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各为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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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大概是申酉之交,两军交战的尘雾渐渐散去。不知从何时起,天空层云密布,阴暗晦涩,看天色,就像马上要黑下来似的。汉军苦战一整日,混身都被汗水浸透,阴风袭来,不觉身上瑟瑟发抖。有人伸手半空,果然有冰冷的雨滴湿润手心。正在惊奇之间,雨水夹杂著雪花骤然自半空坠落,好似在苍穹中等待多时。
开始还是雨水与雪花齐下,但没过多久,雪花密密飘落,转眼之间就塞满了天地。原本厮杀的战场很快就变得寂静下来,隐藏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纷纷扬扬间,上苍似乎要将冬天的积攒一次性都消耗掉,继而将广袤无垠的荆南平原变成了极乐净土。积雪迅速抹平了地上的血迹,逐渐将双方将士的尸体与甲胄掩盖,一望无际的战场之上,除了插在地上的刀剑、槊杆、箭矢以及旗帜,银白之中,已经分辨不出敌我。
其实在这个时候,义安战事还没有结束。战场上虽然还有以应詹为首的一些晋军在负隅顽抗,但晋军主力的再次崩溃,使得两军的对战彻底丧失了悬念。剩下的人注定不可能等来援军,而且已经精疲力竭,他们的失败只是早晚问题。而随著周围的晋军士卒基本逃走,何攀部北上威逼应詹部后背,围栅内的汉军也出来打扫战场,所谓四面合围,这使得剩下的晋军连一点波澜也掀不起来了。
刘羡得知何攀部取胜的消息后,便下了楼船亲自审视战场。
他最先靠近的自然是应詹所部,如今应詹组织的大部分军队都已经被郭默击溃,后方为何攀一包夹,前后同时进攻,上万名士卒便弃兵投降,可即使如此,应詹身边仍留有相当数量的死忠,大概有千余人。
应詹仍然领著这部分士卒结阵防御,他的毅力著实惊人,以致于郭默所部竟杀累了。正如郭默此前激励将士所言,许多骑士奋力杀敌,连刀剑都砍折了,整个人都脱力了,可即使如此,应詹本部仍然死战不退。打到最后,双方都气喘吁吁,也就用最后的气力恢复阵型,双方泾渭分明地对峙著,苦撑著没有倒下去。即使风雪到来,也没有任何改变。
应詹此时结的是一处圆阵,而汉军将他层层包围,结的也是圆阵。而刘羡从汉军圆阵中穿梭而过,一路走来,发现此处战场上到处是倒下的尸骨,一具连著一具,一具盖著一具,血腥味、脏器味与汗臭味相互混杂,浓郁到西风也无法吹散,他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不踩著尸体落脚的办法,所谓死者枕籍,大抵便是如此吧。
随行的所有僚属都为此处的惨烈战况而感到震惊。因为在其余地方,他们看到的多是跪地求饶的晋军降人,一名汉兵用绳索捆了晋兵,轻易便能看管住十数人。可这里的情形却一反常态,在经过溃兵的冲击后,他们却逆势苦战,可死伤之多,还要超过此前的围栅血战,而且还是在大败之余,取胜无望之下,还剩下这么多晋人不肯离去,真是不可思议。
李盛轻声对刘羡感慨道:「想不到晋人之中,也有人得人心如此。」
刘羡笑了笑,他说道:「谁是谁非,或许一时难以明白,但谁好谁坏,都是一眼可见的,人们不难分辨。」
说罢,刘羡走到两军的阵线之间。举目望去,但见重重包围之下,剩下的晋军好似微不足道,他们的甲胄衣物多已破烂,掩盖不住身上的伤口,刀剑也血迹斑斑,多是缺口,他们在风雪中冻得发抖,可即使如此,这些些人仍然用倔强的眼神看著汉军,似乎只要有人一声令下,他们仍然会死命再战。
都是些好儿郎!刘羡心中暗赞,便派郤安上前问道:「谁是应监军?我王愿与监军一晤,可否出来一见!」
听闻汉王到此,晋军中一阵骚动。很显然,他们不确认这是福是祸,也不知道主将是否该出来迎见。不过这骚动并没有持续很久,大概是一炷香的时间,三名披甲配刀的中年人从阵列中走了出来。而为首的一人身形瘦削,他脱去了甲衣,只著一身戎服,腰间佩剑,手持兜鍪,露出了满是倦意与风尘的一张脸。
虽然汉军将士都不认识他,但见其五官端正,眼窝深陷,举止文雅间又透露出俊朗与英挺的气息,很快便猜出来,此人就是晋军中最难缠的巴东监军应詹。
应詹走到郤安面前,一旁的甲士要给应詹卸剑,应詹身后的一名壮士便拦住了他,瓮声道:「剑乃是武人之荣辱,我军还没有投降,只是使者相见,何故卸剑?」
郭默的部将宋侯见状,念及自己部下多有死伤,不禁心头火起,大骂道:「无知丑类!都这个局面,还不肯认帐吗?你哪里来的脸!」作势就要强夺应詹的佩剑。
而应詹的随从固不相让,两人对峙之间,眼看就要打起来,汉王此时淡然出声道:「无妨,让他直接进来吧!我方勇士尽在此地,又怎怕几柄剑?」
宋侯这才忿忿然松开手,让应詹三人得以继续前进。应詹眼见一人处于众人拱卫之间,面目沉静,器宇轩昂,右颊处有一道显眼的刀疤,显然就是汉王了。他拱手道:「在下巴东监军应詹,见过安乐公。」
此语一出,众人脸色皆变,因为应詹这分明是在挑衅,暗示刘羡食晋室俸禄,最后却背叛自立,辜负皇恩。郭默对刘羡何其尊敬,闻言当即便要拔剑动手杀人。但却为刘羡一只手按住了,他其实已经听出了应詹的想法,他其实是在主动求死,以此来成全自己的忠孝之名。
刘羡当然不想杀了他,虽说和应詹交手了几次,他都给自己带来了相当的麻烦。但无论是什么样的领袖,都希望手下是应詹这样公忠体国之人,也欣赏这样的人才。刘羡自然也不例外,正是有了对应詹的招揽之意,所以才打算见他一面。
故而此时面对应詹的挑衅,刘羡仍旧面色如常,他只是简单问道:「晋室无德如此,你为何还不愿降,是要为之殉国吗?」
应詹闻言,面色沉静,不徐不疾地回答道:「今天子质朴,好若赤子,何谈无德?是朝中大臣作乱,妖贼寻兴,才害得国家如此。在下不过是尽分内之责罢了,何足为夸?」
刘羡闻言,呵呵一笑,说道:「这么说来,君王掌御天下,可以若赤子无知,不须有才咯?」
应詹一滞,但紧接著道:「总好过有才无德,有家无国。」
此语又是令众人脸色一变,纵然以刘羡涵养之好,也不禁被呛得好久出不了声。话说到这里,刘羡也来气了,他指著自己,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乃无德之君咯?那不知以你之见,如何看商汤周文?又如何看魏武晋宣?他们莫非全是有才无德?」
应詹答道:「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您既然知道此事是圣王的缺点,还要为自己辩解,不觉得可耻吗?」
刘羡初听此语,只觉得刺耳非常,活了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软硬不吃的钉子,这不是没事找茬吗?人活一世,谁还真能做到一尘不染?什么圣人都经不起这样的诘难!这让他想起曾祖曾说过的「芝兰当道,不得不除」八个大字,继而一度起了杀心。
但这仅仅是一瞬间的念头,他微微闭上眼,回想起自己过往那段在洛阳的屈辱经历。他脑海中顿时就出现了许多人的面孔,为了存活到今天,他手下有多少无辜人的血,这是数不清的,他没有必要否认,活著本身就是最大的幸运。这让他释怀,面容又重新恢复平静,徐徐道:
「你说得不错,见不贤而内自省。我虽然为朝廷出了些力,但还不敢说自己无错。就凭你这些话,我也不能再犯错。」
说到这,刘羡挥了挥手,说道:「既如此,你走吧!」
此语一出,包括应詹在内,众人都愣住了,他们都不确定刘羡说得是什么意思,刘羡只好再次说道:「我虽做不得无缺的圣人,但至少也不会做杀贤的夏桀、商纣。你走吧,回去见王旷、王敦他们,替我问个好。」
李盛闻言大惊,他连忙阻止刘羡道:「殿下,为了擒获此人,伤了我将士多少性命,他既然想杀身成仁,不如成全了他,怎能放虎归山?」
这也是很多人的想法,但刘羡主意已定,他道:「各为其主罢了,没什么好指责的。更何况,宣城公又是他的祖舅,宣城公(刘弘)当年和我并肩作战,交情匪浅。而应詹治理南平,威扬武陵,百姓也对他十分拥戴。南平算是我家龙兴之地,按人情,按民声,我都不该杀他。」
刘羡一贯不认为,杀人能解决问题,更何况,按照当今的情形,晋军大势已去。应詹之所以能给自己屡屡造成麻烦,主要还是因为他的根基在此,离开了荆南这个大本营,又能有何作为呢?刘羡本也不相信,王衍朝廷还能正常用人。
既如此,不妨以此为机会,卖他一个人情,或者说,借机向晋室中还抱有侥幸的臣子表态,自己愿意接纳他们加入汉军,如此也能消解晋军的抵抗情绪,为下一步的攻势做舆论准备。
这其实就是王道,许多政治家都明白这个道理,但却无法作为,只因这种举措的见效实在太慢了。而政治是一个活到明天的游戏,没有自信的人,很难执行这种理念。可刘羡就是这么一路走过来的,也并不是因为应詹而有特殊对待。
应詹也为刘羡的自信所折服了,他听闻此语,深深地看了刘羡一眼,拱手道:「那我就拜谢殿下了,可我的这些属下……」
刘羡挥手道:「只要他们愿意跟你走,我不会拦著。」
「殿下仁慈。」
「也不是,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应詹没有多说什么,但他的态度很明显大为软化,他也没有将剩下的士卒都带走,仅仅挑选了几名亲信。对于那些家在荆南的士卒,反而是劝他们好好留下,不要惹事生非,听从汉王号令。剩下将士虽然不舍,但听闻汉王已经放过监军一条性命,也都松了一口气,待应詹一走,众人陆陆续续放下了武器,向汉王投降。
既如此,战场上剩下的所有晋军也都尽数投降。汉军方才得以彻底地清理战场,将晋军临阵而降者加桎梏,系于围栅之内,由李矩与李盛负责看管清点,一共有两万余人。
再算上那些战场厮杀而死,被踩踏而死,落水而死的晋军,又有万余人。刘羡便命民夫与俘虏收敛尸骨,然后在城南挖了上百个大坑,五十人一下葬,为其种柳纪念,与此同时,又让范贲领天师道道士来斋戒设坛,进行诵经祭礼法会,超度死去的这些亡灵。
当然,战果还不只这些。除去这些普通的士卒之外,汉军对晋军的将领层进行了毁灭性打击,刘羡虽放走了应詹,但却俘获了淮南尹周馥、平南将军周𫖮、豫州刺史田徽、广威将军朱伺、讨逆校尉苏温、骑都尉赵龚等将领,并斩杀了蕲春太守朱轨、江夏太守王冲、义阳督庞实、牙门将李如等人。
除了人员,还有辎重,汉军还缴获了晋军的驮马与驮牛数千匹,预备赏赐的布帛金银约五万金,还有甲胄一万两千套,弩机五千架,委弃在地的箭矢八十万支。
虽然这些年来,晋军对外屡屡败阵。但这样大规模的损失,恐怕只有邺城之役能够相提并论。数年积蓄被荡之一空,晋军若想要再向汉军发起进攻,显然是不可能了。虽然他们还保留有足够的人数优势,但以现在的军心士气状态,恐怕只能在营中结寨自保。
刘羡又吩咐随行的廷尉李赐,因其作为李密长子,素以文采闻名,便让他帮忙写一份露布,向各州郡分发,将此次大捷广而告之。李赐欣然著笔,如此形容这次胜利道:
「以圣王达存亡之符,察成败之变,审所履之运,思天人之功,武视南夏之籓,龙跃故国之野。于是六师既出,廓清江汉,王师大捷,俘馘万计。由此旌旗首于汉道,金鼓振于荆南,川峡无兵戈之警,潇湘有安业之庆。而少康道隆,光武德兴,复可期于四海矣!」(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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