必然伴随著牺牲。」

    「这些东瀛人既然上了战场与我大明为敌,他们的命就是战利品,死一个人,换来的可能是以后救活十万个明人、百万个大明的百姓。」

    「这是他们的荣幸。

    孙仲岳心头一热,躬身道:「陛下圣明!

    李骁在解剖堂中缓步走动,不时驻足观看。

    他发现学子们的手法颇为熟练,切口整齐,层次分明,比十年前在大都军医学堂看到的进步了太多。

    当年钱中邕带著学徒们做第一例人体解剖时,笨手笨脚地锯了半个时辰才打开胸腔,如今这些年轻人竟能在半个时辰内完成一具完整的器官剥离。

    大明的医学技术,确实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前推进,摆脱了传统「望闻问切「的单一模式,开始深入到对人体内部结构的系统性研究。

    按照他的授意,医学院的教习们编著了图谱,详细标注了骨骼、肌肉、血管、脏器的位置和功能。

    虽然没有高度显微镜,但他们通过反复解剖比对,已经绘制出了相当精确的人体结构图册,甚至能够进行简单的脾脏切除、断肢缝合之类的外科手术。

    「孙院长。「李骁走回堂前,目光落在角落里一排铁架上。

    架子上摆放著大大小小的陶罐和瓷瓶,里面盛著各种颜色的药液。

    「金玉散的研究,进展如何了?

    孙仲岳的脸色微微僵了一下,随即露出几分赧然:「陛下问到这个————臣实在汗颜。」

    「金玉散虽然已经在军中全面推广使用,对伤口感染的抑制效果也确实明显,但距离陛下的要求还差得太远。」

    「这两年臣带著教习们反复改良配方、调整剂量,可效果始终有限,大伤口的化脓感染仍然是九死一生————

    李骁沉吟不语。

    金玉散其实就是大蒜素的粗提取物,是他当年凭借后世知识提点钱中邕研制出来的,将大蒜捣碎发酵后蒸馏提纯,得到一种黄褐色的液体,涂抹在伤口上能显著抑制细菌滋生。

    在战场上,金玉散救回了无数轻伤士兵的性命。

    但它的药效终究有限,对于深度创伤、内脏损伤或者大面积烧伤,根本无能为力。

    李骁真正想要的,是青霉素。

    那种在后世挽救了数以亿计生命的「神药「。

    但李骁也只是知道它的简单原理一从青霉菌中提取有效成分,通过培养、过滤、提纯等步骤得到抗菌物质,更多的就需要专业人才去研究。

    他早就将这个方向告知了医学院的研究者们,但是受限于技术条件,青霉素的制取始终无法取得突破。

    「陛下。「孙仲岳低声道。

    「臣等按照陛下的思路,用猪鼠做了大量实体研究。」

    「将青霉涂在伤口上、煮成汤药灌服、发酵后蒸馏————各种各样的法子都试过了,可效果要么微乎其微。」

    「要么直接导致猪鼠中毒死亡。前前后后,已经死了几十个猪鼠了——

    李骁看著他满脸愧色的样子,却笑了起来:「失败算什么?天下哪有一步登天的学问?」

    「你回去告诉所有教习和学子,不要怕失败。每一次失败,都是找对了「此路不通「的路标,离成功就更近了一步。」

    他拍了拍孙仲岳的肩膀,语气变得郑重:「朕不怕你们杀死猪鼠,杀光了也不要紧。」

    「朕让人再去东瀛抓—抓他几千几万回来,绝不会断了你们的研究材料。」

    「你们只管放开手脚去做,什么时候成功了,朕给你们全院封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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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仲岳深深一揖:「陛下隆恩,臣等粉身碎骨也要完成。

    李骁点点头,又看了看解剖台上那些东瀛人惨白的脸,目光淡漠得像在看一堆木料。

    他转身大步向门外走去,孙仲岳、索瑞等人急忙跟上。

    走出解剖堂时,春天的阳光正好照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上,发出了新芽。

    李骁眯著眼望了望天,忽然道:「再过些日子,朕打算南巡一趟,临安那边,该去看看了。」

    转身对孙仲岳最后叮嘱了一句:「记住,医学之事,关乎大明亿兆百姓性命,你肩上担子重,不要懈怠。」

    孙仲岳含泪叩首:「臣谨记陛下教诲,死不敢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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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骁在燕京府一共待了两个多月。

    车驾出燕京南门那日,天刚蒙蒙亮,晨雾尚未散尽。

    三千禁军旌旗猎猎,排成整齐的队列沿著官道向南开进。

    燕京城外的百姓们早就知道皇帝到了燕京,如今又闻听皇驾南巡,纷纷涌到街头巷尾观看送行。

    官道两旁挤满了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一个个踮著脚尖伸著脖子张望,脸上挂著淳朴的笑容。

    「快看快看!那就是皇帝的车驾。

    「好气派啊!那黄车里头坐的就是陛下吧?

    「听说陛下要往南边去,去临安府呢!」

    「咱们大明刚把南边那些小国收服了,陛下这是要去巡视地方。

    「哎哟,我活了五十年,头一回见著皇帝长什么样,虽然隔著车帘子啥也看不清————

    」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扶著拐杖,颤巍巍地站在人群前排,望著车队驶过的方向,浑浊的老眼里泛著泪花:「好皇帝啊!」

    「咱们这些穷苦人,以前在金国那些鞑子手底下过的是什么日子?吃没得吃,穿没得穿,年年税赋压死人。」

    「如今好了,陛下给咱们分了地,减了税,娃子们还有学堂上————这日子越过越有盼头了。」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接口道:「可不是嘛!」

    「我表弟一家从河南迁到辽东去了,那边地多人少,朝廷给分了一大片田,头三年还免赋税。」

    「去年写信回来说,日子过得红火得很,还说要再纳几亩荒地种高梁呢!

    「咱们大明好啊!「有人高声喊道。

    「陛下万岁!」

    这一声喊出来,像点燃了引线,街边的人群顿时沸腾起来,此起彼伏的「陛下万岁」

    「大明万岁「响成一片。

    李骁坐在车辇之中,透过帘子的缝隙看向外面。

    那些百姓们的面孔一张张掠过,粗糙的手掌、黝黑的皮肤、憨厚的笑容。

    他们身上虽然还穿著打了补丁的衣裳,气色却比十几年前好了太多。

    那时候他东征金国时路过河北,沿途看到的百姓面黄肌瘦,颧骨高耸,瘦得跟竹竿似的,走路都摇摇晃晃。

    如今再看,虽然称不上富态,但至少都有了几分血色,眼睛里也有了光彩。

    大明立国以来,分田授地、轻徭薄赋、兴修水利、鼓励农桑,又大力推行移民屯垦,将人口稠密地区的流民迁徙到地广人稀的西部和北部。

    每户分田五十亩到百亩不等,头三年免赋,之后也只需缴纳极低的田赋。

    这些政策虽然得罪了许多豪门大户和士绅势力,但却实实在在地让最底层的百姓过上了日子。

    李骁放下帘子,嘴角微微上扬,心中很是满足。

    到了他这个地位,普普通通的欲望早已难以满足一金银财帛堆满了内库,后宫佳丽无数,权柄更是号令天下。

    真正让他放在心上的,是大明这个他一手缔造的王朝的千秋基业,是华夏文明在他手中重新焕发的勃勃生机,是黎民百姓口口相传的一声「好皇帝「,是若干年后史书工笔所记的那两个字:圣君。

    而这些,他今日都看到了。

    车队出城之后行了半日,官道两旁渐渐从繁华的街市变成了田野村庄。

    禁军士兵们一路肃然行进,黄布面甲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色泽,枪矛如林,马蹄如鼓,气势森严。

    而就在李骁的车队刚刚离开燕京城的时候,南城根儿底下,一片破败得像被狗啃过的矮房挤挤挨挨。

    一间低矮得几乎要弯著腰才能进去的屋子,门板「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黑影闪进来,屋里等著的人一下子全直起了腰,几双眼睛在昏暗中灼灼地亮。

    「那个暴君走了。」

    「看真切了,龙辇仪仗,都动了,这回不是做样子,是真要走。」

    「走了————这暴君,终于他妈的要走了。」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猛地攥紧了拳头。

    「他占著这龙椅二十年,灭了多少国家?身上穿的、嘴里嚼的,可都是咱们兄弟的血」

    o

    「往哪个方向?」角落里一个一直没吭声的瘦削身影开口,声音冷静得像块冰。

    「南边。」报信的人眼中精光一闪。

    「好,太好了,咱们的兄弟们可都在南边呢。」

    「燕京城里他缩得像个王八,咱们凿不动他的壳,可出了这道门,那就是咱们给他备好的坟场。」

    他猛地转过身,扫过每一张因为仇恨和兴奋而扭曲的脸:「通知南边的兄弟们,动手。」

    燕京府往南四十里,官道东侧三里,一条正在修建的铁路工地横亘在原野上。

    这是一处规模巨大的集中营。

    数万名奴隶被圈在营区之中,每日从早到晚地劳作,挖路基、抬碎石、夯土夯石、铺设铁轨。

    工程从燕京向南延伸,计划一路通到开封,再通到江南——这是大明举国之力修筑的南北铁路大动脉。

    而铺就这条大动脉的,是数以十万计的奴隶的血肉。

    营地中尘土飞扬,到处是赤膊赤脚的奴隶们挥汗如雨的身影。

    他们肤色各异,高丽人、东瀛人、南洋人、安南人————还有少部分从西域抓来的胡人,个个骨瘦如柴,眼神麻木。

    高丽人最多,占了近一半,他们都是高丽王国投降后,被朝廷和当地的胥吏联手搜刮贩卖而来的。

    家中交不起「助明捐「的,便整户被抓走,男人送来修路挖矿,女人充作军妓或卖入豪强府邸为奴。

    「快点,再快点!磨磨蹭蹭的想挨鞭子是不是?「监工的哨声尖锐刺耳。

    穿著褐色短褐的工头提著皮鞭在工地上来回巡视,看到哪个奴隶动作稍慢,劈头盖脸就是一鞭。

    皮鞭抽在裸露的脊背上,留下一道紫红的血痕。

    挨打的奴隶不敢惨叫,只能咬著牙加快速度。

    一声哨响,到了饭点。

    奴隶们如蒙大赦,拖著疲惫的身躯排成长队,领到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杂粮粥和半块硬得硌牙的黑饼。

    这就是他们一天两顿的全部食物。

    粥里偶尔能捞到几片烂菜叶,饼里掺著糠和木屑,嚼在嘴里满口沙子。

    即便如此,也不是人人都有份监工规定,今日没有完成定额的人,没饭。

    于是队伍末尾便有几个瘦弱到极点的奴隶瘫倒在地,眼睁睁看著前面的人端著粥碗狼吞虎咽,自己却只能咽著口水蜷缩在尘埃里,目光空洞地望著灰蒙蒙的天空。

    一名身材高大的监工头目从营房中走出来,脸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他走到营地中央的空地上,一挥手,奴隶们便战战兢兢地站成方阵,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都给我听著!「监工头目的声音冷硬如铁,在空地上回荡。

    「你们这些猪狗不如的东西,能活著吃上这碗饭,全是我大明开恩。」

    「别给我耍滑偷懒,谁再敢装病磨洋工,下场你们清楚。

    人群中一阵瑟缩。

    昨天才有一名东瀛奴隶因为发热被强行拖走,说是「有病「,实际上就是被拉到野地里活埋了。

    此时,人群中一个三十来岁的高丽汉子悄悄垂著眼皮,余光扫向周围。

    他叫金大石,是高丽汉江附近一个村庄的农夫,家里有妻有子。

    后来大明军队入境,高丽朝廷投降后开始帮助大明大规模搜刮人口,他和同村几十个青壮一起被抓走,一路辗转送到这里。

    他们先在西边的荒漠修路,一年里死了好几批人,后又调到这里修铁路。

    三年下来,同村的人全都死绝了,只剩下他一个了。

    金大石的心里,憋著一团火。

    傍晚,累了一天的奴隶们终于被赶回窝棚区休息。

    窝棚是用破木板和茅草搭的,四面透风,地上铺一层干草就是床。

    三百多人挤在一个大窝棚里,翻身都要碰著旁边的人。

    监工们提著灯笼在棚外来回巡查,脚步声渐渐远去后,黑暗和寂静笼罩下来。

    金大石没有睡,他侧躺在地上,装作闭目养神,嘴唇却微微翕动,声音压得极低:

    昌植,正洙。」

    「外面传来消息了。「金大石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激动。

    「那个暴君来燕京府了————听说这两天就要路过咱们这边。

    「真的?「旁边的年轻人朴正洙猛地睁开眼,又赶紧闭上,声音颤抖。

    「可、可暴君身边有军队,咱们手无寸铁,怎么——

    「咱们有三万多人。「金大石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三万人涌出去,那几千禁军算什么?他们来不及列阵就被咱们冲散了。

    66

    黑暗中响起几声粗重的喘息。

    窝棚里的高丽人们一个个悄悄侧过头来,竖起耳朵。

    有人在阴影中无声地攥紧拳头,有人在哆嗦,有人眼中燃起疯狂的光。

    「可是————「另一个声音犹豫著道。

    「万一失败了呢?大明的军队那么厉害,铁甲火炮,咱们拿什么挡?

    金大石咬著牙道:「留在这里是死,你们看看咱们身边,每天死多少人?」

    「明人说三年期满放咱们走?你们信吗?

    没人回答,窝棚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反正都是死。「金大石一字一顿。

    「与其被活活累死病死,不如拼一把,只要杀了那个暴君,大明必然大乱,咱们趁乱往山里跑,往东跑,总能跑回高丽去。」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我听说,暴君这次只带了三千人护卫,咱们有三万多人,十个人打一个,突然冲过去,怕什么?」

    「就算死一半、死两万,活下来的一万也能冲出去,总好过全体埋在这里。

    沉默良久,朴正洙在黑暗中哆嗦著开口:「好————我跟你干。」

    「反正我爹娘都死了,我媳妇也被那些明狗抢走了,我一个人活著也没什么意思。

    「我也干。」

    「算我一个。

    「除暴君,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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