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我，未曾见真武

    楚天舒并非无故拖延。

    只不过，他所修炼的太虚内功，本身性质就跟一般的内功，差异比较大。

    放在寻常武人身上，他还可以掌控自如，预料到自己的内力会造成什么样的效果。

    但是，张一宁现在的状态也比较奇妙。

    楚天舒头一回看到这样的情况，必须仔细感应感应，才好下手。

    他的手掌搭在蚕茧上，以极细微的劲力，感应张一宁的身体状况。

    这人的心脏破损，肺部穿孔，脊椎受创，整个人已经到了无法呼吸的程度，可身体上其余部位，依然有著正常呼吸才有的反应。

    血液平静的循环、更换，神经信号经过受损的脊椎时，就像是依然走在坦途之上，完成中枢与各处的交流。

    「妙啊！」

    楚天舒心中暗想，这《天蚕神功》应该是能够修成玄功、自性，双重无漏的功法。

    虽然具体是怎么达到这么强大的疗愈维生能力，楚天舒依然摸不到头脑。

    但是，他已经有了辅助治疗的思路。

    楚天舒取出一根长约七寸的银针，扎在蚕茧正上方。

    银针的尖端，缓慢向下探去，隐约触碰到张一宁头顶百会穴。

    「兄弟，你这蚕茧适应性很强，对别人相助的功力，大概都可以无障碍的接收，在蚕茧外运功即可。」

    「但我的内力不比寻常，要精准的抵达你脑部，等你承受住了，再导向全身。」

    楚天舒神色严肃起来。

    「注意，我要来了！」

    他松开银针，五指张开，笼罩在针尾上方。

    翡翠色的细小涟漪，从他手掌各处关节，各个穴位散发开来，相互干扰，全部向内聚合，集中到银针之上。

    那枚银针，变得晶莹发绿，鲜艳的惊人。

    对，不是亮，而是一种极致的鲜艳。

    好几个尼姑看到这一幕，都觉得眼睛有点不舒服，好像有点发痒。

    就像是近视了一辈子，突然看清一件东西的色彩、轮廓。

    超清亮眼，纤毫毕露，反而不适应。

    韩白玉倒还把持得住。

    楚天舒提醒道：「我这针上有辐射，别盯著看太久。」

    「辐射？！」

    韩白玉闻言，大吃一惊，连忙指挥著还不明就里的尼姑们，走到门外去。

    到了外面，她却又忍不住频频回头。

    为什么会有辐射啊？这老乡练的到底是不是正经武功？

    蚕茧中，张一宁的气色渐渐红润。

    突然，他闷哼一声，从额头过鼻梁，到下巴，脸上出现七颗雀眼大小、幽蓝色的星芒。

    「北斗七星？」

    楚天舒眉头一皱，「你还中了剧毒？！」

    张一宁整个额头上，都布满青筋，脸色极力忍耐，口中断断续续。

    「是————少林的《易筋经》，还有丐帮镇派神功，六合心法，《七星追魂掌》————」

    楚天舒眉心天眼张开，仔细分辨，看出那些星芒表象之下，是一小团一小团的黑红功力，隐约还有梵文。

    这些黑红功力，杀意滔天，绝不像是佛门能够正经拿出来宣传的神功。

    就算源头真是《易筋经》，恐怕也是被人修改过的。

    但，这些功力强蛮霸道，本来应该直接盘踞要害，让人一下就能够感受到。

    不应该像现在这样，隐藏于若有若无之间，在治疗的紧要关头，突兀发难。

    看来，是那所谓的《七星追魂掌》，帮助《易筋经》的功力隐藏起来，在这个关键时刻，一起化为剧毒，爆发出来。

    「好阴险的掌力！」

    楚天舒脑海中，闪过那个曾经窥探过自己的老乞丐面孔。

    现任的丐帮帮主，羊牧人。

    楚天舒原本觉得，那老乞丐身上的六合心法和阴险掌功，意境上还有些冲突、破绽。

    现在看来，那是他装的。

    那个老乞丐，实际已经能将正气十足的六合心法，随意揉合到阴险歹毒的七星掌功之中。

    六合七星，在他身上，已经融为一体。

    大约是用了什么道貌岸然的伪善理论，把自己都说服了，才能把两种意境融合。

    如果别人跟他交手时，真以为能从他这个破绽下手，肯定要吃亏。

    「一宁老弟，你是以心意守住生机，内功不过是你心意运转时的消耗品。」

    楚天舒深吸一口气，神色刚硬起来。

    「所以，只要你的心境够稳，你其实可以承受我大量内功的冲刷，硬生生把这些剧毒冲散掉！」

    「这是唯一的办法，你必须找到你毕生中最执著的一个念头，最愿意为之坚持下去的想法。」

    楚天舒说话的同时，目光已经看向韩白玉。

    他来的时候，就已经听出韩白玉对这位护法感情不一般。  

    来了之后，更感觉出张一宁在这种半死不活的时候，仍把不少注意力分向韩白玉。

    楚天舒可以肯定，倘若韩白玉遇险，张一宁就算是这副模样，也还能爆发一招，尝试助其脱身。

    二人分明是两情相悦，可托生死啊。

    这种时候，就应该使出煽情大法，展示少男少女之间的美好过往，坚贞爱情，挺过这个难关！

    韩白玉在楚天舒鼓励的目光下，闪身来到屋内，神色焦急中，却忽然有些犹豫。

    楚天舒看她犹豫，双眉顿时一竖。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扭捏？别耽误老子行医救人！

    「你告白都不会吗？」

    楚天舒传音道，「不会告白，就先来点美好过往的回忆。」

    韩白玉双眸一垂，传音道：「我可以说一万句爱他。」

    「但你刚才说，必须是他心中最重要的，才能挺过这一关，如果选错了呢？」

    楚天舒讶异，道：「啊？」

    韩白玉轻声道：「也许，在他心中，我并不是最重要的。」

    楚天舒听到这句传音的时候，也听到了蚕茧中的声音。

    「志心皈命礼，混元六天，传法教主。修真悟道，济度群迷。普为众生，消除灾障——

    「」

    张一宁双目紧闭，嘴唇翕动，以残破的身躯，念起了《真武宝诰》。

    「镇天助顺，真武灵应。福德衍庆，仁慈正烈。协运真君，治世福神————」

    「玉虚师相，玄天上帝。披发祖师，荡魔天尊！」

    楚天舒控制著银针，蹙眉道：「真武大帝的信仰？可这不是你心中最强的执念。」

    他能感受出来，对方的心意还没有攀升到，足够承受自己太虚内力大举冲刷的状态。

    甚至，对方好像回忆起了什么痛苦的事情，心意反而还有点衰弱。

    张一宁脸上，因为七星追魂的剧毒，痛得在抽搐，勉力睁眼，眼神居然很宁静。

    甚至有种「司空见惯」的感觉。

    「这是我当道童的时候，学到的经文。」

    「念诵《真武宝诰》，据说可以祈福消灾，解脱苦难————」

    他的目光，直直的朝外面看去，像要透过蚕茧，看到外面的太阳。

    好痛啊！好黑呀！我想死，让我死吧！

    惨叫和哭泣的声音，仿佛又在他耳边响起。

    当年，被抓到那个洞窟里面的人，他是最年长的一个。

    所以，他受到的是最多的折磨，服食蛊虫，搅拌毒草，练功稍不用心的鞭打，拔掉手脚上的指甲。

    还有被扔入毒池的时候，仿佛浑身皮肤被剥掉的恐怖剧痛。

    那一瞬间，就可以让人痛到死过去，却因为魔功的存在，而不能死去，直到痛得再度惊醒过来。

    每一个想自杀的人，都会被那个妖人加倍的折磨。

    在那以前，张一宁打破脑袋都想不出来。

    活人，居然可以被折磨到那种程度。

    张一宁不敢死了，他带著那些比他更小的孩子，去念真武宝诰，祈求有人解救。

    那些同伴念不全，念不准，念不下去。

    但他念得更加虔诚，想把那些同伴的份，一起念上。

    在洞窟里的日日夜夜，排除那些被打断的，他心里总共念完了十九万遍。

    十九万遍《真武宝诰》。

    但是，没有神，没有人，没有谁来救他们。

    是我念的还不够多吗？是我念的还不够虔诚吗？

    还是，这真武宝诰，本来就是错的？！

    神不存在吗？行善没有回应吗？

    善良老实，也会堕入地狱吗？

    「所以————」

    张一宁的眼睛，越睁越大，眼球上布满血丝，剧毒的痛苦，都在这血丝中体现了出来。

    「我希望————」

    「不念宝诰————也能、得救————」

    那是他心中早有的模糊念想，却在蜀中过了许久，才想清楚的事情。

    以前，他没有对任何人细说过，也没有对韩白玉说过。

    但韩白玉，一定懂他。

    我希望，那些像我们一样，正在受苦的人啊，不念宝诰，也能尽早得救！

    那样的事，我做的还太少，我才不要、死在这里！

    雪白的蚕茧，有一刹那，几乎化为金色。

    那不是黄金的颜色，那是心意如金的璀璨晶莹。

    楚天舒眉头彻底展开，神色肃然，剑眉几乎入鬓，双眸之中，也以瞳孔为中心，燃起了翡翠火焰。

    「张兄，你，不会死！」

    他一按掌，将银针彻底拍了下去。

    太虚内力的波动声，从他身上爆发，衣袍飞扬，鼓满罡风。

    那一声呜昂锐啸，似铁似电。

    伴随看不见的辐散涟漪，如一道天音锐响，回荡在群山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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