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死局（四千五）

    战争与和平！

    从来都不像阿里布以为的那样简单。

    宋言的声音还在雪原之上回荡，相比较阿里布的温文尔雅，宋言愤怒的咆哮似是失了体面。然而此时此刻，阿里布早已不复曾经的优雅和体面，面色煞白，甚至就连额头上都沁出一层冷汗，他惊恐地发现，宋言的问题他根本没有办法去回答。

    复仇。

    念头通达？

    杀光异族，从此中原百姓不再受异族侵扰之苦？

    若是旁人说出这般话，阿里布只会觉得对方在吹牛。可是当这话从宋言口中说出，阿里布只感毛骨悚然，滔天的杀意仿佛狠狠攥住阿里布的心脏，让他心口都是一阵绞痛。

    这个京观狂魔，活阎王————异族人的性命在他眼里根本就不算是命，他是当真有这般狠辣的心肠和手段，来做出这样的事情的。

    阿里布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忽然间发现自己居然无从开口。

    他发现自己从来都只是站在匈奴这一边，思考如何让匈奴能一直存在下去，从未站在汉人那一边思考过。

    是啊。

    战争是女真和匈奴主动挑起的。

    几十万的人命，又怎是轻易就能化解的？

    倘若有人将他所重视之人尽数斩杀，然后再伸过来沾满鲜血的双手，说一句让我们握手言和吧，难道就当真能握手言和吗？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就能这样散去吗？连他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又有什么资格要求汉人这般大度？

    而且，匈奴和汉人数百年的厮杀和仇怨，伤亡性命百万计算，这般血仇怎么可能轻易化解？

    或许从一开始，他的理想就是一个永远都无法实现的梦。

    道心，大抵是出现了裂痕。

    阿里布的脑海中似是有千百条念头在冲突，他的意识变得混乱，他不想承认自己错了，拼命地摇著头，想要将这些杂念赶出脑海：「不，不是这样的。」

    「肯定有和平共处的法子。」

    「血仇————中原不是常说，冤家宜解不宜结？若是我掌权，当会对中原做出赔偿，来消除仇恨，对，就是这样。」

    「只要化解了仇恨，事情就会按照本王子的想法发展。匈奴和汉人便可以通婚，通商，各取所需，从此再无战祸，时间久了，我们甚至可以变成同一个民族。」

    阿里布还在辩解。

    只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的辩解已经不再像最初那般理直气壮，声音中多了些弱势。脸变的越来越苍白了，面上瞧不出半点血色，明明现在还很冷，可是他的额头上却是沁出了一层层汗珠。

    宋言却是忍不住冷笑：「掌权？」

    「且不说匈奴之中，各方势力错综复杂，你一个并不受宠的王子，要如何掌权？就算你当真掌握了匈奴权柄，又能怎样？几十万的人命，难道只是区区赔偿便能消除的吗？」

    「纵然一切都按照你预料中的发展，匈奴和汉人通婚，通商，在你掌权期间维持著和平，那么告诉我，你能活多长时间？」

    宋言一连串的质问，让阿里布不知该如何回答。

    「在你死后，你觉得这一切还能继续维持下去吗？」

    「你的后代，还会继续你安排的政策吗？」

    「相信我，不会。」

    「野蛮才是匈奴人的本性，你的儿孙会将你辛辛苦苦谋划的一切都给打碎，他们还会和匈奴的祖先一样，骑乘著战马，手持著弯刀，南下劫掠，这才是根植在匈奴人骨子里的印记。」

    「汉人和匈奴之间的厮杀，还是会重新开始，一切和从前并不会有什么不同————最多也就是在你执政期间，匈奴能得到足够的粮食，养活更多人口，汉人能得到更多战马，实力更加强大，最终导致这一场厮杀比之前更加惨烈。」

    宋言以一种近乎冷漠的态度，无情地将阿里布的幻想戳破。

    开玩笑。

    宋言不是很喜欢儒家文化。

    但也不得不承认，百家之中儒家绝对是同化能力最强的。

    可纵然如此上下两千年还是有些无法同化的异族，匈奴便是其一————儒家文化都搞不定的东西，你阿里布凭什么以为自己能做到？

    刹那间，阿里布一张脸变得异常惨白。

    瞪大的眼睛都在止不住的颤抖，瞳孔收缩，恍若地震，他想不到自己卯足心力的筹谋，到头来只不过是让两大种族死掉更多的人。

    他很想说事情不一定会像宋言所说的那般发展，可是嘴唇翕动著，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知道宋言说的都是真的，野蛮，才是匈奴人真正的秉性。

    这一刻，阿里布心中似是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难道，真的就没有和平共处的办法吗？」阿里布的声音满是颓废，原本他虽然被宋言俘虏，可依旧并未失了锐气，可是现在所有的意气风发都已经荡然无存。

    「有。」宋言却是笑了：「有且只有一个办法，能让中原汉人和异族和平共处。」

    「那就是，中原有著压倒性强大，并且一直维持这样的强大。」  

    然后，异族的野蛮就会在一夜之间消失的干干净净，从而变的能歌善舞。

    阿里布身子都微微一震。

    他听出了宋言话里面真正的意思。

    中原强大之时，异族自然乖巧，但，没有任何一个王朝能永远保持强横。既然如此，那宋言就不会选择这样费时费力的法子，他会采用那种一劳永逸的手段，将所有的异族彻底清除。

    阿里布大口大口的呼吸著，过了许久，他才长长吐了口气：「我曾听中原有一句古话叫好战必亡。」

    「又曾听闻另一句话，杀人者人恒杀之。」

    宋言抿了抿唇，中原这乱七八糟的古话，还真是有够多的。

    「燕王殿下，似你这般，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你荡平了海西草原，彻底葬送了女真一族，我承认这对于中原汉人来说，这是莫大的功勋。然而你可知晓，当你挑起战争想要将女真亡族灭种的时候，同样也有人盯上了你，想要将燕王封地彻底覆灭。」

    阿里布一双眼睛盯著宋言，自从被俘虏到现在，所有的交锋中他都被宋言无情碾压，宋言那种好似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让阿里布格外的不舒服。他想要在宋言脸上瞧见其他的模样，哪怕只是一丝丝的慌张也好。

    可惜，宋言面色依旧平静：「是索绰罗吗？」

    「是。」阿里布点头：「我知道，永昌城定然已经做好了准备，应该还是梅武将军坐镇吧？这位老爷子的确是宁国除了燕王之外最知兵之人，兵法出神入化，然而在绝对实力的碾压之下，兵法大概也是没多少用处的。」

    「燕王军，有著悍不畏死的战卒，有著精良的武器甲胄，唯一的缺点便是数量太少————燕王殿下可曾知晓，父汗这一次率领了多少军队？」阿里布的脸上闪过些许得意：「三十万，足足三十万。」

    「在这样的大军面前，纵然有梅武坐镇又能怎样？任凭那梅武有滔天手段，在三十万匈奴大军面前，终究要被践踏成碎片。可惜，可惜，便是燕王殿下知晓这一切也是来不及了，等到殿下折返封地，怕是安州已经被父汗拿下，你所重视的百姓终究要葬身于父汗麾下精卒的战刀之下。」

    「如此也算是为这五万儿郎报仇了。」

    宋言依旧是那种云淡风轻的模样，即便是听闻索绰罗率领三十万大军压境，面上也没有丝毫慌张，那样的表情让阿里布心中没来由的一阵烦躁，他不明白为何这燕王能如此冷静？

    略带怜悯和嘲弄的瞥了阿里布一眼，宋言终于开口：「你怎知我没有做出安排？你怎知，永昌城不是在请君入瓮？」

    阿里布瞳孔微微一缩：「莫非，你还想通过火烧一座城池，来烧杀匈奴战兵？不可能，我的父汗不可能如此愚蠢，有过德化县的经历，父汗便是攻下永昌也势必会安排斥候对整个城市进行仔细排查，一旦发现有大量油脂，干柴，父汗定会率军撤退，绝不会给燕王军放火的机会。」

    宋言缓缓吐了口气，眼神更加怜悯：「放火？」

    「放心，梅武不会将索绰罗当成傻子。」

    「他是不会放火的，只是————会在永昌城的地下，埋上数以万计的震天雷。」

    「想一想吧，当索绰罗的斥候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大军驻扎永昌，随后数万震天雷被引爆，那会是怎样的场景？真是有些好奇呢，不知道三十万匈奴大军，在数万震天雷面前究竟能活下来几个？」

    阿里布身子都是猛地一颤，脸上最后的挣扎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灰败和绝望，他曾经的确推测宋言可能会这样做，然而当宋言真说出来的时候，依旧受到了极严重的冲击。

    震天雷埋于地下，的确是很难被发现。

    数万震天雷。

    三十万匈奴精锐。

    阿里布的身子抖的越来越厉害了。

    「你说，若是没了这三十万精锐，匈奴剩下的老弱病残，可否还能抵挡燕王军的铁骑？」宋言很安静的询问著。

    阿里布嘴唇煞白，他默默的看著宋言：「你真是个魔鬼。」

    绝境，有宋言这样的存在，等待匈奴的便是看不到希望的绝境。

    「谢谢夸奖。」宋言点头致谢。

    「说起来，同二王子殿下也交流了不少时间，差不多是时候请二王子上路了。」宋言眨了眨眼：「还请二王子将这袋子酒水饮去，也算是为二王子送行。」

    之前之所以留下阿里布的性命，纯粹只是宋言想要看看这位差点儿算计了自己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现如今已经看过，也就没了继续留下对方性命的道理————宋言不是李世民，会重用外族，于宋言心中始终坚持著一个想法，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阿里布笑了一下，抓著羊皮袋昂起头颅，大量清冽的酒水顺著喉咙涌入腹中，原本还觉得甚是美味的酒水现如今却是变的有些苦涩。

    待到最后一滴美酒坠入喉咙，阿里布右手一甩，羊皮袋冲著洛天阳飞去：「多谢兄弟赠酒。」

    话音落下，二王子站起身来：「吾乃匈奴二王子，还请燕王殿下给予本王一个体面的死法，若是可以，我希望能有燕王殿下亲手来斩下我的头颅，能让燕王动手，也算是一份荣耀。」

    话音落下，二王子便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宋言没有回答，只是起了身，从李二的腰间抽出精钢战刀。

    唰。

    一刀挥出。

    刀锋自阿里布的脖子处划过，一颗头颅飞上半空。  

    匈奴二王子，死！

    到中午时分，名册登记完毕。

    诸多兵卒从四周寻来了大量树枝，干柴，堆积在一起，一具具尸体被堆放在柴堆之——

    上，随著火把投掷过去，大火开始燃烧，七千多具尸体，淹没在滔天的火海当中。

    浓郁的黑烟遮天蔽日，鹅毛般的灰烬如同大雪片片飘落，短短的时间地面上就被覆盖了厚厚一层，远远望去，白皑皑的雪原似是都被染上了一层乌黑。

    大火，一直在烧著。

    烧到了深夜，烧到了第二日的凌晨。

    将众多兄弟的骨灰收敛，随后大军开始出发，踏上了回去的路。

    与此同时。

    永昌城。

    这里驻扎著三万兵卒。

    相比较动辄数万，十数万的匈奴大军来说，三万的确是不算多，然而有梅武老爷子镇守，依旧固若金汤。

    燕王军终究是和之前的边军不同，之前的边军虽然悍勇，可瘦骨嶙峋，身上是破烂的甲胄，手中是锈迹斑斑的刀剑，可燕王军一个个身材粗壮健硕，孔武有力，身上是锃亮盔甲，刀箭难伤，手中是精钢刀刃，无坚不摧。

    ——

    最重要的是气势，不同于原本边军的满腹牢骚和有气无力，燕王军气势恢宏，视线偶尔望向北边的草原，每一个兵卒的眼睛中都在燃烧著兴奋和火焰。燕王军从不害怕任何异族，异族蛮兵在燕王军面前，不过就是一个又一个的功勋。

    他们会砍下每一个异族人的头颅，来换取富贵荣华。

    就在将军的营房当中，梅武眉心微皱，根据探子带来的消息，索绰罗亲率匈奴大军已经出发，或许明日就会出现在永昌城外，足有二三十万之巨。不过这个数字虽然夸张，梅武却也不惧，永昌城中的百姓早已被梅武迁移。

    现如今，梅武更在意的是隔壁楚国的情况。

    柳紫烟，自从带来了一个林雪被暗杀失踪的消息之后便陷入昏迷，现如今已经过去了许多时日，紧急调拨的一批军医，虽留住柳紫烟的性命，却是没办法让柳紫烟苏醒。

    想要透过柳紫烟的嘴巴知晓更多事情便成了一个奢望。

    不得已之下，梅武只能安排一些斥候潜入楚国打探情报。

    而传回来的消息也相当糟糕，楚国具体发生了什么暂时不清楚，只知道现如今楚国朝堂震荡，各级官吏乃至于军方将领调动的都是极为频繁，甚至就连宁楚两国边境，都调派了大量军队驻扎。

    看那种模样，似是准备在宁国抵挡匈奴的时候，从后方狠狠的捅宁国一刀。

    又像是在防备著什么。

    只可惜，现如今楚国边城一直维持著戒严状态，军民尽皆小心谨慎，打探不出楚国真正的目的。

    梅武面色有些难看，原本以为随著宁和帝驾崩，宁国会陷入动乱之局面，可现在看起来，这乱局怕是会席卷整个中原。

    不知，又会有多少无辜百姓在这混乱当中命丧。

    也就在同一时间。

    杨氏乱军。

    同安城。

    整个城市上空似是都弥漫著一层灰蒙蒙的氤氲，浓郁的尸臭，腐臭，几乎化作实质，飘荡在城市中的每一个角落。

    剧烈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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