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逆命契天命

    庭院中，月光忽然凝如霜雪，山鬼娘娘一袭青衫立在廊下，发丝间沾著几缕轻灵的仙气，目光扫过陈宣时，带著仙人独有的亲和威压，并不显压迫感。

    但庭院里的空气都像凝住了，陈宣呆愣，身上还残留著颜玉书院子里的清雅香气。

    此刻，他被娘娘青金色的眸子瞧著，那双眼眸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秘密，他略感身上不自在，之前练欢喜禅术的坦然瞬间消失，只剩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娘娘————您是特意来找我的？」陈宣问道。

    「六欲染道基，涉足过深，是祸非福。」娘娘朱唇轻启，声音不高，她顿了一下，继续道：「六欲天自古被神灵视作最大的异端之一，走不到高深处，瑶池————太高了。」

    月光融融，娘娘平淡的话语落下来，这并不是在劝告，责问，而是在述说一件「仙人」眼中的事实。

    陈宣收敛心神，这是娘娘对他隐晦的警示吗？

    他知道，六欲天一向被瑶池禁地视为大道之敌。

    而祖地上的瑶池一脉余孽，如今还存在一些活著的真君级神灵，仍旧掌控红尘劫的权柄，处境显然比天庭、云梦两支余孽好的多。

    「瑶池的至尊神灵，古称【太元】，与天帝、东皇齐名，谓万圣母，仙不死太元不灭。」

    娘娘轻声开口，说的却是久远之前的事情：「据闻，若非他主动化道，万灵不会寻到发起山海大战的机会。」

    帝女生于上古时代的山海大战末期，并未亲历过山海时代，因此用了「据闻」二字。

    陈宣脑海中升起数不清的纷乱念头，「仙不灭，太元不灭」，那显然是神灵【太元】的权柄，至尊天强到这种恐怖的地步了吗？

    但紧接著，他感到毛骨悚然：「六欲天山海时代便出现过？是瑶池的敌人？」

    难道长生种柳蛟并非个例，还有其他天命在山海时代出现过？天命们的存在，比人妖万灵的古史还要悠久么？

    旋即，他摇了下头，不，他见过六欲天、武饕餮、天衍道等天命背后隐藏的碑文，其上记载的历代掌控者，都处于仙鬼时代。

    娘娘衣袂飘飘，目光望向庭院外的长夜，语气淡得像风吹过千年幽山：「岁月如太墟之流，穿凿山海，磨平峰峦，连神明的真名都浸得褪色，何况是其他东西，只能留下一二浮名。」

    陈宣诧异问道：「娘娘似乎颇有感触。」

    现世「成熟」的娘娘比道宫「稚嫩」的帝女更加温柔，但却难以亲近，身上有著淡淡的疏离。他觉得今晚的娘娘，比过往显得古怪。

    娘娘回首，忽然道：「仙者，永恒不衰————我将要离去了。」

    陈宣闻言愣神。

    「一些故人，正在等我。」娘娘微笑道，一双清澈的眼瞳中，一幅幅战火飘扬的尸山血海画面，交替浮现。

    无尽遥远的太墟之中，血光映红穹顶。

    「做不到就闪开。」有人挥挥手，一张暗金色的面具，在血色火光中熠熠生辉：「我赶时间。」

    好似这个挥手真如至尊下令般无可违抗，拦路的古代神灵的血液在天空中溅落，燃烧起刺眼的金色烈焰。

    「止步，本神是古天庭瘟部的司法【岁瘟】古神————」这是一位青史留名的古代神灵，他持剑器，森然开口。其执掌的瘟部道则如今依旧存于天地，是构筑诸世存在的一块基石。

    因它的存在，世间的瘟疫会正常运行，不会紊乱。它若消失，世间便渐渐不会存在「瘟疫」这种事情————不久前，执【灾祸】的祸离妖列仙消亡，世上的三灾八难便在渐受影响，或是消失，或是开始变动灾祸的形态。

    ——

    「啧，一个古代被终结的失败者。

    ，暗金色面具的身影，微笑打断对方言语，继续道：「这位古老的旧神，你定是听见帝女激发古天帝法旨的涟漪，才决定从无人在意的角落中苏醒，追寻天帝女的脚步————可惜，如今天路公认的天庭之主，乃是至高的首席。她最终依旧难免孤身奋战。」

    渡心斋中，看守祖地的【相柳万业仙君】没了，而更多的世外天命，无需神灵明征召，它们已从那一条条天路上，踏上归途。

    「不敢以真面目见人的天命蠹虫，尔等还肯听从神灵明命令？！」神灵冷漠质问响动，洪亮而高贵的声音横扫幽暗太墟，所到之处，数不清的生灵，都遥朝著这个方向跪拜。

    「蠹虫？」

    那人笑著回声，摘下暗金色面具，一张病态苍白的面孔上，带著残暴，亮起了璀璨狰狞的黄金仙瞳：「本座是仙！」

    【敕谶果】的力量，早已席卷九天十地，在心斋毁掉对方的瞬息之前，对方已付出无异于「自戕」的代价，造成了既定现实，如今，四面八方的恶意都在朝祖地涌去。

    若非帝女太强，心斋太妖，仙级【敕谶果】不会延迟效果，目标一瞬便会面临消亡的结局。

    【相柳万业仙君】原本不必直面娘娘与心斋，在幕后便可动用天命力，但其知道抹杀两者的代价，自身承受不住，因此，倒也不介意见一见————毕竟，对于仙而言，被毁前的一息间，宛如百年千年那么漫长，能够做成的事情太多了。

    「呵！你这种侥幸上位的卑微生灵，怎敢妄称列仙二字！」

    那天生神灵怒吼，提著锈迹斑斑的古老剑器冲向敌人，那抹自上古时代便消失不显的神灵剑光，数百万年后，再一次照亮了混沌太墟。  

    对方不是它对手，它是从山神时代活下来的神灵，因强大而古老，因古老而越发强大。

    「卑微？」

    天命者笑著自语，丝毫不避，霎那间，它的头颅被斩落下去，血溅如瀑，璀璨曈光熄灭，紧接著，头颅连带残躯都被斩爆成灰烬，道消身灭，所有痕迹都被斩的一干二净。

    一切都结束了？

    不。

    一缕敕令般的天命力升腾而起。

    「杀我者，皆为我所用。」轻蔑的嗓音，幽幽响起，紧接著，一种恐怖的能量波动氤氲而生————一位与持剑神灵一般无二的新生灵，自虚空中诞生而出。

    这位天命者死了。

    而后，它复苏过来，变成了「持剑神灵」。

    【逆命契】

    「这个世上，比我斗法强的不剩几个了，终于又遇见一个。」天命者道：「仙位有何难？我一步步走到仙这一步，代价不过是路上死了几十次。唯憾世上不见至尊，倒是让我提前走到修道尽头了————」

    「轰！」

    它提起新获得的神灵剑器，狠狠洞穿神灵的心脏，这一刻，它不只拥有原本的力量，还得到了与持剑神灵如出一辙的力量——它甚至可以同天神地只一样，生生世世轮回，永不会消亡了。

    它每被强者杀一次，都会以更强的姿态，再次出现！

    连续动用天命的莫名恶意？神灵明解决了这个问题，自神灵明得道后的几十万内，世界早已不同————但如今，神灵明或许坏了，哪个「天命」会容得下此事？

    天命路，如今深陷泥潭，有人需要为此付出代价！

    「年轻的天命者，你根本不了解天神地祇，神灵的战斗，从来都是不死不休！」持剑神灵嘶鸣，手中剑器在同一时刻洞穿对方的心脏：「你这样卑微的东西，怎敢与神灵同样高贵！」

    「啊！」天命者痛苦的尖叫，他拧动胸膛上的剑器，但随后，它的尖叫声，又变得极度兴奋起来，化作狰狞的笑声。

    「古代的神灵啊，你根本不了解天命者，我们才是世上最尊贵的怪物！」

    太墟崩开，金色血海洗苍穹，一场不死不休的仙战，在天路与太墟的边缘爆发，神光铺天盖地，将这里淹没。

    视野从太墟高处推开，可以看见，太墟深处的许多地方，那是每一条至尊天路的起始点上，一场接一场的大战都在相继爆发。

    天命者咆哮，神灵在怒吼。

    一方神灵余孽与一派天命者的惨烈战斗，已经爆发了。

    御谪仙曾言，神灵、山海兽余孽与人妖万灵的最后战争，会在这个时代引爆，然后落下帷幕，举世皆寂。

    祖地，一片安宁。

    有些地界，偶尔有大战发生，那是潜藏的天外人被揪出来打杀，唯有少量人，藏在关系仍显「亲近」的自家祖地道统中，获得苟延残喘的机会。

    帝京都中，陈宣送别娘娘，心中有些压抑，娘娘将要离开祖地了？

    ——

    「嘶，这不是个好消息。」他心中思忖，但他也清楚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神灵明将怒挟万军之势回祖地，而无论是如今的仙宫，还是娘娘，只要有选择，都不可能将战火引入五方大地。

    「她要吃够了，便会选择在合适的时候离去。」一道温和的嗓音在背后响起。

    陈宣转身，发现太玄也在庭中————对方应该是跟娘娘一起来的。这是陈宣第一次接触成仙后的太玄。

    山君曾言，太玄是娘娘为陈宣寻找的靠山。

    「哗！」

    太玄浮在空中，丰神俊朗，白发飘舞，犹如一尊忘忧的天人。半卷【地仙图】如卷轴般展开，浮在他的身后，倾泻下一道道灿烂的光雨。

    他一袭白青色仙衣，腰间垂挂一只破旧的木质小棺材，巴掌大小，正是古代张家黄石仙君留下的【黄石棺】。而左边宽大的袖袍中，【戊己旗】露出一角旗面，闪动淡淡的金光。

    陈宣打量对方的姿容与装束，著实雍贵，与那个邋里邋的老张截然不同，连容貌都年轻了，随后，他又凝望对方的额头————没有第三只眼眸，不知丧服道童如今在何处。

    「哐当！」黄石棺猛地摇动，缝隙中倾泻猩红雾气，里面响起丧服童子激动的叫声，正在召唤陈宣。

    「娘娘为何不多吃些，仙宫中还有牛与龙呢？」陈宣收回目光，对太玄问道。

    「倘若都被她吃光带走，最后一角的五方大地便要崩毁。」太玄开口道：「人皇与她谈好了。」

    人皇掐著数量，漠视那些真君陨落，令山鬼娘娘吃到了祖地所能承载的极限状态。

    陈宣点头，然后心想，娘娘要是外出与神灵明大战，会不会先斩掉牛、龙，让祖地彻底安宁呢？

    「时间不够。」太玄真君似乎看出他的心念，摇头解释道：「仙不求死，便难死————

    祸离有死志，玉衡仙人好似也有，但他们未必彻底消散了。」

    「这————」陈宣心中一惊，对方可是死在「太玄邪祟仙」手下，连半件至尊兵武【地仙图】都被夺走，这还没彻底死绝？

    「陨落不意味消亡，道被遗忘才是。」太玄开口道。

    他告知陈宣，镇元玉衡仙君的道则是【玉器】，何时世上的玉石全部化作凡石，何时一切的玉质礼器、宝具或是转变形态，或是沦为废质，甚至，何时当所有人脑海都遗忘「玉」这个概念的时候，才能认为玉衡仙君真的道落了。

    但玉衡仙君才陨落一年，世间的玉石变化尚不太明显。

    毕竟，昔年那位仙级的太阳神灵不愿消亡，可是在同代心斋的手下，扛了近十万年，才最终道落消亡。

    而太玄仙君用秘术催动的丧服童子，或许还没上代心斋的效果大。

    陈宣倒吸一口凉气，越是了解大修士，越是能感受到大修士的强大。当初娘娘带著他去仙宫一顿乱杀，心斋粗暴的一力破万法，只见到仙正面的斗法实力，不曾领略到其他能力。

    太玄仙君扫了陈宣一眼，开口道：「你应该准备一下，山鬼娘娘一走，祖地将要热闹起来了。」

    「嗯？」陈宣眼神中带著询问。

    「上古天庭的余孽已经争相现世，不久后，古时的瑶池禁地、云梦大泽等余孽也该露面了。」太玄开口解释道。

    陈宣默默颔首，倘若祖地的那些史料没有出错，云梦大泽便是沉落在祖地中————当初，陈宣与两界主动用青囊术，曾远远看见云梦大泽的一角真容。

    祖地上的乱世，真要来临了吗？

    越来越多隐藏在幕后的势力，已经相继浮出水面，朝祖地投来了自光。

    「轰！」

    次日，陈宣冥冥中有感，中断与颜玉书的修炼，抽身离去，抬头看天。

    一道柔和的青芒，自南荒方向，冲霄而起。烛龙大日震动，发出了苍茫的啸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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