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诛心之论,偏向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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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5章 诛心之论,偏向虎山
陕道深处。
曹洪舍了步军,率领本部三百余骑,并司马懿摩下百余残骑,共四百余众,一路向西疾驰。
一路上尽是三五成群的溃众,见著「车骑将军」旗号,有气无力地挥手求救,满是绝望的眼睛里艰难生出几分希冀。
行至一处弯道,前方艰难行走著十余人,皆是衣冠文士模样,皆是步履蹒跚,几不能行。
曹洪勒住战马,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你等是什么人?
「现任何职?!前方可还有朝廷重臣?!」
顾盼之际,人群中挤出一人,却是刚迈出几步便脚下一软,踉跄著摔倒在地,复又挣扎著爬起。
「车骑将军————」
他口干舌燥,声音细若蚊蝇。
曹洪耳力仍健,却也听不真切,当即解下腰间水囊丢了过去。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弱冠文士,接住水囊便迫不及待地拧开,往嘴里猛灌了几口。
他身后的人个个眼巴巴地望著,喉结不停滚动,他也不贪多,喝了两三口便转手递给身旁一人,转身对著曹洪躬身行礼:「可是车骑将军?
「在下——乃北地傅嘏,为尚书吏部曹郎中。」
「你是傅嘏?」曹洪眉梢微动。
傅嘏乃是傅介子之后,尚书傅巽之侄。他虽然从未得见,但这等家世背景,他对其人早有耳闻,乃是大魏年轻一辈中的翘楚。
他再次追问:「前方可还有朝廷重臣?」
傅嘏气息稍匀:「禀车骑将军。
「吏部曹尚书裴公——
「还有尚书郎中袁侃、史静、崔赞诸君——还落在后方数里——皆已力竭不能成行,我等遂先行东奔,欲为裴公及诸君请援。」
听到这些名字,曹洪心头一沉。
吏部曹尚书裴徽,乃是尚书令陈矫、左右仆射徐宣、卫臻以下一等一的国家要员,掌全国官吏选举,是尚书台核心重臣之一,胸中藏著无数朝廷机密。
更棘手的是,他乃是荆州刺史裴潜之弟,同时还有个一母同胞的兄长裴俊,天下大乱时流寓蜀中,据闻已在蜀国位列九卿。
如今崤函以西尽失,河东已成了大魏边疆重地,甚至已是大魏将来重夺关中的唯一门户。
河东人心早已动荡不安,否则此前也不会让司马懿亲自领军镇压,再辅以杜恕去安抚人心。
裴氏乃是河东郡望,倘若那裴徽也被蜀军擒获——以裴俊、裴徽兄弟的家世渊源,一旦他们得蜀重用,必会使河东人心更加动摇。
如今尚书右仆射卫臻已死于兵乱,六曹尚书如裴徽者,又不知到底几人已经逃到了前头,又有多少人已落蜀寇之手。
到时候这些尚书、郎中、侍郎——全部在蜀为官,中原又会有多少家族会因此获得两头下注的门路?
一念至此,曹洪面色越发晦暗起来,他赶忙甩了甩脑袋——当即喝令麾下骑士解下水囊O
十余骑纷纷解下腰间水囊,丢给傅嘏一行人。
众人争抢著接过,大多数人直接鲸吞牛饮,却也有些人率先俯身去喂道旁昏迷的同伴。
曹洪这才对傅嘏道:「你等且速速逃去,此地距出口仍三十里,再迟便来不及了!」
傅嘏身后一文士听闻竟还有三十里才到出口,双腿直接一软便瘫坐在地,眼神绝望,喃喃而语:「三十里————如何走得动————」
其余人等也皆是面色颓丧。
昼夜奔逃百余里,早已耗尽了他们所有气力。
此刻就连站立都已不稳,三十里山路——简直不啻于天堑了。
曹洪眉头紧锁,权衡片刻后朗声喝令,点出几人:「你等数骑,让出战马,护送他们东走!」
被点到名的几名骑士没有半句怨言,当即翻身下马,将马缰递到傅嘏等人手中。
傅嘏却迟迟不肯接过,目光扫过曹洪身后那不知数百骑卒,见多是精疲力竭之态,神
色愈发沉郁,终于开口问道:「车骑将军————敢问骠骑将军何在?」
曹洪沉默片刻,避开他的目光,沉声作答:「司马仲达疲惫过甚,我便教他护送诸公东归洛阳,我代他率众来救。」
傅嘏眼神微微一动,凝视这位须发皆白、身宽体胖的大魏车骑,敏锐地察觉到这位车骑将军神色间有几分不自然,不过几息工夫,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他沉吟片刻,语气凝重:「车骑将军率轻骑奔援————摩下当有数千步卒,是否还远在渑池、新安之间?」
曹洪侧头睨了他一眼,见他目光锐利,也是颔首承认:「是!大抵黄昏时分,便能至陕道东口,你等且速速东行,不要再耽误时辰了!」
闻得此言,傅嘏眉头微微皱起,面色微黯。
沉默片刻后忽然道:「车骑将军————可否————可否借一步说话。」他依旧口干舌燥,说话的时候干干巴巴o
「莫要浪费我的时间!」曹洪终于不耐地怒骂起来,「军情紧急,你等快走!」
那傅嘏却是不卑不亢:「此事————事关车骑将军性命,乃至事关大魏国本,还请车骑将军借一步说话。」
傅嘏神色毅然,语气坚定,既不顾身边一众文士何种眼神看他,也不理会曹洪是何等异样。
只自顾自走到一旁的山壁下,远离了人群,在风中静静站著,将目光投向曹洪。
曹洪见状,心中虽有疑虑,却也自忖傅嘏非无的放矢之人,而且傅嘏说得如此严重——
他对身边亲卫递了个眼色,率著七八人勒马过去,最后将马停在傅嘏面前:「有话快说!」
傅嘏抬眼望著他,复又去看曹洪身侧几名亲兵,最后直言不讳:「车骑将军————敢问,骠骑将军可是体力不支,病倒了,所以才由车骑将军率众来援?」
曹洪瞳孔一震,愕然而言:「你如何知晓?」
傅嘏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司马骠骑连日苦战,又经石门道设伏失利,身心俱疲,病倒是情理之中。
「车骑将军一心为国,代替司马骠骑进来殿后,也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了。」
曹洪眉头猛然拧紧,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冷了下来:「你意思是说——司马仲达假装昏厥,意在让我主动前来殿后?」
而此言落罢,他也不顾这傅嘏如何作态,劈头盖脸大怒而斥:「你可知,污蔑朝廷重臣是何等罪名?!
「何况是如今战时?!
「我现在便可以扰乱军心之罪,立刻斩你!」
一众亲骑闻得二人之言,此刻已是面面相觑。
傅嘏却夷然不惧,反而上前一步,直视曹洪双眼:「车骑将军难道还要装糊涂吗?
「如今国难当头,在下亦是前路未知,生死未卜,便也不怕说一句诛心之言。
「司马骠骑遇到车骑将军后便骤然病倒,内里如何,敢问谁人不是心知肚明?
「不就是因为殿后之事太过凶险,所以司马骠骑不愿冒殉国之险吗?」
这番话确实是诛心之语了,一旦流传出去,傅嘏必将仕途断绝,甚至将付出生命的代价。
而曹洪听到傅嘏不再拐弯抹角,反而直言不讳,面上怒气竟也渐渐收敛,语气平静了许多:「国难当头,大厦将颠——非一木所支也。
「天下是曹家的天下,我乃是曹氏宗亲,殿后之事,舍我其谁?
「往古之时,高祖与项羽争雄,纪信假扮汉王,出城诳楚,被项籍焚杀于荥阳城外。
「高祖因之得脱,遂收关东,定两汉四百年基业。
「汉能如此,我大魏又何尝少了此等忠烈?
「昔太祖武皇帝征张绣于宛城,兵败危急之际,帐下典韦率亲兵死据营门,身被数十创,犹瞋目大骂,搏杀绣兵无算,终以一人之死,换得太祖安然得脱。
「若无典韦舍身殿后,安有后来扫荡中原、一统河北,收复关西、受禅立国之盛?」
言及此处,他深吸一气,最后沉毅而论:「我曹洪虽不及前人万一,亦知今日若无断后之人,陈矫、徐宣、刘晔、董昭————凡此开国元勋、元老重臣,必尽数沦入蜀寇之手。
「朝廷腹心一空,天下人心必将沦丧,则大魏危如累卵矣。
「至于司马仲达真昏假倒,纠结此事,于国何益?
「他既无殉国之心,教他殿后,岂有胜理?徒然葬送国家柱石而已。」
傅嘏闻言不由颔首连连,慨叹之色溢于言表:「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车骑将军当年让马与太祖皇帝,乃使大魏有今日。
「如今车骑将军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真大魏柱石忠臣也。」
言及此处,他却话锋一转,又问曹洪:「车骑将军,敢问,司马骠骑麾下步卒何在?
「为何不以骑军压阵,督步军在前?
「如今将军以区区四百骑前驱,倘若蜀寇千骑驰来,则车骑将军如何取胜?
「我听闻骠骑将军摩下最后千余步卒手中多有劲弩,将军若是让这千余人列阵道中,以弩拒骑,蜀寇必然不敢轻进。
「如此徐徐退还,车骑将军摩下步军抵达渑池,则殿后之事成矣,蜀寇以百千轻骑追亡逐北,必然不敢再轻军冒进。」
曹洪闻言摇了摇头,声色中带著一丝无奈:「司马懿昏厥不醒,其摩下千余步卒已是惊弓之鸟,军心涣散,让他们顶在前面,一旦遇敌即溃,只会丧我军心,乱我战阵。
「唯有我直接率精骑横冲直撞,教蜀寇看不出虚实,如此才不敢继续追来。
「且蜀骑也已是精疲力尽,陕道狭窄,甫一交锋,合战不利,多半便会退却。
「纵使我骑军不敌,他见我只率骑军前来,不知我步军何在,我佯败而走,他亦不敢轻追。」
他心中何尝不知步骑配合的道理,可如今摩下步卒早已没了战心,强行驱使只会适得其反。倒不如以精骑造势,赌一把汉军也已疲惫,不敢贸然深入。
傅嘏沉默几息,目光愈发深邃:「车骑将军————
「司马骠骑善于窥测人心。
「如今依在下看来————他怕是早已料定,将军必不会信用他麾下那千余丧胆疲卒,定会亲率精骑在前,此司马骠骑之策也。」
「什么?」曹洪浑身一震,猛地看向傅嘏,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是说————司马仲达料到我会如此行事,欲以我曹洪当诱饵,诱蜀寇深入?」
一瞬间,所有的疑点都串联起来。
司马懿石门道设伏不成,料知魏延会再率精骑来追。
他自己不愿殿后,便假装病倒,引自己主动请缨。
而自己率精骑在前,汉军见之必然会全力追击,如此一来,便有机会伏杀魏延——
「我明白了。」曹洪喃喃而语,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
「不论如何————只要我能诱敌深入,教蜀寇最后中了埋伏,那么前方的公卿就能得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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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身下马,抬手解下腰间的官印,递给傅嘏:「你小子听我三言两语便能看出司马仲达之策,是个可造之材。
「驰马东归,不要理会其他人了。
「这官印暂时交与你保管,待我得胜归来,你便到我府上,将此印交还与我。」
傅嘏接过官印,看著曹洪决绝之色,心中五味杂陈,想要劝说,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曹洪已不再看他,转身对身后亲卫吩咐:「留下两匹战马,其余人随我西进!」
两名亲卫当即卸下两匹战马,牵到傅嘏面前。
曹洪回到官道,不再回头,高声喝道:「全军听令,随我杀贼!」
四百余骑无人应和,随曹洪朝著陕道深处疾驰而去。
傅嘏握著官印,望著曹洪远去的背影,直到数百骑消失在弯道尽头,才缓缓叹了口气。
他转身回到道旁,见一名年轻文士躺倒在地,面色苍白如纸,走上前轻声道:「奉倩,我腿脚尚能行走,你且先乘马东归,骠骑将军步军就在数里外,你可在那里等我。」
荀粲虚弱地摇了摇头,朝著四围环顾一圈,最后声若蚊蝇道:「兰石兄——伯骞兄——文蕤兄——我——我与你等同走————」
「不可!」傅嘏断然拒绝。
「你身子本就孱弱,再拖下去必死无疑。
「你等速速东归,告知骠骑将军此处情状,便是对我最大的相助。」
他叫来身旁几人,不由分说将荀粲搀扶起来,推上其中一匹战马。
荀粲坐在马背上,紧紧执住傅嘏之手:「兰石兄————你务必保重!我在前方等你!」
傅嘏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舍,却还是用力一拍战马屁股:「快走!」
战马吃痛,嘶鸣一声,驮著荀粲向东奔走。
傅嘏望著战马远去,收回目光,转身对其余人叹一声:「事不宜迟,我等也速速东走」
说罢便与众人一起向东,艰难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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